安徽·颍州·沙河渡口
---
天亮的时候,队伍到了沙河边。
河很宽,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翻滚着,打着旋儿,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河对岸是一片平原,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渡口就在前面。
但永王停下了脚步。
渡口上,全是人。
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挤成一片。
逃难的。
和他们一样。
老老小小,男男女女,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呆呆地坐着,像一尊尊泥塑。
永王抱着石头,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脸。
那些脸上,有恐惧,有疲惫,有绝望,有麻木。
还有一点点希望。
就那么一点点。
挂在眼睛里,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
他们的脸上,也是这样的吧。
也是这样的恐惧,这样的疲惫,这样的绝望,这样的麻木。
也是这样的——一点点希望。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玩那把木刀。
什么都不知道。
真好。
---
云无咎挤进人群里,去打探情况。
一炷香后,他回来了。
“只有两条船。”他说,“一次能过二十个人。要等。”
孙烈皱起眉头。
“等多久?”
云无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
“不知道。”
孙烈骂了一声。
“他娘的……”
赵横拉了拉他。
“别骂了。等着吧。”
队伍找了一块空地,坐下来等。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乱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叫。那把木刀被他攥得紧紧的,一刻也不肯放。
公主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等船的人。
“这么多人。”她轻声说。
永王点点头。
“都要过河。”
公主说:“过了河,就是淮南了。”
永王愣了一下。
“淮南?”
“嗯。”公主说,“过了沙河,就是淮南地界。再往南,就是南京了。”
永王看着对岸。
对岸是一片平原,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真的近了。
真的离南京近了。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快了。”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永王说:“快到南京了。”
石头眨眨眼睛。
听不懂。
但永王笑了。
---
等了一个时辰,船还没来。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推搡。
一个老太太被挤倒了,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她的儿子拼命去拉她,但人太多,挤不过去。
老太太趴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
永王站起来。
公主拉住他。
“阿三!”
永王没回头。
他抱着石头,挤进人群里。
挤到老太太身边。
他把石头递给那儿子。
“抱着。”
那儿子愣住了。
永王弯下腰,把老太太扶起来。
老太太浑身是土,脸上有鞋印,嘴角有血。
她看着永王,嘴唇哆嗦着。
“孩子……好孩子……”
永王把她扶到人群外面,找了个地方坐下。
那儿子抱着石头,追过来。
“你……你的孩子……”
永王接过石头。
石头在他怀里,还在笑。
什么都不知道。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孩子……你叫什么……”
永王摇摇头。
“没名字。”
他抱着石头,走回队伍里。
公主看着他。
眼眶红了。
“阿三……”
永王摇摇头。
“没事。”
他坐下来,继续等。
---
又等了一个时辰,船终于来了。
两条破船,摇摇晃晃地靠了岸。
人群疯了。
拼命往前挤。
有人被挤倒,有人被踩,有人在哭喊。
永王抱着石头,被挤得东倒西歪。
一只手抓住他。
是云无咎。
“跟着我。”
云无咎在前面挤,永王在后面跟。
公主、太子、孙烈、赵横、慧明,一个跟一个。
挤了半个时辰,终于挤到前面。
轮到他们了。
二十个人上船。
他们八个,还有十二个逃难的。
船离了岸,往对岸划去。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船头。
石头在他怀里,看着河水,眼睛亮亮的。
河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他忽然想起黄河。
想起那条更宽、更急、更黄的河。
想起那次渡河,钱大彪死了。
他低下头,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石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他看着对岸。
对岸越来越近。
---
船靠岸了。
永王第一个跳下去。
脚踩在地上,踏实了。
他回头,看着那条河。
河很宽,很急。
但他过了。
他们都过了。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只是抱着石头,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河。
公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阿三。”
永王没回头。
公主说:“过了河了。”
永王点点头。
“过了。”
太子走过来。
“走吧。”
永王点点头。
抱着石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那条河还在。
那些等船的人还在。
挤着,喊着,哭着。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他们也能过河吗?
也能到对岸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他们能。
希望他们也能过河。
也能活。
他转回头,继续走。
---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不大,但热闹。
街上有人,有铺子,有摊子。
有卖吃的,有卖布的,有卖杂货的。
永王站在镇子外面,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们。
目光相遇。
但没人上来问。
也没人上来赶。
只是看着。
永王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里的人,没那么怕。
没那么紧张。
没那么……像逃难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玩木刀。
他笑了。
---
队伍进了镇子。
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
孙烈一进门就躺下了,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可算能歇歇了……”
赵横坐在他旁边,揉着那条腿。
慧明找了个角落,坐下念经。
公主把石头放在床上,石头在床上爬来爬去,高兴得很。
太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
永王走到他身边。
“皇兄。”
太子没回头。
“你看。”
永王朝外看去。
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卖包子,有人在卖布。有孩子跑来跑去,笑声脆脆的。有老人在晒太阳,眯着眼,一脸惬意。
他忽然说:“这里的人,好像不怕。”
太子点点头。
“离南京近了。”
永王愣了一下。
“离南京近了,就不怕?”
太子想了想。
“这里是大明的。”他说,“南京的大明。”
永王忽然懂了。
这里,是南明的地界。
这里,是他们家的地界。
虽然那个皇帝,不是他们。
但这里的人,不怕。
因为不怕,才能这样活着。
普普通通地活着。
他忽然想,什么时候,他们也能这样活着?
不用逃,不用怕,不用杀人。
就这样,普普通通地活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快了。
快了。
---
夜里,永王又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抱着石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窗台上,白花花的一片。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钱大彪,想起老猎户,想起张爷爷,想起那个守村的老爷爷,想起今天那个老太太。
他们都不在了。
有的死了,有的再也不会见到了。
但他们都在他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轻轻说:“石头,快了。”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
他说:“快到南京了。”
石头又动了动。
他说:“到了南京,我给你买糖葫芦。”
石头没动。
他笑了。
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闭上眼睛。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