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44章 渡口

    安徽·颍州·沙河渡口   ---   天亮的时候,队伍到了沙河边。   河很宽,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翻滚着,打着旋儿,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河对岸是一片平原,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渡口就在前面。   但永王停下了脚步。   渡口上,全是人。   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挤成一片。   逃难的。   和他们一样。   老老小小,男男女女,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呆呆地坐着,像一尊尊泥塑。   永王抱着石头,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脸。   那些脸上,有恐惧,有疲惫,有绝望,有麻木。   还有一点点希望。   就那么一点点。   挂在眼睛里,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   他们的脸上,也是这样的吧。   也是这样的恐惧,这样的疲惫,这样的绝望,这样的麻木。   也是这样的——一点点希望。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玩那把木刀。   什么都不知道。   真好。   ---   云无咎挤进人群里,去打探情况。   一炷香后,他回来了。   “只有两条船。”他说,“一次能过二十个人。要等。”   孙烈皱起眉头。   “等多久?”   云无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   “不知道。”   孙烈骂了一声。   “他娘的……”   赵横拉了拉他。   “别骂了。等着吧。”   队伍找了一块空地,坐下来等。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乱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叫。那把木刀被他攥得紧紧的,一刻也不肯放。   公主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等船的人。   “这么多人。”她轻声说。   永王点点头。   “都要过河。”   公主说:“过了河,就是淮南了。”   永王愣了一下。   “淮南?”   “嗯。”公主说,“过了沙河,就是淮南地界。再往南,就是南京了。”   永王看着对岸。   对岸是一片平原,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真的近了。   真的离南京近了。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快了。”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永王说:“快到南京了。”   石头眨眨眼睛。   听不懂。   但永王笑了。   ---   等了一个时辰,船还没来。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推搡。   一个老太太被挤倒了,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她的儿子拼命去拉她,但人太多,挤不过去。   老太太趴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   永王站起来。   公主拉住他。   “阿三!”   永王没回头。   他抱着石头,挤进人群里。   挤到老太太身边。   他把石头递给那儿子。   “抱着。”   那儿子愣住了。   永王弯下腰,把老太太扶起来。   老太太浑身是土,脸上有鞋印,嘴角有血。   她看着永王,嘴唇哆嗦着。   “孩子……好孩子……”   永王把她扶到人群外面,找了个地方坐下。   那儿子抱着石头,追过来。   “你……你的孩子……”   永王接过石头。   石头在他怀里,还在笑。   什么都不知道。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孩子……你叫什么……”   永王摇摇头。   “没名字。”   他抱着石头,走回队伍里。   公主看着他。   眼眶红了。   “阿三……”   永王摇摇头。   “没事。”   他坐下来,继续等。   ---   又等了一个时辰,船终于来了。   两条破船,摇摇晃晃地靠了岸。   人群疯了。   拼命往前挤。   有人被挤倒,有人被踩,有人在哭喊。   永王抱着石头,被挤得东倒西歪。   一只手抓住他。   是云无咎。   “跟着我。”   云无咎在前面挤,永王在后面跟。   公主、太子、孙烈、赵横、慧明,一个跟一个。   挤了半个时辰,终于挤到前面。   轮到他们了。   二十个人上船。   他们八个,还有十二个逃难的。   船离了岸,往对岸划去。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船头。   石头在他怀里,看着河水,眼睛亮亮的。   河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他忽然想起黄河。   想起那条更宽、更急、更黄的河。   想起那次渡河,钱大彪死了。   他低下头,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石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他看着对岸。   对岸越来越近。   ---   船靠岸了。   永王第一个跳下去。   脚踩在地上,踏实了。   他回头,看着那条河。   河很宽,很急。   但他过了。   他们都过了。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只是抱着石头,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河。   公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阿三。”   永王没回头。   公主说:“过了河了。”   永王点点头。   “过了。”   太子走过来。   “走吧。”   永王点点头。   抱着石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那条河还在。   那些等船的人还在。   挤着,喊着,哭着。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他们也能过河吗?   也能到对岸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他们能。   希望他们也能过河。   也能活。   他转回头,继续走。   ---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不大,但热闹。   街上有人,有铺子,有摊子。   有卖吃的,有卖布的,有卖杂货的。   永王站在镇子外面,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们。   目光相遇。   但没人上来问。   也没人上来赶。   只是看着。   永王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里的人,没那么怕。   没那么紧张。   没那么……像逃难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玩木刀。   他笑了。   ---   队伍进了镇子。   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   孙烈一进门就躺下了,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可算能歇歇了……”   赵横坐在他旁边,揉着那条腿。   慧明找了个角落,坐下念经。   公主把石头放在床上,石头在床上爬来爬去,高兴得很。   太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   永王走到他身边。   “皇兄。”   太子没回头。   “你看。”   永王朝外看去。   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卖包子,有人在卖布。有孩子跑来跑去,笑声脆脆的。有老人在晒太阳,眯着眼,一脸惬意。   他忽然说:“这里的人,好像不怕。”   太子点点头。   “离南京近了。”   永王愣了一下。   “离南京近了,就不怕?”   太子想了想。   “这里是大明的。”他说,“南京的大明。”   永王忽然懂了。   这里,是南明的地界。   这里,是他们家的地界。   虽然那个皇帝,不是他们。   但这里的人,不怕。   因为不怕,才能这样活着。   普普通通地活着。   他忽然想,什么时候,他们也能这样活着?   不用逃,不用怕,不用杀人。   就这样,普普通通地活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快了。   快了。   ---   夜里,永王又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抱着石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窗台上,白花花的一片。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钱大彪,想起老猎户,想起张爷爷,想起那个守村的老爷爷,想起今天那个老太太。   他们都不在了。   有的死了,有的再也不会见到了。   但他们都在他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轻轻说:“石头,快了。”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   他说:“快到南京了。”   石头又动了动。   他说:“到了南京,我给你买糖葫芦。”   石头没动。   他笑了。   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