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太和以北·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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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永王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石头。
石头还在。
第二件事是摸刀。
刀还在。
他松了口气,坐起来。
周围是一片树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了一地。孙烈还在打鼾,赵横的脸色好了一点,慧明已经在念经了。公主靠着树,抱着石头,石头还在睡。
太子坐在不远处,看着官道的方向。
云无咎靠在树上,闭着眼。
但永王知道,他没睡着。
那个人,从来不会真的睡着。
他站起来,走到溪边洗脸。
水很凉,洗在脸上,舒服极了。
他洗着洗着,忽然想起昨天那些杀手。
那些血,那些惨叫,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洗。
水从指缝里流走,把血痂冲掉,露出新的皮肤。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了人。
那双手,还会再杀人。
但没关系。
因为那些人,要杀他们。
因为那些人,要杀石头。
因为他要保护他们。
他站起来,走回去。
石头醒了,在公主怀里扭来扭去。
看见他,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他也笑了。
“醒了?”
石头咿咿呀呀地叫,伸手要他抱。
他接过来,石头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暖暖的。
他忽然想,就这样抱着,一直走下去,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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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官道。
官道上,有人。
很多。
是逃难的。
比昨天还多。
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叹气,有的木然地走着,像行尸走肉。
永王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们。
目光相遇。
谁也没说话。
但永王知道,他们是一样的。
都在逃。
都想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玩木刀。
他忽然说:“石头,你看。”
石头抬起头。
永王朝那些人努努嘴。
“都是和我们一样的。”
石头眨眨眼睛,看着那些人。
不懂。
永王也没指望他懂。
只是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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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进那群人里。
和他们一起走。
官道很宽,能容下很多人。
但人太多了,走不快。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人群里。
左边是一个老太太,背着个大包袱,走得很慢,一步一喘。右边是一个中年男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两个孩子,一个五六岁,一个两三岁,都瘦得皮包骨头。
前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和石头差不多大。那婴儿也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后面是一群年轻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全是疲惫。
永王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堵得慌。
这么多人。
都在逃。
都要活。
能活下来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忽然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活着,就有用。”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玩木刀。
他轻轻说:“石头,你要活着。”
石头听不懂。
但他把木刀攥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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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忽然停下来。
有人喊:“清军!清军!”
人群乱起来。
永王的心跳快了一拍。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往路边躲。
但人太多了,挤不动。
永王被挤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倒。
他紧紧抱着石头,不让他掉下去。
石头吓哭了。
哭得很响。
永王顾不上哄他,只能抱着他,跟着人群挤。
前面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哭。
乱成一团。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
是太子。
“这边!”
太子拉着他,往路边挤。
挤了很久,终于挤出人群。
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公主、孙烈、赵横、慧明、云无咎,都躲进来了。
众人喘着气,看着官道。
官道上,那些逃难的人还在跑。
有的往南跑,有的往北跑,有的往两边跑。
乱得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马蹄声响起。
清军的骑兵冲过来。
十几骑,黑甲,马刀。
他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见人就砍。
惨叫声响起。
永王躲在灌木丛里,看着那些人倒下。
看着那些血。
看着那些哭喊。
他的手在抖。
石头在他怀里,不哭了。
睁着眼睛,看着那些。
他不知道石头看见没有。
但他捂住了石头的眼睛。
“别看。”他轻声说。
石头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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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军骑兵冲过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有人坐在地上,哭。
有人躺在地上,不动了。
永王从灌木丛里出来,站在官道边上。
看着那些躺着的人。
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只是受伤了。
一个年轻女人躺在血泊里,怀里还抱着个婴儿。
那婴儿在哭。
拼命地哭。
永王走过去,蹲下来。
那女人已经死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那个婴儿在她怀里,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娘的。
永王看着那个婴儿。
和石头差不多大。
他想起石头。
想起钱大彪。
想起钱大彪临死前,把石头递给他。
他伸出手,想把那个婴儿抱起来。
一只手按住了他。
是云无咎。
“不能。”
永王愣住了。
“为什么?”
云无咎看着那个婴儿。
“你抱了,就得负责。”
永王说:“我负责。”
云无咎看着他。
“你负得了吗?”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说:“你还有石头。你还有你姐姐,你哥哥。你还有我们。你负得了吗?”
永王低下头。
看着那个婴儿。
那婴儿还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站起来,转身走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见有人喊。
“孩子!我的孩子!”
一个男人跑过来,扑在那个女人身边。
他抱起那个婴儿,嚎啕大哭。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男人哭了一会儿,站起来。
抱着婴儿,继续往南走。
永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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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看他。
四目相对,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那个婴儿。
那个被父亲抱走的婴儿。
他轻声说:“石头,你有我。”
石头眨眨眼睛。
他说:“我也有你。”
石头听不懂。
但把小脸贴在他脸上。
暖暖的。
他抱着石头,继续走。
走进人群里。
走进那些逃难的人里。
走进那条往南的官道。
走进越来越近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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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队伍在一个村庄外面停下来。
云无咎说,今晚在这里过夜。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
石头睡着了,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看着那个村庄。
村庄不大,但安静。
有人在院子里喂鸡,有人在门口收衣服,有孩子在巷子里跑。
炊烟升起来了,从各个屋顶飘出来,飘进晚霞里。
他忽然想起朱仙镇。
想起张爷爷。
想起那块玉佩。
他摸了摸腰间。
玉佩还在。
那个老爷爷还给他的。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
凉凉的,贴一会儿就暖了。
他笑了。
把玉佩贴在心口。
凉凉的,很快就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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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队伍在村里的一间空屋里安顿下来。
永王躺在干草上,抱着石头,看着窗外的星星。
石头睡得很香。
孙烈的鼾声,赵横的梦话,慧明的念经声,公主轻轻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今天那个婴儿,现在在哪儿?
也在看星星吗?
也在睡觉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那个婴儿,也能有地方睡。
也能吃饱。
也能活着。
他闭上眼睛。
石头在怀里,暖暖的。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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