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43章 同行

    安徽·太和以北·官道   ---   天亮了。   永王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石头。   石头还在。   第二件事是摸刀。   刀还在。   他松了口气,坐起来。   周围是一片树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了一地。孙烈还在打鼾,赵横的脸色好了一点,慧明已经在念经了。公主靠着树,抱着石头,石头还在睡。   太子坐在不远处,看着官道的方向。   云无咎靠在树上,闭着眼。   但永王知道,他没睡着。   那个人,从来不会真的睡着。   他站起来,走到溪边洗脸。   水很凉,洗在脸上,舒服极了。   他洗着洗着,忽然想起昨天那些杀手。   那些血,那些惨叫,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洗。   水从指缝里流走,把血痂冲掉,露出新的皮肤。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了人。   那双手,还会再杀人。   但没关系。   因为那些人,要杀他们。   因为那些人,要杀石头。   因为他要保护他们。   他站起来,走回去。   石头醒了,在公主怀里扭来扭去。   看见他,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他也笑了。   “醒了?”   石头咿咿呀呀地叫,伸手要他抱。   他接过来,石头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暖暖的。   他忽然想,就这样抱着,一直走下去,也挺好。   ---   吃过早饭,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官道。   官道上,有人。   很多。   是逃难的。   比昨天还多。   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叹气,有的木然地走着,像行尸走肉。   永王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们。   目光相遇。   谁也没说话。   但永王知道,他们是一样的。   都在逃。   都想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玩木刀。   他忽然说:“石头,你看。”   石头抬起头。   永王朝那些人努努嘴。   “都是和我们一样的。”   石头眨眨眼睛,看着那些人。   不懂。   永王也没指望他懂。   只是想说。   ---   队伍走进那群人里。   和他们一起走。   官道很宽,能容下很多人。   但人太多了,走不快。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人群里。   左边是一个老太太,背着个大包袱,走得很慢,一步一喘。右边是一个中年男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两个孩子,一个五六岁,一个两三岁,都瘦得皮包骨头。   前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和石头差不多大。那婴儿也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后面是一群年轻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全是疲惫。   永王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堵得慌。   这么多人。   都在逃。   都要活。   能活下来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忽然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活着,就有用。”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玩木刀。   他轻轻说:“石头,你要活着。”   石头听不懂。   但他把木刀攥得更紧了。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忽然停下来。   有人喊:“清军!清军!”   人群乱起来。   永王的心跳快了一拍。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往路边躲。   但人太多了,挤不动。   永王被挤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倒。   他紧紧抱着石头,不让他掉下去。   石头吓哭了。   哭得很响。   永王顾不上哄他,只能抱着他,跟着人群挤。   前面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哭。   乱成一团。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   是太子。   “这边!”   太子拉着他,往路边挤。   挤了很久,终于挤出人群。   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公主、孙烈、赵横、慧明、云无咎,都躲进来了。   众人喘着气,看着官道。   官道上,那些逃难的人还在跑。   有的往南跑,有的往北跑,有的往两边跑。   乱得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马蹄声响起。   清军的骑兵冲过来。   十几骑,黑甲,马刀。   他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见人就砍。   惨叫声响起。   永王躲在灌木丛里,看着那些人倒下。   看着那些血。   看着那些哭喊。   他的手在抖。   石头在他怀里,不哭了。   睁着眼睛,看着那些。   他不知道石头看见没有。   但他捂住了石头的眼睛。   “别看。”他轻声说。   石头不动了。   ---   清军骑兵冲过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有人坐在地上,哭。   有人躺在地上,不动了。   永王从灌木丛里出来,站在官道边上。   看着那些躺着的人。   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只是受伤了。   一个年轻女人躺在血泊里,怀里还抱着个婴儿。   那婴儿在哭。   拼命地哭。   永王走过去,蹲下来。   那女人已经死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那个婴儿在她怀里,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娘的。   永王看着那个婴儿。   和石头差不多大。   他想起石头。   想起钱大彪。   想起钱大彪临死前,把石头递给他。   他伸出手,想把那个婴儿抱起来。   一只手按住了他。   是云无咎。   “不能。”   永王愣住了。   “为什么?”   云无咎看着那个婴儿。   “你抱了,就得负责。”   永王说:“我负责。”   云无咎看着他。   “你负得了吗?”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说:“你还有石头。你还有你姐姐,你哥哥。你还有我们。你负得了吗?”   永王低下头。   看着那个婴儿。   那婴儿还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站起来,转身走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见有人喊。   “孩子!我的孩子!”   一个男人跑过来,扑在那个女人身边。   他抱起那个婴儿,嚎啕大哭。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男人哭了一会儿,站起来。   抱着婴儿,继续往南走。   永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很真。   ---   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看他。   四目相对,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那个婴儿。   那个被父亲抱走的婴儿。   他轻声说:“石头,你有我。”   石头眨眨眼睛。   他说:“我也有你。”   石头听不懂。   但把小脸贴在他脸上。   暖暖的。   他抱着石头,继续走。   走进人群里。   走进那些逃难的人里。   走进那条往南的官道。   走进越来越近的南方。   ---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队伍在一个村庄外面停下来。   云无咎说,今晚在这里过夜。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   石头睡着了,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看着那个村庄。   村庄不大,但安静。   有人在院子里喂鸡,有人在门口收衣服,有孩子在巷子里跑。   炊烟升起来了,从各个屋顶飘出来,飘进晚霞里。   他忽然想起朱仙镇。   想起张爷爷。   想起那块玉佩。   他摸了摸腰间。   玉佩还在。   那个老爷爷还给他的。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   凉凉的,贴一会儿就暖了。   他笑了。   把玉佩贴在心口。   凉凉的,很快就暖了。   ---   天黑了。   队伍在村里的一间空屋里安顿下来。   永王躺在干草上,抱着石头,看着窗外的星星。   石头睡得很香。   孙烈的鼾声,赵横的梦话,慧明的念经声,公主轻轻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今天那个婴儿,现在在哪儿?   也在看星星吗?   也在睡觉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那个婴儿,也能有地方睡。   也能吃饱。   也能活着。   他闭上眼睛。   石头在怀里,暖暖的。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