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四日·酉时
安徽·界首·野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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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了。
但血腥味没散。
永王站在尸体中间,握着那把刀,手在抖。
刀上全是血,顺着刀刃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了人。
不是第一次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冲在最前面。
这一次,他挡在云无咎前面。
这一次,他不是被保护的那个。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
云无咎靠在石壁上,浑身是血,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他的刀插在地上,手还握着刀柄,但握得很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孙烈坐在地上,铁棍横在膝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的伤又崩开了,血把衣裳浸透了一大片。
赵横躺在地上,那条伤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血糊糊的一片。慧明跪在他身边,用撕下的衣裳给他包扎,手在抖。
公主抱着石头,缩在山壁根下。石头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太子站在永王身边,握着那把短刀。刀上也全是血。他的脸惨白,但眼睛很亮。
“阿三。”他开口。
永王转过头。
太子看着他。
“你受伤了吗?”
永王低头看了看自己。
浑身是血,但好像不是他的。
他摇摇头。
“没有。”
太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的手,在抖。
永王看见了。
他走过去,握住他哥哥的手。
那只手很凉。
“皇兄。”他轻声说。
太子看着他。
永王说:“我们活着。”
太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对。”他说,“我们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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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咎忽然开口。
“不能歇。”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破锣。
“追兵还会来。”
永王愣住了。
“可是你……”
云无咎摇摇头。
“死不了。”
他撑着站起来。
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
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插回刀鞘。
“走。”
众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公主抱着石头,孙烈拄着棍子,赵横被慧明背着,太子扶着永王。
永王扶着太子。
两个人互相扶着。
走出那片尸体。
走出那片血腥味。
走进越来越黑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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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锅扣在头上。
只能摸黑走。
永王扶着太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太子也在扶着他。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但谁也没松手。
石头在公主怀里睡着了。这小家伙,经历了这么一场血战,居然还能睡着。永王有时候想,石头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知道得太多了,所以用睡觉来逃避?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石头什么都不知道。
希望石头长大了,不会记得这些。
不会记得那些血,那些尸体,那些惨叫。
不会记得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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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忽然有一点光。
很小,很远,一闪一闪的。
云无咎停下脚步。
“火把。”
众人的心都提起来。
是追兵吗?
是赏金楼的人吗?
是清军吗?
云无咎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
“不是。”他说,“是村子。”
众人松了口气。
但那口气还没松完,云无咎又开口了。
“但不能去。”
永王愣住了。
“为什么?”
云无咎说:“太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来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些跑了的人,会回去报信。
会带着更多的人来。
这个村子,太近了。
不能去。
“继续走。”他说。
众人沉默着,跟着他,绕过那个村子。
绕过那点光。
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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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个时辰。
永王的腿已经没知觉了。
只是机械地迈步。
一步,一步,一步。
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还能走多久。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他没力气哄他了,只是抱着。
石头扭了一会儿,不扭了。
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暖暖的。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因为云无咎说过,哭可以,只准为大明哭。
今晚,不是为大明哭的时候。
今晚,是为活着的时候。
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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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忽然传来水声。
是一条河。
不大,但水声很响。
云无咎停下脚步。
“过河。”他说。
永王愣住了。
“过河?现在?”
云无咎没解释。
他直接走进河里。
水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
他继续走。
走到对岸,他回头。
“过来。”
永王抱着石头,走进河里。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石头被凉水一激,哭了。
哭得很响。
永王顾不上哄他,只能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
漫过腰了。
漫过胸口了。
他把石头举高,举过头顶。
石头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
终于,走到对岸。
永王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石头在他旁边,咿咿呀呀地叫。
他扭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在看他。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石头脸上。
那张小脸,干干净净的。
不像他,浑身是血,浑身是泥。
他忽然笑了。
“你倒好。”他说,“一点都不脏。”
石头听不懂,也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没让任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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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河,是一片树林。
云无咎说,今晚在树林里过夜。
众人找了一块空地,躺下来。
孙烈一躺下就睡着了,鼾声震天。赵横昏过去了,慧明守在他旁边,给他换药。公主抱着石头,靠在一棵树上,也睡着了。
太子靠在另一棵树上,没睡。
永王坐在他旁边,也没睡。
云无咎坐在不远处,靠着树,闭着眼。
但永王知道,他没睡着。
那个人,从来不会真的睡着。
他忽然问:“皇兄,你怕吗?”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怕。”
永王看着他。
太子的脸在月光下,很平静。
“但怕也得走。”
永王点点头。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从BJ出来,就知道了。
怕也得走。
怕也得活。
怕也得杀人。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追。
有人在等。
有人在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了人。
那双手,还会再杀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只要需要,他就会杀。
为了保护那些人。
为了让他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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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一刻也不肯放。
永王低头看着他。
石头也看他。
四目相对,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昨天那些杀手。
想起那些血,那些惨叫,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
他的笑,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笑。
因为石头在看他。
因为石头在笑。
因为活着,就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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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官道。
官道上,有人。
很多。
是逃难的。
和他们一样。
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孩子。
永王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们。
目光相遇。
谁也没说话。
但永王知道,他们是一样的。
都在逃。
都想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玩木刀。
他忽然说:“石头,你要记住这一天。”
石头抬起头。
永王说:“记住我们还活着。”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说:“记住那些死了的人。”
石头又低下头,继续玩木刀。
永王看着他,没再说话。
抱着他,跟着队伍,走进那群人里。
走进那些逃难的人里。
走进那些和自己一样的人里。
走进那条往南的官道。
走进越来越近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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