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42章 血战

    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四日·酉时   安徽·界首·野狼谷   ---   太阳落山了。   但血腥味没散。   永王站在尸体中间,握着那把刀,手在抖。   刀上全是血,顺着刀刃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了人。   不是第一次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冲在最前面。   这一次,他挡在云无咎前面。   这一次,他不是被保护的那个。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   云无咎靠在石壁上,浑身是血,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他的刀插在地上,手还握着刀柄,但握得很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孙烈坐在地上,铁棍横在膝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的伤又崩开了,血把衣裳浸透了一大片。   赵横躺在地上,那条伤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血糊糊的一片。慧明跪在他身边,用撕下的衣裳给他包扎,手在抖。   公主抱着石头,缩在山壁根下。石头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太子站在永王身边,握着那把短刀。刀上也全是血。他的脸惨白,但眼睛很亮。   “阿三。”他开口。   永王转过头。   太子看着他。   “你受伤了吗?”   永王低头看了看自己。   浑身是血,但好像不是他的。   他摇摇头。   “没有。”   太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的手,在抖。   永王看见了。   他走过去,握住他哥哥的手。   那只手很凉。   “皇兄。”他轻声说。   太子看着他。   永王说:“我们活着。”   太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对。”他说,“我们活着。”   ---   云无咎忽然开口。   “不能歇。”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破锣。   “追兵还会来。”   永王愣住了。   “可是你……”   云无咎摇摇头。   “死不了。”   他撑着站起来。   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   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插回刀鞘。   “走。”   众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公主抱着石头,孙烈拄着棍子,赵横被慧明背着,太子扶着永王。   永王扶着太子。   两个人互相扶着。   走出那片尸体。   走出那片血腥味。   走进越来越黑的夜。   ---   走了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锅扣在头上。   只能摸黑走。   永王扶着太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太子也在扶着他。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但谁也没松手。   石头在公主怀里睡着了。这小家伙,经历了这么一场血战,居然还能睡着。永王有时候想,石头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知道得太多了,所以用睡觉来逃避?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石头什么都不知道。   希望石头长大了,不会记得这些。   不会记得那些血,那些尸体,那些惨叫。   不会记得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   前面忽然有一点光。   很小,很远,一闪一闪的。   云无咎停下脚步。   “火把。”   众人的心都提起来。   是追兵吗?   是赏金楼的人吗?   是清军吗?   云无咎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   “不是。”他说,“是村子。”   众人松了口气。   但那口气还没松完,云无咎又开口了。   “但不能去。”   永王愣住了。   “为什么?”   云无咎说:“太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来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些跑了的人,会回去报信。   会带着更多的人来。   这个村子,太近了。   不能去。   “继续走。”他说。   众人沉默着,跟着他,绕过那个村子。   绕过那点光。   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   又走了一个时辰。   永王的腿已经没知觉了。   只是机械地迈步。   一步,一步,一步。   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还能走多久。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他没力气哄他了,只是抱着。   石头扭了一会儿,不扭了。   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暖暖的。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因为云无咎说过,哭可以,只准为大明哭。   今晚,不是为大明哭的时候。   今晚,是为活着的时候。   他继续走。   ---   前面忽然传来水声。   是一条河。   不大,但水声很响。   云无咎停下脚步。   “过河。”他说。   永王愣住了。   “过河?现在?”   云无咎没解释。   他直接走进河里。   水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   他继续走。   走到对岸,他回头。   “过来。”   永王抱着石头,走进河里。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石头被凉水一激,哭了。   哭得很响。   永王顾不上哄他,只能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   漫过腰了。   漫过胸口了。   他把石头举高,举过头顶。   石头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   终于,走到对岸。   永王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石头在他旁边,咿咿呀呀地叫。   他扭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在看他。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石头脸上。   那张小脸,干干净净的。   不像他,浑身是血,浑身是泥。   他忽然笑了。   “你倒好。”他说,“一点都不脏。”   石头听不懂,也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没让任何人看见。   ---   过了河,是一片树林。   云无咎说,今晚在树林里过夜。   众人找了一块空地,躺下来。   孙烈一躺下就睡着了,鼾声震天。赵横昏过去了,慧明守在他旁边,给他换药。公主抱着石头,靠在一棵树上,也睡着了。   太子靠在另一棵树上,没睡。   永王坐在他旁边,也没睡。   云无咎坐在不远处,靠着树,闭着眼。   但永王知道,他没睡着。   那个人,从来不会真的睡着。   他忽然问:“皇兄,你怕吗?”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怕。”   永王看着他。   太子的脸在月光下,很平静。   “但怕也得走。”   永王点点头。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从BJ出来,就知道了。   怕也得走。   怕也得活。   怕也得杀人。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追。   有人在等。   有人在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了人。   那双手,还会再杀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只要需要,他就会杀。   为了保护那些人。   为了让他们活。   ---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一刻也不肯放。   永王低头看着他。   石头也看他。   四目相对,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昨天那些杀手。   想起那些血,那些惨叫,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   他的笑,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笑。   因为石头在看他。   因为石头在笑。   因为活着,就得笑。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官道。   官道上,有人。   很多。   是逃难的。   和他们一样。   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孩子。   永王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们。   目光相遇。   谁也没说话。   但永王知道,他们是一样的。   都在逃。   都想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玩木刀。   他忽然说:“石头,你要记住这一天。”   石头抬起头。   永王说:“记住我们还活着。”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说:“记住那些死了的人。”   石头又低下头,继续玩木刀。   永王看着他,没再说话。   抱着他,跟着队伍,走进那群人里。   走进那些逃难的人里。   走进那些和自己一样的人里。   走进那条往南的官道。   走进越来越近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