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33章 河边

    河南·鹿邑以南·无名河道   一条河横在面前。   不宽,也就十几丈。但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翻滚着,打着旋儿,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永王站在河边,抱着石头,看着那条河。   石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乱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这小家伙最近越来越不安分,好像知道前路艰难,急着要长大似的。   “能过吗?”太子问。   云无咎没说话,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又走回来。   “水太急。”他说,“得过桥。”   “桥在哪儿?”   云无咎指了指下游。   “那边。三里外。”   队伍沿着河边往下游走。   永王走在队伍里,眼睛一直盯着那条河。   河水是黄的,浑的,翻滚着,像一条发怒的巨蟒。偶尔有树枝从上游漂下来,一眨眼就被卷进漩涡里,不见了。   他忽然想,要是掉下去,会怎么样?   会被冲走。   会淹死。   会像那些树枝一样,再也看不见了。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   走了三里,桥看见了。   是一座石桥,很老,桥栏都塌了半边。桥面上长满了草,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   但桥还在。   还能过人。   云无咎第一个走上桥,踩了踩,又走了几步。   “能过。”他说,“一个一个来。”   孙烈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上去。走到桥中间,他往下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他娘的……这么高……”   赵横在后面笑他。   “你不是不怕高吗?”   孙烈不理他,赶紧往前走。   公主抱着石头走上去。石头在她怀里东张西望,一点儿不怕。   永王走在公主后面,眼睛盯着桥面,不往下看。   云无咎说过,别往下看。   他记住了。   太子走在他后面,也没往下看。   慧明最后走,一边走一边念经。   过了桥,孙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再也不走桥了……”   赵横笑他:“你说了多少遍了?”   孙烈瞪他。   “说了多少遍也得说!这桥他娘的不是人走的!”   永王站在桥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   桥在阳光下,静静的,草在风里摇。   他忽然想,这座桥,有多少人走过?   都是些什么人?   逃难的?做买卖的?赶路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   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走过了。   他们走过了。   还活着。   ---   过了桥,是一片树林。   树林不大,但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了一地。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   “有水。”   前面有一条小溪,很浅,但很清。   众人走过去,捧水喝,洗脸。   永王蹲在溪边,把石头放下来,让他自己玩。石头坐在草地上,抱着布老虎,揪着草叶子,玩得高兴。   公主也蹲下来,捧水洗脸。   水很凉,洗在脸上,舒服极了。   她洗着洗着,忽然停住。   “阿三。”   永王抬起头。   公主看着他,指了指他的脸。   “你多久没洗了?”   永王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   一层灰。   他笑了。   “反正也没人看。”   公主也笑了。   她捧起水,往他脸上泼。   永王躲了一下,没躲开,被泼了一脸。   他也捧水,往公主脸上泼。   两个人在溪边打水仗,笑着,叫着,像两个小孩。   太子坐在一边,看着他们。   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笑。   虽然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了。   孙烈靠在树上,看着他们。   “这小子,”他说,“还知道笑。”   赵横点点头。   “活着嘛。总得笑笑。”   慧明捻着佛珠,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云无咎站在一边,没说话。   但他看着那两个在溪边打闹的孩子,面具下那张从不笑的脸,好像也动了一下。   ---   歇够了,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哭声越来越近。   一群人从官道上走过来。   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叹气,有的木然地走着,像行尸走肉。   逃难的。   和永王他们一样。   一个老太太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哭。   “我不走了……走不动了……让我死在这儿吧……”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拉着她。   “娘,起来,走……不能停……”   老太太不起来,就是哭。   一个男人走过去,一把抱起老太太,扛在肩上,继续走。   老太太伏在他肩上,还在哭。   永王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堵得慌。   这些人,从哪儿来?   要去哪儿?   能到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   都在逃。   都想活。   ---   那队人走远了。   永王从灌木丛里出来,站在官道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被地平线吞没了。   他忽然问:“云镖头,他们能活吗?”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永王低下头。   云无咎看着他。   “但他们在走。走,就有机会。”   永王抬起头。   云无咎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永王抱着石头,跟上去。   太子走在他身边。   “阿三。”   永王看着他。   太子说:“等咱们赢了,让他们不用再逃。”   永王愣了一下。   太子看着远处,眼睛里有光。   “让所有人,都不用再逃。”   永王看着他哥哥,忽然觉得,他哥哥真的变了。   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像父皇说的那种皇帝。   他点点头。   “好。”   ---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小村庄里歇脚。   很小的村子,只有几户人家。   但人还在。   炊烟升起来,鸡在叫,狗在吠。   永王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炊烟,心里忽然暖暖的。   活着的人。   还有活着的人。   真好。   一个老头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逃难的?”   云无咎点点头。   老头看了看他们——伤的伤,残的残,抱着孩子的,拄着棍子的。   他叹了口气。   “进来吧。西边那间空屋,能住人。”   云无咎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老头摆摆手。   “不用。都是逃难的,谁帮谁一把。”   他走了。   永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张爷爷。   想起朱仙镇。   想起那块玉佩。   他摸了摸腰间。   还在。   凉凉的,贴一会儿就暖了。   ---   夜里,永王又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上,抱着石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窗台上,白花花的一片。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些逃难的人。   那个老太太,那个中年女人,那个扛着老太太的男人。   他们现在在哪儿?   也睡着了吗?   有地方睡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他们有地方睡。   希望他们活着。   希望他们不用再逃。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还要活着。   替那些不能活的人,活着。   让那些还在逃的人,有一天不用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