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鹿邑以南·无名河道
一条河横在面前。
不宽,也就十几丈。但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翻滚着,打着旋儿,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永王站在河边,抱着石头,看着那条河。
石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乱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这小家伙最近越来越不安分,好像知道前路艰难,急着要长大似的。
“能过吗?”太子问。
云无咎没说话,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又走回来。
“水太急。”他说,“得过桥。”
“桥在哪儿?”
云无咎指了指下游。
“那边。三里外。”
队伍沿着河边往下游走。
永王走在队伍里,眼睛一直盯着那条河。
河水是黄的,浑的,翻滚着,像一条发怒的巨蟒。偶尔有树枝从上游漂下来,一眨眼就被卷进漩涡里,不见了。
他忽然想,要是掉下去,会怎么样?
会被冲走。
会淹死。
会像那些树枝一样,再也看不见了。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
走了三里,桥看见了。
是一座石桥,很老,桥栏都塌了半边。桥面上长满了草,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
但桥还在。
还能过人。
云无咎第一个走上桥,踩了踩,又走了几步。
“能过。”他说,“一个一个来。”
孙烈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上去。走到桥中间,他往下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他娘的……这么高……”
赵横在后面笑他。
“你不是不怕高吗?”
孙烈不理他,赶紧往前走。
公主抱着石头走上去。石头在她怀里东张西望,一点儿不怕。
永王走在公主后面,眼睛盯着桥面,不往下看。
云无咎说过,别往下看。
他记住了。
太子走在他后面,也没往下看。
慧明最后走,一边走一边念经。
过了桥,孙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再也不走桥了……”
赵横笑他:“你说了多少遍了?”
孙烈瞪他。
“说了多少遍也得说!这桥他娘的不是人走的!”
永王站在桥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
桥在阳光下,静静的,草在风里摇。
他忽然想,这座桥,有多少人走过?
都是些什么人?
逃难的?做买卖的?赶路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
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走过了。
他们走过了。
还活着。
---
过了桥,是一片树林。
树林不大,但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了一地。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
“有水。”
前面有一条小溪,很浅,但很清。
众人走过去,捧水喝,洗脸。
永王蹲在溪边,把石头放下来,让他自己玩。石头坐在草地上,抱着布老虎,揪着草叶子,玩得高兴。
公主也蹲下来,捧水洗脸。
水很凉,洗在脸上,舒服极了。
她洗着洗着,忽然停住。
“阿三。”
永王抬起头。
公主看着他,指了指他的脸。
“你多久没洗了?”
永王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
一层灰。
他笑了。
“反正也没人看。”
公主也笑了。
她捧起水,往他脸上泼。
永王躲了一下,没躲开,被泼了一脸。
他也捧水,往公主脸上泼。
两个人在溪边打水仗,笑着,叫着,像两个小孩。
太子坐在一边,看着他们。
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笑。
虽然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了。
孙烈靠在树上,看着他们。
“这小子,”他说,“还知道笑。”
赵横点点头。
“活着嘛。总得笑笑。”
慧明捻着佛珠,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云无咎站在一边,没说话。
但他看着那两个在溪边打闹的孩子,面具下那张从不笑的脸,好像也动了一下。
---
歇够了,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哭声越来越近。
一群人从官道上走过来。
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叹气,有的木然地走着,像行尸走肉。
逃难的。
和永王他们一样。
一个老太太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哭。
“我不走了……走不动了……让我死在这儿吧……”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拉着她。
“娘,起来,走……不能停……”
老太太不起来,就是哭。
一个男人走过去,一把抱起老太太,扛在肩上,继续走。
老太太伏在他肩上,还在哭。
永王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堵得慌。
这些人,从哪儿来?
要去哪儿?
能到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
都在逃。
都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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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队人走远了。
永王从灌木丛里出来,站在官道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被地平线吞没了。
他忽然问:“云镖头,他们能活吗?”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永王低下头。
云无咎看着他。
“但他们在走。走,就有机会。”
永王抬起头。
云无咎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永王抱着石头,跟上去。
太子走在他身边。
“阿三。”
永王看着他。
太子说:“等咱们赢了,让他们不用再逃。”
永王愣了一下。
太子看着远处,眼睛里有光。
“让所有人,都不用再逃。”
永王看着他哥哥,忽然觉得,他哥哥真的变了。
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像父皇说的那种皇帝。
他点点头。
“好。”
---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小村庄里歇脚。
很小的村子,只有几户人家。
但人还在。
炊烟升起来,鸡在叫,狗在吠。
永王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炊烟,心里忽然暖暖的。
活着的人。
还有活着的人。
真好。
一个老头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逃难的?”
云无咎点点头。
老头看了看他们——伤的伤,残的残,抱着孩子的,拄着棍子的。
他叹了口气。
“进来吧。西边那间空屋,能住人。”
云无咎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老头摆摆手。
“不用。都是逃难的,谁帮谁一把。”
他走了。
永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张爷爷。
想起朱仙镇。
想起那块玉佩。
他摸了摸腰间。
还在。
凉凉的,贴一会儿就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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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永王又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上,抱着石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窗台上,白花花的一片。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些逃难的人。
那个老太太,那个中年女人,那个扛着老太太的男人。
他们现在在哪儿?
也睡着了吗?
有地方睡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他们有地方睡。
希望他们活着。
希望他们不用再逃。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还要活着。
替那些不能活的人,活着。
让那些还在逃的人,有一天不用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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