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32章 荒村

    河南·鹿邑以南·无名荒村   ---   又见荒村。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永王数不清了。   从BJ出来,见过的村子比见过的活人还多。有的烧了,有的空了,有的横着尸体,有的只剩灰烬。   但这个村子不一样。   它还在。   房子还在,篱笆还在,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没有人。   永王站在村口,抱着石头,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子。   石头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流着口水。这小家伙现在越来越能睡,白天睡,晚上也睡,好像要把前些日子缺的觉都补回来。   公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永王摇摇头。   “没想什么。”   公主看了看那些房子。   “咱们今晚在这儿过夜?”   永王点点头。   云无咎已经进去探过了,村子里没有人,也没有尸体。灶是冷的,锅是空的,但水缸里还有水,柴垛上还有柴。   像是刚走不久。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但永王知道,不管去哪儿,都和自己一样——逃。   往南逃。   或者往更远的地方逃。   逃到没有兵的地方,逃到能活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也要逃。   和他们一起。   ---   队伍在村子最边上的一间房子里安顿下来。   房子不大,只有一间屋,但还算干净。炕上铺着干草,灶台上有口锅,墙角堆着几捆柴。   孙烈一进去就躺下了,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可算有个地方能躺了……”   赵横坐在他旁边,揉着那条伤腿。腿好多了,但还是不能走快。慧明找了个角落坐下,捻着佛珠念经。   公主生火做饭,永王帮忙抱柴火。   太子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暮色。   云无咎靠在外面的墙上,手按着刀柄,盯着村口的方向。   一切都很正常。   但永王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连鸟叫都没有。   ---   饭做好了,大家围在一起吃。   还是那些东西——馒头,咸菜,腊肉。   孙烈吃得狼吞虎咽,赵横笑他饿死鬼投胎。慧明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念经。公主喂石头吃米糊,石头吃得满脸都是。   永王吃着馒头,眼睛一直往窗外看。   窗外黑下来了,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们。   “阿三。”太子的声音。   永王转过头。   太子看着他。   “怎么了?”   永王摇摇头。   “没事。”   太子没再问,继续吃饭。   但永王知道,他哥哥也感觉到了。   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暗里。   ---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云无咎说,今晚他守夜,其他人睡觉。   永王躺在干草上,抱着石头,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屋顶。   石头睡得很香,呼吸很轻。   他忽然想起朱仙镇。   想起张爷爷。   想起那块玉佩。   他摸了摸腰间。   还在。   凉凉的,贴一会儿就暖了。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心里有事。   什么事?   他不知道。   就是睡不着。   ---   半夜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但永王听见了。   他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听着。   又是一声。   像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   他慢慢坐起来,往门口看去。   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白花花的一道。   那道月光里,忽然闪过一个影子。   只是一闪,就没了。   永王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轻轻放下石头,摸黑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有几个人影。   不是几个。   是十几个。   正慢慢往这边摸过来。   手里有刀。   月光照在刀上,亮得刺眼。   永王转身,推醒公主。   “皇姐……”   公主睁开眼,看见他的眼神,一下子清醒了。   永王朝外指了指。   公主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云镖头……”   云无咎已经醒了。   他站在门口,也看见了那些人影。   “土匪。”他压低声音,“十几个。”   孙烈拄着棍子站起来。赵横咬着牙站起来。慧明把铁佛珠攥在手里。   太子握着短刀,站在永王身边。   “怎么办?”   云无咎看了看屋里的人。   伤员,孩子,女人。   打不了。   “走。”他说,“从后面走。”   ---   后墙有个窗户,很小,但能钻出去。   公主先钻出去,永王把石头递给她,然后自己钻出去。太子钻出去,孙烈钻出去,赵横钻出去,慧明钻出去。   云无咎最后一个。   他钻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那些土匪已经到门口了。   他一脚踢开门边的水缸。   水缸倒下,水洒了一地。   然后他钻出窗户。   窗户外面是一片灌木丛。   众人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那些土匪冲进屋里。   “没人!”   “跑了!”   “追!”   脚步声乱起来。   永王趴在灌木丛里,屏住呼吸。   一只手捂在他嘴上——是公主。   他不知道是谁的手,只知道那只手在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土匪从他们身边走过,只差几步。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里的刀上。   永王看见那张脸。   很年轻。   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但那双眼睛,像狼。   那土匪停了一下,往灌木丛里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远了。   永王慢慢吐出一口气。   ---   他们在灌木丛里趴了半个时辰。   直到那些土匪的喊声完全消失,云无咎才站起来。   “走。”   众人站起来,跟着他往南走。   没有路,只能在荒野里摸黑走。   永王抱着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   永王轻轻拍着他。   “不哭,不哭……”   石头不哭了,把小脸埋在他怀里。   月亮很亮,照得荒野一片惨白。   远处,隐隐约约有山。   往那边走。   永王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云无咎知道。   他一直跟着云无咎。   从BJ开始,就一直跟着。   跟着他,就能活。   ---   走了两个时辰,天快亮了。   前面出现了一个废弃的窝棚。   很小,但能遮风。   云无咎让众人进去歇脚。   永王一进去就坐下了,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后怕。   那些土匪的刀,离他们只有几步远。   那一刀,随时会落下来。   公主坐在他身边,轻轻抱住他。   “没事了。”   永王点点头。   但他的手还在抖。   太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阿三。”   永王抬起头。   太子看着他。   “你刚才做得很好。”   永王愣住了。   “什么?”   太子说:“你发现了他们。你叫醒了我们。”   永王看着他。   太子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你救了大家。”   永王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睡不着。   只是往外面看了一眼。   怎么就救了大家?   太子站起来,走开了。   永王坐在那里,抱着石头。   石头又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怕,正常。怕才能活。”   他怕了。   所以他活了。   大家都活了。   他忽然想哭。   但没哭出来。   只是把石头抱得更紧了。   ---   天亮的时候,云无咎站在窝棚外面,盯着来时的方向。   太子走过去。   “他们追来吗?”   云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土匪,是什么人?”   云无咎想了想。   “逃兵。”他说,“也可能是流民。活不下去了,就抢。”   太子看着远处。   “他们也逃。我们也逃。他们抢我们。我们躲他们。”   云无咎没说话。   太子说:“为什么会这样?”   云无咎终于开口。   “因为有的人,只想自己活。”   他看着太子。   “有的人,想让更多人活。”   太子愣住了。   云无咎不再说话,走回窝棚。   太子站在外面,看着远处的荒野。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荒野上,一片金黄。   那些逃兵,那些流民,那些想自己活的人,现在在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他不想只自己活。   他想让更多人活。   像云无咎说的那样。   ---   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公主身边。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那只布老虎还在,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永王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看着他。   忽然,石头笑了。   露出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没人看见。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前面,路还很长。   但他在走。   和大家一起走。   替那些不能走的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