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鹿邑以南·无名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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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荒村。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永王数不清了。
从BJ出来,见过的村子比见过的活人还多。有的烧了,有的空了,有的横着尸体,有的只剩灰烬。
但这个村子不一样。
它还在。
房子还在,篱笆还在,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没有人。
永王站在村口,抱着石头,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子。
石头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流着口水。这小家伙现在越来越能睡,白天睡,晚上也睡,好像要把前些日子缺的觉都补回来。
公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永王摇摇头。
“没想什么。”
公主看了看那些房子。
“咱们今晚在这儿过夜?”
永王点点头。
云无咎已经进去探过了,村子里没有人,也没有尸体。灶是冷的,锅是空的,但水缸里还有水,柴垛上还有柴。
像是刚走不久。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但永王知道,不管去哪儿,都和自己一样——逃。
往南逃。
或者往更远的地方逃。
逃到没有兵的地方,逃到能活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也要逃。
和他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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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村子最边上的一间房子里安顿下来。
房子不大,只有一间屋,但还算干净。炕上铺着干草,灶台上有口锅,墙角堆着几捆柴。
孙烈一进去就躺下了,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可算有个地方能躺了……”
赵横坐在他旁边,揉着那条伤腿。腿好多了,但还是不能走快。慧明找了个角落坐下,捻着佛珠念经。
公主生火做饭,永王帮忙抱柴火。
太子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暮色。
云无咎靠在外面的墙上,手按着刀柄,盯着村口的方向。
一切都很正常。
但永王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连鸟叫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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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做好了,大家围在一起吃。
还是那些东西——馒头,咸菜,腊肉。
孙烈吃得狼吞虎咽,赵横笑他饿死鬼投胎。慧明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念经。公主喂石头吃米糊,石头吃得满脸都是。
永王吃着馒头,眼睛一直往窗外看。
窗外黑下来了,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们。
“阿三。”太子的声音。
永王转过头。
太子看着他。
“怎么了?”
永王摇摇头。
“没事。”
太子没再问,继续吃饭。
但永王知道,他哥哥也感觉到了。
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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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云无咎说,今晚他守夜,其他人睡觉。
永王躺在干草上,抱着石头,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屋顶。
石头睡得很香,呼吸很轻。
他忽然想起朱仙镇。
想起张爷爷。
想起那块玉佩。
他摸了摸腰间。
还在。
凉凉的,贴一会儿就暖了。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心里有事。
什么事?
他不知道。
就是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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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但永王听见了。
他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听着。
又是一声。
像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
他慢慢坐起来,往门口看去。
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白花花的一道。
那道月光里,忽然闪过一个影子。
只是一闪,就没了。
永王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轻轻放下石头,摸黑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有几个人影。
不是几个。
是十几个。
正慢慢往这边摸过来。
手里有刀。
月光照在刀上,亮得刺眼。
永王转身,推醒公主。
“皇姐……”
公主睁开眼,看见他的眼神,一下子清醒了。
永王朝外指了指。
公主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云镖头……”
云无咎已经醒了。
他站在门口,也看见了那些人影。
“土匪。”他压低声音,“十几个。”
孙烈拄着棍子站起来。赵横咬着牙站起来。慧明把铁佛珠攥在手里。
太子握着短刀,站在永王身边。
“怎么办?”
云无咎看了看屋里的人。
伤员,孩子,女人。
打不了。
“走。”他说,“从后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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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墙有个窗户,很小,但能钻出去。
公主先钻出去,永王把石头递给她,然后自己钻出去。太子钻出去,孙烈钻出去,赵横钻出去,慧明钻出去。
云无咎最后一个。
他钻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那些土匪已经到门口了。
他一脚踢开门边的水缸。
水缸倒下,水洒了一地。
然后他钻出窗户。
窗户外面是一片灌木丛。
众人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那些土匪冲进屋里。
“没人!”
“跑了!”
“追!”
脚步声乱起来。
永王趴在灌木丛里,屏住呼吸。
一只手捂在他嘴上——是公主。
他不知道是谁的手,只知道那只手在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土匪从他们身边走过,只差几步。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里的刀上。
永王看见那张脸。
很年轻。
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但那双眼睛,像狼。
那土匪停了一下,往灌木丛里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远了。
永王慢慢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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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灌木丛里趴了半个时辰。
直到那些土匪的喊声完全消失,云无咎才站起来。
“走。”
众人站起来,跟着他往南走。
没有路,只能在荒野里摸黑走。
永王抱着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
永王轻轻拍着他。
“不哭,不哭……”
石头不哭了,把小脸埋在他怀里。
月亮很亮,照得荒野一片惨白。
远处,隐隐约约有山。
往那边走。
永王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云无咎知道。
他一直跟着云无咎。
从BJ开始,就一直跟着。
跟着他,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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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两个时辰,天快亮了。
前面出现了一个废弃的窝棚。
很小,但能遮风。
云无咎让众人进去歇脚。
永王一进去就坐下了,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后怕。
那些土匪的刀,离他们只有几步远。
那一刀,随时会落下来。
公主坐在他身边,轻轻抱住他。
“没事了。”
永王点点头。
但他的手还在抖。
太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阿三。”
永王抬起头。
太子看着他。
“你刚才做得很好。”
永王愣住了。
“什么?”
太子说:“你发现了他们。你叫醒了我们。”
永王看着他。
太子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你救了大家。”
永王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睡不着。
只是往外面看了一眼。
怎么就救了大家?
太子站起来,走开了。
永王坐在那里,抱着石头。
石头又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怕,正常。怕才能活。”
他怕了。
所以他活了。
大家都活了。
他忽然想哭。
但没哭出来。
只是把石头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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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云无咎站在窝棚外面,盯着来时的方向。
太子走过去。
“他们追来吗?”
云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土匪,是什么人?”
云无咎想了想。
“逃兵。”他说,“也可能是流民。活不下去了,就抢。”
太子看着远处。
“他们也逃。我们也逃。他们抢我们。我们躲他们。”
云无咎没说话。
太子说:“为什么会这样?”
云无咎终于开口。
“因为有的人,只想自己活。”
他看着太子。
“有的人,想让更多人活。”
太子愣住了。
云无咎不再说话,走回窝棚。
太子站在外面,看着远处的荒野。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荒野上,一片金黄。
那些逃兵,那些流民,那些想自己活的人,现在在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他不想只自己活。
他想让更多人活。
像云无咎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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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公主身边。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那只布老虎还在,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永王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看着他。
忽然,石头笑了。
露出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没人看见。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前面,路还很长。
但他在走。
和大家一起走。
替那些不能走的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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