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鹿邑以北·无名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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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队伍从山洞里出来。
雾气很重,白茫茫一片,三五步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官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爬向未知的远方。
永王抱着石头,跟在公主身后。
石头睡了一夜,精神很好,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乱抓。那只布老虎被他攥得紧紧的,已经湿了一块——那是昨晚他啃的。
公主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
“累吗?”
永王摇摇头。
不累是假的。
但他不说。
孙烈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赵横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互相搀着,像两只摇摇晃晃的老鸭子。
慧明念着经,声音低低的,像蚊子在哼。
太子走在云无咎身边,腰板挺得笔直。从BJ出来的时候,他还像个孩子。现在,他像个大人了。
云无咎还是那个样子——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眼睛扫视四周。
雾太大,看不清远处。
但他知道,归德的方向,已经没有炊烟了。
他没回头。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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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雾散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荒野上,照在干涸的河床上,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杈上。
永王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官道边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一个大人,一个孩子。
大人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破旧的衣裳,脸朝下趴着。孩子是个男孩,五六岁,蜷在她身边,手还抓着她的衣襟。
一动不动。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石头在他怀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叫。
他忽然想走过去,看看他们还活着没有。
但他没动。
因为他知道,他们死了。
已经死了很久了。
云无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然后他站起来,摇了摇头。
队伍沉默着,从那两个人身边绕过。
继续走。
走出很远,永王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黑点,还在官道边上。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被地平线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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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队伍在一片树林里歇脚。
永王坐在一棵树下,抱着石头,不说话。
公主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阿三。”
永王没抬头。
公主轻轻说:“你看见那两个人了?”
永王点点头。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死了。”
永王说:“我知道。”
公主看着他。
“你怕吗?”
永王想了想。
“不怕。”他说,“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公主替他说:“就是难受?”
永王点点头。
公主伸出手,抱住他。
石头被夹在中间,不舒服,开始扭。
永王拍了拍他,把他抱好。
公主说:“我也难受。每次看见,都难受。”
永王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皇姐,那些人,为什么要死?”
公主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打仗。”
永王说:“我知道打仗。但为什么死的是他们?”
公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永王继续说:“他们什么都没做。就是逃。跟我们一样。为什么他们死了,我们还活着?”
公主看着他。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那双眼睛,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公主忽然想起父皇。
想起父皇临死前,让人把他们送出来。
想起那些为他们死的人。
她轻轻说:“因为我们还有事要做。”
永王抬起头。
“什么事?”
公主说:“活着。”
永王愣住了。
公主说:“活着,就是事。”
她看着远处的官道。
“那些死了的人,他们不能做了。我们替他们做。”
永王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笑。
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说:“石头也要活着。”
公主点点头。
“对,石头也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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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够了,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又出现了一个村子。
很小的村子,只有几户人家。
但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永王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子。
门开着,窗开着,灶上还有凉了的饭。
人跑了。
刚跑不久。
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庆幸他们跑了,没死。
难过他们跑了,不知道跑去哪儿。
他忽然想起朱仙镇。
想起张爷爷。
想起他说“平平安安的”。
张爷爷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
他希望张爷爷平平安安的。
希望那个卖糖葫芦的平平安安的。
希望那个掌柜的平平安安的。
希望所有逃难的人,都平平安安的。
他低下头,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凉凉的,贴一会儿就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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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片山坡上停下来。
云无咎说,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山坡上有一块大石头,能挡风。
孙烈一屁股坐下,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又活了一天……”
赵横在他旁边坐下,笑他。
“你这句说了多少遍了?”
孙烈瞪他。
“说了多少遍也得说。活着,就得说。”
慧明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孙施主说得对。”
孙烈得意地看了赵横一眼。
赵横不理他。
公主生火做饭,永王帮忙抱柴火。
石头在地上爬,追着那只布老虎。
太子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
云无咎站在他旁边。
“殿下。”
太子转过头。
云无咎看着远处。
“想什么?”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想那些死了的人。”
云无咎没说话。
太子继续说:“他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云无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们不想死。”
太子看着他。
云无咎说:“没有人想死。但有些人,不得不死。”
太子低下头。
“我们也会死吗?”
云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
太子抬起头。
云无咎看着他的眼睛。
“但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太子愣住了。
云无咎不再说话,转身走开了。
太子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父皇。
父皇死的时候,也在想这个吗?
想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云无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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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永王又睡不着。
他躺在石头上,抱着石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两个人。
那个大人,那个孩子。
她们死的时候,看着什么?
也看着星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们再也不能看星星了。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永王看着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数着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数多久。
但能数一天,是一天。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还要活着。
替那些不能活的人,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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