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30章 路边人

    河南·归德以南·无名官道   ---   太阳很毒。   晒得官道上的浮土发烫,晒得路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垂着。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石头热得难受,一直在扭,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地闹。永王没办法,只能一边走一边颠着他,像小时候奶娘哄他那样。   “乖,不闹,不闹……”   石头不听,继续扭。   永王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往下流,流进脖子里,痒痒的。他腾不出手擦,只能忍着。   公主走在旁边,看着心疼。   “给我抱一会儿。”   永王摇摇头。   “你胳膊还没好利索。”   公主的胳膊确实没好。那日在桥上被划了一刀,伤口刚结痂,不能用劲。   她看着永王,忽然发现,这个弟弟,真的变了。   以前在宫里,他是最小的,最受宠的,什么都有人伺候。连穿衣服都要人帮忙,更别说抱孩子了。   现在他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走了几十里路,一声苦都没叫过。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太子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他的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但腰板一直挺着。这些日子,他话少了,但走得比谁都稳。   孙烈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他的伤好多了,但还是不能走快。赵横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扶他一把。两个人的伤,互相搀着,倒也能走。   慧明走在最后,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背上的伤口也结痂了,不痒了。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太阳晒在他身上,晒在青铜面具上,面具反着光,亮得刺眼。   永王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那个人不热吗?   肯定热。   但他不说。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   云无咎一挥手,队伍拐进树林里。   树林里凉快多了。树荫遮着太阳,风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找地方坐下。   永王把石头放在铺开的包袱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   石头到了阴凉地方,不闹了,睁着眼睛到处看。那只布老虎就放在他旁边,他伸手抓过来,往嘴里塞。   永王赶紧抢下来。   “不能吃!”   石头看着他,嘴一瘪,要哭。   永王把布老虎塞回他手里,又拿出水囊,喂他喝了几口水。   石头不哭了,抱着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叫。   永王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累。   真他娘的累。   但心里踏实。   因为大家都在。   都活着。   ---   公主把干粮分给大家。   馒头,咸菜,还有一小块腊肉——是在归德买的,舍不得吃,每天切一小点,就着馒头吃。   孙烈咬了一口腊肉,眯着眼嚼,一脸享受。   “香。”他说,“真香。”   赵横笑他:“没出息。”   孙烈不理他,继续嚼。   永王啃着馒头,看着他们。   忽然,树林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官道上,是从树林深处传来的。   很轻,很乱,像有人在跑。   云无咎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众人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从树林里冲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全是血,腿上还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跑一步,血就溅一下。   他看见永王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救命……救命……”   话没说完,人就倒下了。   ---   云无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   腿上那道伤口很深,血还在往外冒。脸上也有伤,但不重。人是昏过去了,但还有气。   “赵横。”云无咎说。   赵横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了看那人。   “这是……刀伤。”   云无咎点点头。   “有人追他。”   太子的脸色变了。   “追他的人,会不会……”   云无咎没说话,站起来,往树林深处看去。   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喊声。   很多人。   至少十几个。   “走。”他说,“带上他。”   赵横愣住了。   “带上他?咱们自己都快……”   “带上。”云无咎没解释。   赵横不再问,和孙烈一起,把那人抬起来。   队伍往树林更深处走。   ---   走了一炷香,喊声远了。   云无咎停下来,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让众人歇脚。   那人被放在地上,还在昏迷。   公主从怀里拿出药粉和布条——这些都是张大夫给的,一直带着——开始给那人包扎。   那人腿上的伤口很深,但没伤到骨头。公主把药粉倒在伤口上,用布条紧紧包住。   那人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醒。   永王蹲在旁边,看着那张脸。   很年轻。   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脸上全是血,但五官还算清秀。   他忽然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那些为他们死的人。   他们也是这样的。   年轻的,普通的,活生生的人。   然后死了。   为了别人死的。   他低下头,不知道该想什么。   ---   那人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树荫,愣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坐起来。   “别动。”公主的声音。   那人转过头,看见一圈人围着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什么,四处乱摸。   “我的刀……我的刀呢……”   赵横把一把短刀扔给他。   那人接过来,握在手里,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这些人——伤的伤,残的残,还有孩子,还有女人——忽然明白过来。   “是你们救了我?”   没人回答。   那人低下头。   “多谢。”   他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云无咎面前,抱了抱拳。   “在下姓周,名世安,归德府人。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云无咎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我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   他靠着树,慢慢坐下来。   “我是个秀才。”他说,“考了三年,没中。本想过几年再考,可没机会了。”   他看着远处。   “清军来了。归德府……没了。”   太子的脸色变了。   “什么?”   那人看着他。   “昨天夜里。几千清军,从北边来的。天亮的时候,城破了。”   永王的心猛地一沉。   归德。   没了。   那个有糖葫芦的地方。   那个有卖豆腐老头的地方。   那个有掌柜的的地方。   没了。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还在玩布老虎,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怎样。   就是愣着。   ---   那人继续说:“我逃出来的。一路往南跑,跑到这儿,被他们追上。他们砍了我一刀,以为我死了,就走了。”   他看着自己腿上的伤。   “没想到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这些人。   “你们也往南逃?”   云无咎没说话。   那人也不问了。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我读过书。”   没人理他。   他继续说:“书上说,忠义,气节,家国天下。我背了十几年。”   他睁开眼,看着天空。   “可城破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就是跑。”   他的声音很轻。   “我是不是很没用?”   太子忽然开口。   “活着,就有用。”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   太子没再说话。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是谁?”   太子没回答。   那人也不再问。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树林外走。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你们往南走,小心点。”他说,“前面全是清军。”   他走了。   消失在树林里。   ---   永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皇兄,他说的,是真的吗?”   太子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归德没了。   那个有炊烟的地方,没了。   那些活生生的人,没了。   永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还在笑。   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没哭。   他只是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   夜里,队伍找了个山洞过夜。   没人说话。   孙烈没打鼾,慧明没念经,赵横也没骂人。   就那样坐着,看着篝火。   篝火噼啪地响,火星飞起来,飞到黑暗里,灭了。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公主身边。   公主也没说话。   太子坐在对面,盯着篝火。   云无咎靠在洞口,盯着外面的黑暗。   忽然,他开口了。   “归德没了。”   众人抬起头。   云无咎继续说:“前面,可能还有更多的地方会没。”   没人说话。   他看着篝火。   “但咱们还得走。”   永王忽然问:“走到什么时候?”   云无咎看着他。   “走到不能走为止。”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外面的黑暗。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   永王躺下来,抱着石头,看着洞顶。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想起那个姓周的秀才。   他说,他什么都没做,就是跑。   他说,他是不是很没用?   永王忽然想,自己也是这样。   从BJ出来,一直在跑。   什么都没做。   就是跑。   但云无咎说,活着,就有用。   他不懂这句话。   但他记住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继续往南。   去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