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29章 离别

    河南·归德府·悦来客栈   ---   天还没亮透。   永王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二十多天来头一回。   他睁开眼,看见窗纸泛着青白色的光,听见街上隐约传来早起人的脚步声、咳嗽声、挑担子的吱呀声。   石头还在睡。   小家伙蜷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嘴角流着口水,睡得又香又沉。那只布老虎就枕在他脑袋旁边,黄布做的身子被他压得扁扁的,黑条纹挤成一团,像一只被欺负惨了的真老虎。   永王看着石头,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今天就要走了。   离开归德。   离开这个有活人、有炊烟、有糖葫芦的地方。   他轻轻把石头的手掰开,下了床,走到窗前。   推开窗,一股凉气扑进来。   街上已经有了人影。卖豆腐的老头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像唱歌。对面铺子的伙计正在卸门板,一块一块,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一只黄狗从街角跑过,追着一只猫,猫蹿上墙头,回过头冲狗叫。   永王趴在窗台上,看着这些。   想把它们都记住。   想把这一刻留住。   但他知道,留不住。   就像留不住朱仙镇,留不住那个破庙,留不住那个说“平平安安的”的张爷爷。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还在。   凉凉的。   他低下头,把玉佩贴在脸上。   凉了一会儿,就暖了。   ---   门被推开了。   云无咎走进来。   他已经收拾好了,刀挂在腰间,包袱背在肩上。   “醒了?”   永王点点头。   云无咎看了看还在睡的石头,又看了看他。   “去叫他们。”   永王转身,去推孙烈。   孙烈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   “走了?”   “嗯。”   孙烈长出一口气,撑着坐起来。   “他娘的……还没睡够……”   赵横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揉腿。慧明在角落里念完最后一遍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公主抱着石头,石头还没醒,小嘴还在咂。   太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没动。   永王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皇兄。”   太子没回头。   “你看。”他说。   永王朝外看去。   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卖豆腐的老头已经走远了,换成了卖菜的。青菜绿油油的,萝卜白生生的,码在担子里,水灵灵的。   街角,几个孩子正在玩。追来追去,笑声脆脆的,飘过来。   太子说:“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永王没说话。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会的。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知道。   ---   下楼的时候,掌柜的已经起来了。   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这么早就走?”   云无咎点点头。   掌柜的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他们。   “路上小心。”他说,“这年头,不太平。”   云无咎又点点头。   走出门,永王回头看了一眼。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拨算盘。   阳光从门外照进去,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把算盘上。   永王忽然想,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以后还能见到吗?   也不知道。   但这一眼,他记住了。   ---   出了城门,官道在前面铺开。   还是那条官道。   灰扑扑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公主身边。   石头醒了,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咿咿呀呀地叫。   永王回头看了一眼。   归德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城墙,城楼,那面迎风飘扬的旗。   慢慢变小,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然后那个黑点也不见了。   他转回头。   前面是官道,是田野,是远处的山。   还是那条路。   还是那些人。   还是往南走。   ---   走了一个时辰,太阳高了。   永王忽然问:“云镖头,南京还有多远?”   云无咎想了想。   “快了。”   永王愣住了。   “快了?”   “嗯。”云无咎说,“再过二十来天,就到了。”   永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二十来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还要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死多少人,他都要走到。   因为那是南京。   因为那是唯一的希望。   ---   中午的时候,队伍在一片树林里歇脚。   孙烈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赵横靠着树,揉着那条伤腿。慧明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继续念经。   公主把石头放在铺开的包袱上,拿出干粮分给大家。   永王坐在一边,啃着馒头,看着远处。   远处是一片麦田,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麦田尽头,有一道白线——那是河。河那边,隐隐约约能看见村庄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张大夫说的话。   “平平安安的。”   他摸了摸玉佩。   凉凉的。   ---   太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   永王摇摇头。   太子看着远处。   “归德城,比我想的好。”   永王点点头。   “嗯。”   太子说:“要是能在那儿多待几天就好了。”   永王看着他。   太子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永王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想多待几天。   想多看看那些活人,那些炊烟,那些糖葫芦。   想多过几天不用逃的日子。   但不行。   他们得走。   得去南京。   “皇兄。”永王忽然说。   太子看着他。   永王说:“等到了南京,等咱们赢了,咱们回来看。”   太子愣住了。   “回来?”   “嗯。”永王点点头,“回来看归德,回来看朱仙镇,回来看那个老爷爷。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那个掌柜的,那个卖豆腐的。”   太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他说,“回来看。”   ---   歇够了,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没多久,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躲进路边的麦田里。   麦子很高,能藏住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骑,两骑……五骑。   清军的游骑。   五个人,穿着黑甲,腰里挂着马刀,慢慢从官道上走过。   永王趴在麦田里,屏住呼吸。   这次他不抖了。   他看着那些黑甲,看着那些马刀,看着那些高颧骨的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到了南京,等皇兄当了皇帝,他要让这些人——这些追了他们一路的人——全都死。   不是愤怒。   是平静。   是那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的平静。   那五骑走远了。   永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继续走。   ---   太阳落山的时候,队伍在一个村子里歇脚。   很小的村子,只有几户人家。   但人还在。   炊烟升起来,鸡在叫,狗在吠。   永王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炊烟,忽然想起归德城。   想起那些铺子,那些人,那些笑。   他知道,那些东西,现在离他越来越远了。   但他也知道,那些东西,在前面。   在南京。   在打赢之后。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睡着了,布老虎还抱在怀里。   “石头。”他小声说,“咱们去南京。”   石头在睡梦里咂了咂嘴。   永王笑了。   跟着队伍,走进村子。   走进炊烟里。   走进暮色里。   走进越来越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