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归德府·悦来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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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
永王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二十多天来头一回。
他睁开眼,看见窗纸泛着青白色的光,听见街上隐约传来早起人的脚步声、咳嗽声、挑担子的吱呀声。
石头还在睡。
小家伙蜷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嘴角流着口水,睡得又香又沉。那只布老虎就枕在他脑袋旁边,黄布做的身子被他压得扁扁的,黑条纹挤成一团,像一只被欺负惨了的真老虎。
永王看着石头,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今天就要走了。
离开归德。
离开这个有活人、有炊烟、有糖葫芦的地方。
他轻轻把石头的手掰开,下了床,走到窗前。
推开窗,一股凉气扑进来。
街上已经有了人影。卖豆腐的老头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像唱歌。对面铺子的伙计正在卸门板,一块一块,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一只黄狗从街角跑过,追着一只猫,猫蹿上墙头,回过头冲狗叫。
永王趴在窗台上,看着这些。
想把它们都记住。
想把这一刻留住。
但他知道,留不住。
就像留不住朱仙镇,留不住那个破庙,留不住那个说“平平安安的”的张爷爷。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还在。
凉凉的。
他低下头,把玉佩贴在脸上。
凉了一会儿,就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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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了。
云无咎走进来。
他已经收拾好了,刀挂在腰间,包袱背在肩上。
“醒了?”
永王点点头。
云无咎看了看还在睡的石头,又看了看他。
“去叫他们。”
永王转身,去推孙烈。
孙烈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
“走了?”
“嗯。”
孙烈长出一口气,撑着坐起来。
“他娘的……还没睡够……”
赵横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揉腿。慧明在角落里念完最后一遍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公主抱着石头,石头还没醒,小嘴还在咂。
太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没动。
永王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皇兄。”
太子没回头。
“你看。”他说。
永王朝外看去。
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卖豆腐的老头已经走远了,换成了卖菜的。青菜绿油油的,萝卜白生生的,码在担子里,水灵灵的。
街角,几个孩子正在玩。追来追去,笑声脆脆的,飘过来。
太子说:“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永王没说话。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会的。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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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的时候,掌柜的已经起来了。
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这么早就走?”
云无咎点点头。
掌柜的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他们。
“路上小心。”他说,“这年头,不太平。”
云无咎又点点头。
走出门,永王回头看了一眼。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拨算盘。
阳光从门外照进去,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把算盘上。
永王忽然想,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以后还能见到吗?
也不知道。
但这一眼,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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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门,官道在前面铺开。
还是那条官道。
灰扑扑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公主身边。
石头醒了,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咿咿呀呀地叫。
永王回头看了一眼。
归德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城墙,城楼,那面迎风飘扬的旗。
慢慢变小,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然后那个黑点也不见了。
他转回头。
前面是官道,是田野,是远处的山。
还是那条路。
还是那些人。
还是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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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太阳高了。
永王忽然问:“云镖头,南京还有多远?”
云无咎想了想。
“快了。”
永王愣住了。
“快了?”
“嗯。”云无咎说,“再过二十来天,就到了。”
永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二十来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还要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死多少人,他都要走到。
因为那是南京。
因为那是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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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队伍在一片树林里歇脚。
孙烈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赵横靠着树,揉着那条伤腿。慧明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继续念经。
公主把石头放在铺开的包袱上,拿出干粮分给大家。
永王坐在一边,啃着馒头,看着远处。
远处是一片麦田,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麦田尽头,有一道白线——那是河。河那边,隐隐约约能看见村庄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张大夫说的话。
“平平安安的。”
他摸了摸玉佩。
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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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
永王摇摇头。
太子看着远处。
“归德城,比我想的好。”
永王点点头。
“嗯。”
太子说:“要是能在那儿多待几天就好了。”
永王看着他。
太子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永王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想多待几天。
想多看看那些活人,那些炊烟,那些糖葫芦。
想多过几天不用逃的日子。
但不行。
他们得走。
得去南京。
“皇兄。”永王忽然说。
太子看着他。
永王说:“等到了南京,等咱们赢了,咱们回来看。”
太子愣住了。
“回来?”
“嗯。”永王点点头,“回来看归德,回来看朱仙镇,回来看那个老爷爷。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那个掌柜的,那个卖豆腐的。”
太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他说,“回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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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够了,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没多久,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躲进路边的麦田里。
麦子很高,能藏住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骑,两骑……五骑。
清军的游骑。
五个人,穿着黑甲,腰里挂着马刀,慢慢从官道上走过。
永王趴在麦田里,屏住呼吸。
这次他不抖了。
他看着那些黑甲,看着那些马刀,看着那些高颧骨的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到了南京,等皇兄当了皇帝,他要让这些人——这些追了他们一路的人——全都死。
不是愤怒。
是平静。
是那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的平静。
那五骑走远了。
永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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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队伍在一个村子里歇脚。
很小的村子,只有几户人家。
但人还在。
炊烟升起来,鸡在叫,狗在吠。
永王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炊烟,忽然想起归德城。
想起那些铺子,那些人,那些笑。
他知道,那些东西,现在离他越来越远了。
但他也知道,那些东西,在前面。
在南京。
在打赢之后。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睡着了,布老虎还抱在怀里。
“石头。”他小声说,“咱们去南京。”
石头在睡梦里咂了咂嘴。
永王笑了。
跟着队伍,走进村子。
走进炊烟里。
走进暮色里。
走进越来越深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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