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归德府·城外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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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永王以为自己在做梦。
城墙很高,很厚,青灰色的砖在阳光下泛着古老的光。城楼上插着旗,红色的,绣着一个大大的“明”字。风把旗吹得猎猎作响,像在宣告什么。
城门开着。
有进有出。
挑担子的,赶驴车的,抱孩子的,拄拐杖的——活人,活生生的,像水一样流进流出。
永王站在官道上,抱着石头,看着那座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多天了。
从BJ出来,二十多天了。
见过的城,都是死的。空荡荡的街道,紧闭的门窗,挂在杆子上的人头。
见过的村子,也是死的。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的尸体,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事惊讶。
但这座城,让他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公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也看着那座城。
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旗。
眼眶忽然红了。
“皇姐?”永王小声问。
公主摇摇头,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抖。
太子走过来。
他站在永王另一边,也看着那座城。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归德到了。”
声音很平。
但永王听见了,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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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咎走在最前面,盯着那座城。
他的眼睛在城墙上扫过,在城楼上扫过,在城门洞里的士兵身上扫过。
有兵。
不多,十几个。
穿的是明军的衣服,拿的是明军的刀枪。站在那儿,懒洋洋的,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聊天。
不像是装的。
他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队伍往城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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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一个老兵正在盘查进城的人。
查得不严——看一眼,问两句,就放行了。
轮到永王他们的时候,老兵抬起头,愣了一下。
这支队伍太扎眼了。
伤的伤,残的残,抱孩子的抱孩子,拄拐杖的拄拐杖。还有那个戴面具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逃难的?”老兵问。
云无咎点点头。
老兵又看了他们一眼。
“进去吧。”他说,“别惹事。”
队伍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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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走在街道上,眼睛不够用了。
街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肉的,卖菜的。还有茶馆,有酒楼,有铁匠铺,有药铺。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路边下棋,有人蹲在墙角晒太阳。
一个小孩从他身边跑过,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咯咯响。
永王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有糖葫芦吃。
那时候他也笑成这样。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笑,他很久没有过了。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咿咿呀呀地叫起来。
小手往前伸,像要抓什么。
永王低头一看,是一个卖玩具的摊子。摊上摆着布老虎,泥娃娃,竹蜻蜓,小风车。
石头盯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永王笑了。
“想要?”
石头听不懂,但手伸得更长了。
永王走过去,问那个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满脸褶子,但眼睛很亮。
“三文钱一个。”她说。
永王摸了摸怀里——张大夫给的那块玉佩还在,但那不能卖。还有几文铜钱,是云无咎分给他的零花钱。
他数了数,刚好三文。
他把铜钱递过去,拿起一个布老虎。
很小,黄布做的,上面缝着黑条纹,像真的一样。
他把布老虎递给石头。
石头一把抓住,抱在怀里,咯咯地笑。
永王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那三文钱,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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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街角停下。
云无咎说,先找地方落脚。
赵横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说那边有个客栈,看起来还干净。
众人走过去。
客栈不大,但干净。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这么一群人进来,愣了一下。
“住店?”
云无咎点点头。
“几间?”
“三间。”
掌柜看了看他们——七个大人一个孩子,三间刚好。
“一天一百文。”他说,“先付钱。”
云无咎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亮了。
“好嘞!”他抓起银子,笑得满脸开花,“楼上请,楼上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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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在二楼,两间连着的,一间对着街,一间靠着巷。
孙烈一进去就躺下了,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可算能歇歇了……”
赵横坐在床边,揉着那条伤腿。慧明靠着墙,闭着眼念经。公主把石头放在床上,石头抱着布老虎,玩得不亦乐乎。
永王站在窗前,往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忽然问:“皇兄,咱们能在这儿待几天?”
太子也在看窗外。
“不知道。”他说,“看云镖头怎么说。”
云无咎靠在门框上。
“三天。”他说,“养伤,补充干粮。三天后走。”
永王点点头。
三天。
能歇三天。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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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公主下楼买了些吃的。
热腾腾的馒头,酱菜,还有一碗炖肉。
孙烈看见肉,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给俺们的?”
公主点点头。
“吃吧。”
孙烈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他娘的……”他说,“真香……”
赵横在旁边笑他。
“没出息。”
但他的手也在抖。
永王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些日子,太苦了。
苦得像做梦。
但这一刻,有肉吃,有床睡,有屋顶遮着。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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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云无咎出门了。
他说,去打探打探。
永王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条街染成橘黄色。
归德城的傍晚,很安静。
有人在收摊,有人赶着回家,有孩子还在街上玩,被大人喊回去吃饭。
炊烟升起来了,从各个屋顶飘出来,飘进晚霞里,和晚霞融在一起。
永王忽然想起朱仙镇。
想起张大夫家的院子。
想起那棵梧桐树,想起那些炊烟,想起那句“平平安安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还在。
凉凉的,但贴一会儿就暖了。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床上爬,布老虎叼在嘴里,像叼着一只真的老虎。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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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走进来,在他身边站下。
也看着窗外。
“想什么呢?”
永王摇摇头。
“没什么。”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归德城,比我想的好。”
永王点点头。
“嗯。”
太子说:“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永王看着他。
太子的脸在夕阳里,被染成橘黄色。
很年轻。
也很累。
永王忽然说:“皇兄,你歇会儿吧。”
太子愣了一下。
永王说:“你一直不睡。我知道。”
太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好。”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
永王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哥哥睡着的样子,很像父皇。
眉头皱着。
好像梦里也在发愁。
他轻轻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
然后回到窗前,继续看外面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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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街上安静下来。
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永王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灯笼。
石头睡着了,布老虎还抱在怀里。
孙烈打着鼾,赵横偶尔呻吟一声,慧明念经的声音低低的。
公主靠在床头,也睡着了。
都睡了。
真好。
他忽然想起那对逃难的父子。
那个孩子,眼睛像枯井。
他的弟弟死了。
他们的弟弟还活着。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他小声说,“你要好好活着。”
石头在睡梦里咂了咂嘴。
永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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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脚步声。
云无咎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永王还醒着。
“没睡?”
永王摇摇头。
云无咎走过来,站在窗前,往外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史可法不在归德。”
永王愣了一下。
“什么?”
“他去南京了。”云无咎说,“半个月前走的。”
永王的心沉了一下。
“那……那咱们怎么办?”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走。”他说,“去南京。”
永王点点头。
云无咎看着他,忽然说:“怕吗?”
永王想了想。
“怕。”
“那还去?”
永王点点头。
“去。”
云无咎没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灯笼,看着那些黑暗里的屋顶。
永王站在他身边,也看着。
过了很久,云无咎忽然开口。
“阿三。”
“嗯?”
“你比你皇兄强。”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没解释,转身走了。
永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心里乱七八糟的。
比他皇兄强?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夸他了。
那个人很少夸人。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凉凉的,但贴了一会儿就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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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永王躺在床上,抱着石头,看着窗外。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窗台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忽然想,明天还要走。
继续往南。
去南京。
去找那个姓朱的皇帝。
那个人,会不会欢迎他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欢不欢迎,他都要去。
因为那是唯一的希望。
他闭上眼睛。
石头在怀里,暖暖的。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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