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28章 归德城

    河南·归德府·城外五里   ---   那座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永王以为自己在做梦。   城墙很高,很厚,青灰色的砖在阳光下泛着古老的光。城楼上插着旗,红色的,绣着一个大大的“明”字。风把旗吹得猎猎作响,像在宣告什么。   城门开着。   有进有出。   挑担子的,赶驴车的,抱孩子的,拄拐杖的——活人,活生生的,像水一样流进流出。   永王站在官道上,抱着石头,看着那座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多天了。   从BJ出来,二十多天了。   见过的城,都是死的。空荡荡的街道,紧闭的门窗,挂在杆子上的人头。   见过的村子,也是死的。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的尸体,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事惊讶。   但这座城,让他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公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也看着那座城。   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旗。   眼眶忽然红了。   “皇姐?”永王小声问。   公主摇摇头,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抖。   太子走过来。   他站在永王另一边,也看着那座城。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归德到了。”   声音很平。   但永王听见了,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   ---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盯着那座城。   他的眼睛在城墙上扫过,在城楼上扫过,在城门洞里的士兵身上扫过。   有兵。   不多,十几个。   穿的是明军的衣服,拿的是明军的刀枪。站在那儿,懒洋洋的,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聊天。   不像是装的。   他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队伍往城门走去。   ---   城门口,一个老兵正在盘查进城的人。   查得不严——看一眼,问两句,就放行了。   轮到永王他们的时候,老兵抬起头,愣了一下。   这支队伍太扎眼了。   伤的伤,残的残,抱孩子的抱孩子,拄拐杖的拄拐杖。还有那个戴面具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逃难的?”老兵问。   云无咎点点头。   老兵又看了他们一眼。   “进去吧。”他说,“别惹事。”   队伍进了城。   ---   永王走在街道上,眼睛不够用了。   街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肉的,卖菜的。还有茶馆,有酒楼,有铁匠铺,有药铺。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路边下棋,有人蹲在墙角晒太阳。   一个小孩从他身边跑过,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咯咯响。   永王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有糖葫芦吃。   那时候他也笑成这样。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笑,他很久没有过了。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咿咿呀呀地叫起来。   小手往前伸,像要抓什么。   永王低头一看,是一个卖玩具的摊子。摊上摆着布老虎,泥娃娃,竹蜻蜓,小风车。   石头盯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永王笑了。   “想要?”   石头听不懂,但手伸得更长了。   永王走过去,问那个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满脸褶子,但眼睛很亮。   “三文钱一个。”她说。   永王摸了摸怀里——张大夫给的那块玉佩还在,但那不能卖。还有几文铜钱,是云无咎分给他的零花钱。   他数了数,刚好三文。   他把铜钱递过去,拿起一个布老虎。   很小,黄布做的,上面缝着黑条纹,像真的一样。   他把布老虎递给石头。   石头一把抓住,抱在怀里,咯咯地笑。   永王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那三文钱,花得值。   ---   队伍在街角停下。   云无咎说,先找地方落脚。   赵横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说那边有个客栈,看起来还干净。   众人走过去。   客栈不大,但干净。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这么一群人进来,愣了一下。   “住店?”   云无咎点点头。   “几间?”   “三间。”   掌柜看了看他们——七个大人一个孩子,三间刚好。   “一天一百文。”他说,“先付钱。”   云无咎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亮了。   “好嘞!”他抓起银子,笑得满脸开花,“楼上请,楼上请!”   ---   房间在二楼,两间连着的,一间对着街,一间靠着巷。   孙烈一进去就躺下了,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可算能歇歇了……”   赵横坐在床边,揉着那条伤腿。慧明靠着墙,闭着眼念经。公主把石头放在床上,石头抱着布老虎,玩得不亦乐乎。   永王站在窗前,往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忽然问:“皇兄,咱们能在这儿待几天?”   太子也在看窗外。   “不知道。”他说,“看云镖头怎么说。”   云无咎靠在门框上。   “三天。”他说,“养伤,补充干粮。三天后走。”   永王点点头。   三天。   能歇三天。   真好。   ---   中午的时候,公主下楼买了些吃的。   热腾腾的馒头,酱菜,还有一碗炖肉。   孙烈看见肉,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给俺们的?”   公主点点头。   “吃吧。”   孙烈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他娘的……”他说,“真香……”   赵横在旁边笑他。   “没出息。”   但他的手也在抖。   永王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些日子,太苦了。   苦得像做梦。   但这一刻,有肉吃,有床睡,有屋顶遮着。   真好。   ---   傍晚的时候,云无咎出门了。   他说,去打探打探。   永王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条街染成橘黄色。   归德城的傍晚,很安静。   有人在收摊,有人赶着回家,有孩子还在街上玩,被大人喊回去吃饭。   炊烟升起来了,从各个屋顶飘出来,飘进晚霞里,和晚霞融在一起。   永王忽然想起朱仙镇。   想起张大夫家的院子。   想起那棵梧桐树,想起那些炊烟,想起那句“平平安安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还在。   凉凉的,但贴一会儿就暖了。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床上爬,布老虎叼在嘴里,像叼着一只真的老虎。   他笑了。   ---   太子走进来,在他身边站下。   也看着窗外。   “想什么呢?”   永王摇摇头。   “没什么。”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归德城,比我想的好。”   永王点点头。   “嗯。”   太子说:“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永王看着他。   太子的脸在夕阳里,被染成橘黄色。   很年轻。   也很累。   永王忽然说:“皇兄,你歇会儿吧。”   太子愣了一下。   永王说:“你一直不睡。我知道。”   太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好。”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   永王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哥哥睡着的样子,很像父皇。   眉头皱着。   好像梦里也在发愁。   他轻轻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   然后回到窗前,继续看外面的街。   ---   天黑了。   街上安静下来。   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永王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灯笼。   石头睡着了,布老虎还抱在怀里。   孙烈打着鼾,赵横偶尔呻吟一声,慧明念经的声音低低的。   公主靠在床头,也睡着了。   都睡了。   真好。   他忽然想起那对逃难的父子。   那个孩子,眼睛像枯井。   他的弟弟死了。   他们的弟弟还活着。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他小声说,“你要好好活着。”   石头在睡梦里咂了咂嘴。   永王笑了。   ---   门外传来脚步声。   云无咎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永王还醒着。   “没睡?”   永王摇摇头。   云无咎走过来,站在窗前,往外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史可法不在归德。”   永王愣了一下。   “什么?”   “他去南京了。”云无咎说,“半个月前走的。”   永王的心沉了一下。   “那……那咱们怎么办?”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走。”他说,“去南京。”   永王点点头。   云无咎看着他,忽然说:“怕吗?”   永王想了想。   “怕。”   “那还去?”   永王点点头。   “去。”   云无咎没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灯笼,看着那些黑暗里的屋顶。   永王站在他身边,也看着。   过了很久,云无咎忽然开口。   “阿三。”   “嗯?”   “你比你皇兄强。”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没解释,转身走了。   永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心里乱七八糟的。   比他皇兄强?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夸他了。   那个人很少夸人。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凉凉的,但贴了一会儿就暖了。   ---   夜深了。   永王躺在床上,抱着石头,看着窗外。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窗台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忽然想,明天还要走。   继续往南。   去南京。   去找那个姓朱的皇帝。   那个人,会不会欢迎他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欢不欢迎,他都要去。   因为那是唯一的希望。   他闭上眼睛。   石头在怀里,暖暖的。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