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黄河故道·废弃禹王庙
---
天黑透了。
队伍在一座废弃的禹王庙里歇脚。
庙不大,只有一间殿,供着的大禹像早就塌了,只剩半截石座歪在墙角。屋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一滩。
永王坐在那滩月光里,抱着石头,看着头顶的破洞。
月亮很圆,从洞里望出去,像嵌在一块黑布上的白玉盘。
石头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两下。这小家伙越来越好带了,不哭不闹,给吃就吃,给睡就睡,像一只小猫。
公主靠在墙上,闭着眼,但没睡着。她的睫毛在月光下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的翅膀。
孙烈躺在干草堆上,鼾声一起一伏。赵横靠着柱子,腿伸得直直的,那条伤腿放在一堆干草上,肿已经消了大半。慧明在角落里念经,声音很轻,像蚊子在哼。
太子坐在门口,盯着外面的黑暗。
云无咎靠在门框上,手按着刀柄,也盯着外面。
永王看着他们,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们不是在一起逃命。
好像他们是一家人。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是家人。
他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不用跑,不用怕,不用杀人。
就这样,在一起。
就这么简单。
---
“阿三。”
太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永王抬起头。
太子没回头,还是盯着外面。
“过来。”
永王把石头轻轻放在公主身边,走过去,在太子身边坐下。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冷吗?”太子问。
永王摇摇头。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还记得小时候吗?”他忽然问。
永王愣了一下。
“小时候?”
“在宫里。”太子说,“你第一次骑木马。”
永王想了想。
好像有点印象。
那时候他还小,三四岁吧。父皇让人做了一匹木马,他骑在上面,高兴得又笑又叫。
皇兄站在旁边看着他,也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记得。”他说。
太子看着黑暗。
“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懂。”他说,“就知道玩。”
永王低下头。
“现在懂了。”
太子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懂了好吗?”
永王想了想。
“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太子。
“皇兄,你懂了吗?”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懂了。”
“好受吗?”
太子摇摇头。
“不好受。”
永王没再问。
两个人坐在门口,看着黑暗。
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
云无咎忽然开口。
“有人来了。”
太子的手按在刀柄上。
永王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云无咎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他说,“不是追兵。”
黑暗中,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是个人。
不,是两个人。
一个大人,一个小孩。
大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满是疲惫。小孩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
他们看见这座庙,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那汉子抱拳。
“借个地方歇脚。”
云无咎点点头。
汉子拉着孩子走进来,在角落里坐下。
那孩子一直盯着永王看。
永王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又各自移开。
---
那汉子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饼子,掰了一半给孩子。孩子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噎得直翻白眼。
汉子自己也吃了两口,把剩下的包起来,又塞回包袱里。
公主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把一块干粮递给他们。
汉子愣住了。
“这……”
公主没说话,把干粮塞进孩子手里。
孩子看着那块干粮,又看着公主,眼眶红了。
汉子低下头,声音发哑。
“多谢。”
公主摇摇头,走回原处。
永王看着姐姐,心里忽然有点骄傲。
这是他的姐姐。
最好的姐姐。
---
那孩子吃了干粮,精神好了一点。
他一直在看永王。
永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看什么?”他问。
孩子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看着他。
“你……你怀里那个,是你弟弟吗?”
永王低头看了看石头。
“嗯。”
孩子又问:“他多大了?”
“还小。”永王说,“不会说话。”
孩子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也有个弟弟。”
永王看着他。
孩子低下头。
“死了。”
永王愣住了。
那汉子叹了口气。
“路上病死的。”他说,“没大夫,没药。”
孩子没哭。
但他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永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忽然想,要是石头也死了……
他不敢想下去。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
那汉子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是往南逃的?”
云无咎没说话。
汉子自己说:“我们都是往南逃的。北边待不下去了。”
他看着门外黑暗的夜空。
“听说南边有个朝廷。”他说,“听说那边不打仗。”
永王的心动了一下。
南边有个朝廷。
那边不打仗。
他看向太子。
太子脸上没有表情。
但那汉子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听说那个朝廷,是明朝的。”他说,“听说皇帝姓朱。”
太子站了起来。
汉子吓了一跳。
“你……你干什么?”
太子看着他。
“你听谁说的?”
汉子往后缩了缩。
“都……都这么说……逃难的人都这么说……”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了。
汉子松了口气,拉着孩子,往角落里缩了缩。
永王看着太子。
太子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攥得很紧。
---
那汉子和孩子睡下了。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孙烈的鼾声和慧明的念经声。
永王坐在月光里,抱着石头,想着刚才的话。
南边有个朝廷。
皇帝姓朱。
那个人,是他们的亲戚。
是敌是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皇兄的手,攥得紧紧的。
他走到太子身边,坐下。
“皇兄。”
太子没看他。
“你说,那个皇帝,会欢迎咱们吗?”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永王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不管他欢不欢迎,咱们都得去。”
太子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永王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光。
“因为不去,就只能死。”他说,“去了,也许还能活。”
太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长大了。”
永王摇摇头。
“我没长大。”他说,“我只是不想死。”
太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咱们都不想死。”
---
后半夜,那汉子醒了。
他看了看庙里的人,忽然站起来,走到云无咎面前。
“恩人。”
云无咎看着他。
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银子。
“这个,给你们。”他说,“不多,但是个心意。”
云无咎没接。
汉子坚持递过去。
“你们救了我儿子。我没什么可报答的。”
云无咎看着那块银子,又看了看那个孩子。
孩子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留着。”他说,“路上用。”
汉子愣住了。
云无咎没再说话。
汉子站在那里,忽然眼眶红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
“恩人……我……我记着……”
他走回去,抱起孩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往南走,过了黄河,有个地方叫归德。”他说,“那里有个大官,姓史,听说是个好人。你们可以去投奔他。”
他走了。
消失在黑暗里。
永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虽然很苦,虽然很难,但好人还是多。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也睡着了。
---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公主身边。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问:“皇姐,归德远吗?”
公主摇摇头。
“不知道。”
永王想了想。
“那个姓史的大官,会帮咱们吗?”
公主没说话。
太子忽然开口。
“史可法。”
永王愣住了。
“什么?”
太子看着前方。
“那个人说的,应该是史可法。”他说,“南京的兵部尚书。”
永王眨眨眼。
“你认识?”
太子摇摇头。
“不认识。”他说,“但听说过。”
永王想了想。
“那……咱们去找他?”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看情况。”他说,“先到归德再说。”
永王点点头。
抱着石头,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前走。
太阳越升越高,把官道照得发白。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归德。
快到了。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