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27章 夜话

    河南·黄河故道·废弃禹王庙   ---   天黑透了。   队伍在一座废弃的禹王庙里歇脚。   庙不大,只有一间殿,供着的大禹像早就塌了,只剩半截石座歪在墙角。屋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一滩。   永王坐在那滩月光里,抱着石头,看着头顶的破洞。   月亮很圆,从洞里望出去,像嵌在一块黑布上的白玉盘。   石头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两下。这小家伙越来越好带了,不哭不闹,给吃就吃,给睡就睡,像一只小猫。   公主靠在墙上,闭着眼,但没睡着。她的睫毛在月光下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的翅膀。   孙烈躺在干草堆上,鼾声一起一伏。赵横靠着柱子,腿伸得直直的,那条伤腿放在一堆干草上,肿已经消了大半。慧明在角落里念经,声音很轻,像蚊子在哼。   太子坐在门口,盯着外面的黑暗。   云无咎靠在门框上,手按着刀柄,也盯着外面。   永王看着他们,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们不是在一起逃命。   好像他们是一家人。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是家人。   他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不用跑,不用怕,不用杀人。   就这样,在一起。   就这么简单。   ---   “阿三。”   太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永王抬起头。   太子没回头,还是盯着外面。   “过来。”   永王把石头轻轻放在公主身边,走过去,在太子身边坐下。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冷吗?”太子问。   永王摇摇头。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还记得小时候吗?”他忽然问。   永王愣了一下。   “小时候?”   “在宫里。”太子说,“你第一次骑木马。”   永王想了想。   好像有点印象。   那时候他还小,三四岁吧。父皇让人做了一匹木马,他骑在上面,高兴得又笑又叫。   皇兄站在旁边看着他,也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记得。”他说。   太子看着黑暗。   “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懂。”他说,“就知道玩。”   永王低下头。   “现在懂了。”   太子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懂了好吗?”   永王想了想。   “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太子。   “皇兄,你懂了吗?”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懂了。”   “好受吗?”   太子摇摇头。   “不好受。”   永王没再问。   两个人坐在门口,看着黑暗。   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   云无咎忽然开口。   “有人来了。”   太子的手按在刀柄上。   永王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云无咎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他说,“不是追兵。”   黑暗中,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是个人。   不,是两个人。   一个大人,一个小孩。   大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满是疲惫。小孩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   他们看见这座庙,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那汉子抱拳。   “借个地方歇脚。”   云无咎点点头。   汉子拉着孩子走进来,在角落里坐下。   那孩子一直盯着永王看。   永王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又各自移开。   ---   那汉子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饼子,掰了一半给孩子。孩子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噎得直翻白眼。   汉子自己也吃了两口,把剩下的包起来,又塞回包袱里。   公主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把一块干粮递给他们。   汉子愣住了。   “这……”   公主没说话,把干粮塞进孩子手里。   孩子看着那块干粮,又看着公主,眼眶红了。   汉子低下头,声音发哑。   “多谢。”   公主摇摇头,走回原处。   永王看着姐姐,心里忽然有点骄傲。   这是他的姐姐。   最好的姐姐。   ---   那孩子吃了干粮,精神好了一点。   他一直在看永王。   永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看什么?”他问。   孩子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看着他。   “你……你怀里那个,是你弟弟吗?”   永王低头看了看石头。   “嗯。”   孩子又问:“他多大了?”   “还小。”永王说,“不会说话。”   孩子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也有个弟弟。”   永王看着他。   孩子低下头。   “死了。”   永王愣住了。   那汉子叹了口气。   “路上病死的。”他说,“没大夫,没药。”   孩子没哭。   但他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永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忽然想,要是石头也死了……   他不敢想下去。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   那汉子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是往南逃的?”   云无咎没说话。   汉子自己说:“我们都是往南逃的。北边待不下去了。”   他看着门外黑暗的夜空。   “听说南边有个朝廷。”他说,“听说那边不打仗。”   永王的心动了一下。   南边有个朝廷。   那边不打仗。   他看向太子。   太子脸上没有表情。   但那汉子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听说那个朝廷,是明朝的。”他说,“听说皇帝姓朱。”   太子站了起来。   汉子吓了一跳。   “你……你干什么?”   太子看着他。   “你听谁说的?”   汉子往后缩了缩。   “都……都这么说……逃难的人都这么说……”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了。   汉子松了口气,拉着孩子,往角落里缩了缩。   永王看着太子。   太子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攥得很紧。   ---   那汉子和孩子睡下了。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孙烈的鼾声和慧明的念经声。   永王坐在月光里,抱着石头,想着刚才的话。   南边有个朝廷。   皇帝姓朱。   那个人,是他们的亲戚。   是敌是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皇兄的手,攥得紧紧的。   他走到太子身边,坐下。   “皇兄。”   太子没看他。   “你说,那个皇帝,会欢迎咱们吗?”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永王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不管他欢不欢迎,咱们都得去。”   太子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永王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光。   “因为不去,就只能死。”他说,“去了,也许还能活。”   太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长大了。”   永王摇摇头。   “我没长大。”他说,“我只是不想死。”   太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咱们都不想死。”   ---   后半夜,那汉子醒了。   他看了看庙里的人,忽然站起来,走到云无咎面前。   “恩人。”   云无咎看着他。   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银子。   “这个,给你们。”他说,“不多,但是个心意。”   云无咎没接。   汉子坚持递过去。   “你们救了我儿子。我没什么可报答的。”   云无咎看着那块银子,又看了看那个孩子。   孩子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留着。”他说,“路上用。”   汉子愣住了。   云无咎没再说话。   汉子站在那里,忽然眼眶红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   “恩人……我……我记着……”   他走回去,抱起孩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往南走,过了黄河,有个地方叫归德。”他说,“那里有个大官,姓史,听说是个好人。你们可以去投奔他。”   他走了。   消失在黑暗里。   永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虽然很苦,虽然很难,但好人还是多。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也睡着了。   ---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公主身边。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问:“皇姐,归德远吗?”   公主摇摇头。   “不知道。”   永王想了想。   “那个姓史的大官,会帮咱们吗?”   公主没说话。   太子忽然开口。   “史可法。”   永王愣住了。   “什么?”   太子看着前方。   “那个人说的,应该是史可法。”他说,“南京的兵部尚书。”   永王眨眨眼。   “你认识?”   太子摇摇头。   “不认识。”他说,“但听说过。”   永王想了想。   “那……咱们去找他?”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看情况。”他说,“先到归德再说。”   永王点点头。   抱着石头,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前走。   太阳越升越高,把官道照得发白。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归德。   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