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东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像谁用毛笔蘸了极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
永王站在济世堂门口,回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张大夫没出来送。
他说,送人送多了,受不了那个滋味。
但昨晚他给每个人都多抓了一副药,给永王的包袱里多塞了三个馒头,给石头的襁褓里多垫了一层棉布。
永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那块刻着“安”字的玉佩,贴在身上,凉凉的,但捂一会儿就暖了。
“走吧。”云无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永王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缝里,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但一晃,就不见了。
他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
街上的雾气很重,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一切都罩得模模糊糊。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是给这个还在沉睡的镇子敲着离别的鼓点。
雾里隐约能看见几个早起的身影——挑水的,扫街的,开铺子的。他们看见这支奇怪的队伍,伤的伤,残的残,却没有一个人上来问。
兵荒马乱的年头,不问,就是最大的善意。
永王忽然想起张大夫说的话。
“你们走吧。走了,我就当没见过你们。”
他知道,张大夫是在保护他们。
也是在保护自己。
他低下头,跟着队伍,一步一步走出镇子。
走出镇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雾里的朱仙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一幅画。
像一场梦。
像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雾散了。
官道在前面铺开,灰扑扑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路两边是农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田里惊起,扑棱棱飞到路边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公主身边。
石头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两下,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孙烈拄着棍子走在前面,步子还不太稳,但比昨天强多了。赵横拄着拐杖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像两只瘸了腿的老鸭子。
慧明走在最后,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太子走在云无咎身边,腰板挺得笔直。
云无咎还是那个样子——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眼睛不停扫视四周。
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前几天慢了一点。
永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那个人也会累的吧。
只是不说。
---
走了一个时辰,太阳高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云无咎一挥手,队伍停下来,在路边一棵大树下歇脚。
孙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赵横靠着树,把拐杖扔在一边,揉着那条伤腿。慧明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继续念经。
公主把石头放在铺开的包袱上,拧开水囊,先递给永王。
永王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递回去。
“皇姐喝。”
公主摇摇头。
“我不渴。”
永王知道她在说谎。她的嘴唇都干裂了。
他把水囊塞进她手里。
“喝。”
公主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很好看。
她喝了。
永王蹲在石头旁边,看着那张小脸。
石头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要抱。
永王把他抱起来。
石头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叽叽咕咕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永王忽然想,等到了南京,要把这孩子送给谁呢?
送给一户好人家。
有爹有娘,有田有房,能让他吃饱穿暖,能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石头。”他小声说,“你要好好的。”
石头听不懂,继续咿咿呀呀。
但他的手,把永王的衣领抓得更紧了。
---
太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阿三。”
永王抬起头。
太子看着远处,忽然问:“你想过没有,到了南京,会是什么样?”
永王愣了一下。
“没……没想过。”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南京有个皇帝。”他说,“是咱们的亲戚。”
永王点点头。
“我知道。”
太子继续说:“他可能不想让咱们去。”
永王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是皇帝了。”太子说,“我去,他怎么办?”
永王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他会害咱们?”
太子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永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咱们还去吗?”
太子看着他。
“你说呢?”
永王想了想。
“去。”
“为什么?”
永王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官道。
“因为不去,就只能在路上一直跑。”他说,“跑到死。”
太子没说话。
永王继续说:“去了,可能会死。但不去,一定会死。”
他看着太子。
“皇兄,我想赌一把。”
太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他说,“咱们赌一把。”
---
歇够了,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一程,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躲进路边的麦田里。
麦子很高,能藏住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骑,两骑……五骑。
清军的游骑。
五个人,穿着黑甲,腰里挂着马刀,慢慢从官道上走过。
永王趴在麦田里,屏住呼吸。
一只虫子爬到他脸上,痒痒的。他不敢动。
那五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
走到他们藏身的地方,忽然停下来了。
永王的心跳快了一拍。
为首的那个清军,往麦田里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催马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永王松了口气。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杀过人的手。
那只还是会抖的手。
他忽然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怕,正常。怕才能活。”
他把手握紧。
不抖了。
---
从麦田里出来,队伍继续走。
太阳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永王走在队伍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云镖头。”
云无咎回头。
“咱们走了多久了?”
云无咎想了想。
“从BJ出来,二十三天。”
永王愣住了。
二十三天。
才二十三天。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了很多年。
“还有多远?”他问。
云无咎看着远处。
“到南京,还得走一个多月。”
永王低下头,没说话。
二十三天,就死了那么多人。
再走一个多月,还要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死多少人,他都要走到。
因为那是南京。
因为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
太阳落山的时候,队伍在一个村子里歇脚。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
但人还在。
炊烟升起来,鸡在叫,狗在吠。
永王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炊烟,忽然想哭。
活着的人。
还有活着的人。
真好。
云无咎找到一户人家,给了几个铜板,借了一间柴房。
柴房很小,但能遮风挡雨。
公主生火做饭,永王帮忙抱柴火。
石头在地上爬,揪着草叶子玩。
孙烈他们坐在门口,看着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太子坐在永王身边,忽然说:“阿三。”
“嗯?”
“你说,这些村子,以后会怎么样?”
永王想了想。
“不知道。”
太子看着那些灯火。
“要是咱们赢了,他们就能一直这样活着。”他说,“要是输了……”
他没说下去。
永王懂了。
要是输了,这些炊烟,这些灯火,这些活生生的人,都会变成尸体,变成白骨,变成灰。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忽然说:“皇兄,咱们不能输。”
太子看着他。
永王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管多难,都不能输。”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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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村子上,照在柴房的破屋顶上,照在永王腰间的玉佩上。
那个“安”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永王躺在干草上,握着那块玉佩。
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走。
但他不怕。
因为大家都在。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都在看着他。
因为他心里,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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