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26章向南

    天还没亮透。   东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像谁用毛笔蘸了极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   永王站在济世堂门口,回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张大夫没出来送。   他说,送人送多了,受不了那个滋味。   但昨晚他给每个人都多抓了一副药,给永王的包袱里多塞了三个馒头,给石头的襁褓里多垫了一层棉布。   永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那块刻着“安”字的玉佩,贴在身上,凉凉的,但捂一会儿就暖了。   “走吧。”云无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永王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缝里,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但一晃,就不见了。   他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   街上的雾气很重,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一切都罩得模模糊糊。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是给这个还在沉睡的镇子敲着离别的鼓点。   雾里隐约能看见几个早起的身影——挑水的,扫街的,开铺子的。他们看见这支奇怪的队伍,伤的伤,残的残,却没有一个人上来问。   兵荒马乱的年头,不问,就是最大的善意。   永王忽然想起张大夫说的话。   “你们走吧。走了,我就当没见过你们。”   他知道,张大夫是在保护他们。   也是在保护自己。   他低下头,跟着队伍,一步一步走出镇子。   走出镇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雾里的朱仙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一幅画。   像一场梦。   像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雾散了。   官道在前面铺开,灰扑扑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路两边是农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田里惊起,扑棱棱飞到路边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公主身边。   石头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两下,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孙烈拄着棍子走在前面,步子还不太稳,但比昨天强多了。赵横拄着拐杖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像两只瘸了腿的老鸭子。   慧明走在最后,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太子走在云无咎身边,腰板挺得笔直。   云无咎还是那个样子——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眼睛不停扫视四周。   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前几天慢了一点。   永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那个人也会累的吧。   只是不说。   ---   走了一个时辰,太阳高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云无咎一挥手,队伍停下来,在路边一棵大树下歇脚。   孙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赵横靠着树,把拐杖扔在一边,揉着那条伤腿。慧明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继续念经。   公主把石头放在铺开的包袱上,拧开水囊,先递给永王。   永王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递回去。   “皇姐喝。”   公主摇摇头。   “我不渴。”   永王知道她在说谎。她的嘴唇都干裂了。   他把水囊塞进她手里。   “喝。”   公主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很好看。   她喝了。   永王蹲在石头旁边,看着那张小脸。   石头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要抱。   永王把他抱起来。   石头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叽叽咕咕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永王忽然想,等到了南京,要把这孩子送给谁呢?   送给一户好人家。   有爹有娘,有田有房,能让他吃饱穿暖,能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石头。”他小声说,“你要好好的。”   石头听不懂,继续咿咿呀呀。   但他的手,把永王的衣领抓得更紧了。   ---   太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阿三。”   永王抬起头。   太子看着远处,忽然问:“你想过没有,到了南京,会是什么样?”   永王愣了一下。   “没……没想过。”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南京有个皇帝。”他说,“是咱们的亲戚。”   永王点点头。   “我知道。”   太子继续说:“他可能不想让咱们去。”   永王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是皇帝了。”太子说,“我去,他怎么办?”   永王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他会害咱们?”   太子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永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咱们还去吗?”   太子看着他。   “你说呢?”   永王想了想。   “去。”   “为什么?”   永王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官道。   “因为不去,就只能在路上一直跑。”他说,“跑到死。”   太子没说话。   永王继续说:“去了,可能会死。但不去,一定会死。”   他看着太子。   “皇兄,我想赌一把。”   太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他说,“咱们赌一把。”   ---   歇够了,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一程,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躲进路边的麦田里。   麦子很高,能藏住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骑,两骑……五骑。   清军的游骑。   五个人,穿着黑甲,腰里挂着马刀,慢慢从官道上走过。   永王趴在麦田里,屏住呼吸。   一只虫子爬到他脸上,痒痒的。他不敢动。   那五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   走到他们藏身的地方,忽然停下来了。   永王的心跳快了一拍。   为首的那个清军,往麦田里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催马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永王松了口气。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杀过人的手。   那只还是会抖的手。   他忽然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怕,正常。怕才能活。”   他把手握紧。   不抖了。   ---   从麦田里出来,队伍继续走。   太阳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永王走在队伍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云镖头。”   云无咎回头。   “咱们走了多久了?”   云无咎想了想。   “从BJ出来,二十三天。”   永王愣住了。   二十三天。   才二十三天。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了很多年。   “还有多远?”他问。   云无咎看着远处。   “到南京,还得走一个多月。”   永王低下头,没说话。   二十三天,就死了那么多人。   再走一个多月,还要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死多少人,他都要走到。   因为那是南京。   因为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   太阳落山的时候,队伍在一个村子里歇脚。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   但人还在。   炊烟升起来,鸡在叫,狗在吠。   永王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炊烟,忽然想哭。   活着的人。   还有活着的人。   真好。   云无咎找到一户人家,给了几个铜板,借了一间柴房。   柴房很小,但能遮风挡雨。   公主生火做饭,永王帮忙抱柴火。   石头在地上爬,揪着草叶子玩。   孙烈他们坐在门口,看着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太子坐在永王身边,忽然说:“阿三。”   “嗯?”   “你说,这些村子,以后会怎么样?”   永王想了想。   “不知道。”   太子看着那些灯火。   “要是咱们赢了,他们就能一直这样活着。”他说,“要是输了……”   他没说下去。   永王懂了。   要是输了,这些炊烟,这些灯火,这些活生生的人,都会变成尸体,变成白骨,变成灰。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忽然说:“皇兄,咱们不能输。”   太子看着他。   永王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管多难,都不能输。”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村子上,照在柴房的破屋顶上,照在永王腰间的玉佩上。   那个“安”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永王躺在干草上,握着那块玉佩。   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走。   但他不怕。   因为大家都在。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都在看着他。   因为他心里,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