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25章回忆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了一地金黄。   永王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根烧火棍,一下一下往前送。手腕转一下,送出去,收回来;再转一下,送出去,收回来。   他已经练了一个时辰。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糊糊的,握着棍子就疼。   但他没停。   孙烈靠在门槛上,看着他。   “歇会儿。”他说。   永王摇摇头。   “再练一会儿。”   孙烈没再说话。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年轻,也在院子里练棍,也是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师父在旁边看着,也是这么不说话。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师父早死了,兄弟们也死得差不多了,就剩他一个。   他看着永王,忽然有点恍惚。   这孩子,像他。   不,不是像。   是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那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什么都不服的自己。   他低下头,笑了笑。   老了。   真的老了。   ---   公主从屋里出来,端着两碗粥。   “阿三,吃饭。”   永王接过碗,几口扒完,把碗一放,又拿起烧火棍。   公主看着他,皱了皱眉。   “手不疼吗?”   永王摇摇头。   “不疼。”   公主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疼。   手心都破了,怎么可能不疼。   但他不说。   这孩子,变了。   以前摔一跤都要哭半天,现在手磨破了也不吭声。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石头在屋里哭起来。   她赶紧转身回去。   永王继续练棍。   一下,一下,一下。   ---   太子坐在前院的石阶上,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阳光很好,照得街上亮堂堂的。   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卖布的推着小车走过,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走过,几个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闹,笑声飘过来,脆生生的。   他忽然有点恍惚。   这些日子,一直在逃,一直在跑,一直在死。   都快忘了,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日子。   平常人的日子。   不用逃,不用怕,不用杀人。   只是活着。   普普通通地活着。   云无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   太子摇摇头。   “没什么。”   云无咎没说话,看着街上。   过了很久,太子忽然开口。   “云镖头。”   “嗯?”   “你说,咱们能到南京吗?”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能。”   太子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云无咎想了想。   “因为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太子愣了一下。   云无咎没再解释。   他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   “那些人,不知道咱们是谁。也不知道咱们在干什么。”   太子点点头。   “但他们活着。普普通通地活着。”   云无咎没说话。   太子继续说:“我也想那样活着。”   云无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殿下,你不行。”   太子愣住了。   云无咎说:“你是太子。从生下来那天起,你就不是普通人了。”   太子低下头。   “我知道。”   云无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   “但你可以让他们那样活着。”   太子抬起头。   “什么?”   云无咎指了指街上那些人。   “让他们。还有更多的人。可以普普通通地活着,不用逃,不用怕,不用死。”   他看着太子。   “这就是你去南京的意义。”   太子怔住了。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笑闹的孩子,那些挑担的小贩,那些晒太阳的老人。   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来。   “云镖头,我懂了。”   云无咎没说话。   太子转身走进院子。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后院,永王还在练棍。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孙烈忽然开口。   “停。”   永王停下来。   孙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今天练够了。”他说,“再练下去,手就废了。”   永王看着自己的手。   血糊糊的,疼得钻心。   但他还是想练。   “明天再练。”孙烈说,“我教你第二式。”   永王的眼睛亮了。   “真的?”   孙烈点点头。   “真的。”   永王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太阳一样。   孙烈看着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咳嗽起来。   永王赶紧扶住他。   “孙大叔!”   孙烈摆摆手。   “没事。”他说,“老了,不中用了。”   永王扶着他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   孙烈喝了几口,看着他。   “阿三。”   “嗯?”   “你为什么想学功夫?”   永王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我想保护人。”   孙烈点点头。   “保护谁?”   永王想了想。   “姐姐,皇兄,石头,云镖头,你,赵大叔,慧明师父。还有……还有那些不想死的人。”   孙烈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永王点点头。   “记住了。”   ---   中午的时候,张大夫端着一碗药过来。   “那孩子醒了。”他对公主说,“烧退了。”   公主抱着石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谢谢张大夫。”   张大夫摆摆手。   “不用谢。这孩子命硬,死不了。”   他看着石头,忽然笑了。   “这小子,长大了肯定是个有福的。”   公主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睁着眼睛,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乱抓。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   等到了南京,就要把这孩子送走了。   送走之后,还能再见到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孩子,得活着。   好好地活着。   不能像他们这样。   ---   傍晚的时候,赵横和慧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赵横的腿还肿着,但好多了。慧明的背也不那么痒了,能坐直了。   两个人看着永王练棍。   一下,一下,一下。   赵横忽然说:“这小子,变了。”   慧明点点头。   “有慧根。”   赵横笑了。   “你天天说有慧根,谁有慧根?”   慧明想了想。   “他。”   赵横看着永王。   “像谁?”   慧明沉默了一会儿。   “像云施主。”   赵横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戴面具的人。   忽然觉得,慧明说得对。   像。   真像。   ---   太阳落山的时候,张大夫家的后院飘起炊烟。   公主做饭,孙烈烧火,永王在旁边帮忙剥蒜。   石头在地上爬,揪着草叶子玩。   太子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   云无咎靠在墙上,闭着眼。   赵横和慧明在说话,声音低低的。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院子染成橘黄色。   永王忽然抬起头,看着那片晚霞。   “真好看。”他说。   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嗯,真好看。”   永王低下头,继续剥蒜。   但他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   天黑下来了。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院子里,炊烟散尽,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音。   张大夫提着一盏灯笼,从前院走过来。   “都吃过饭了?”   公主点点头。   “吃过了。多谢张大夫。”   张大夫摆摆手,在石阶上坐下。   他看着永王,忽然说:“阿三,你过来。”   永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张大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玉佩。   不大,很旧,但玉质很好,上面刻着一个字:安。   “这是我年轻时候的东西。”张大夫说,“跟着我几十年了。送给你。”   永王愣住了。   “这……这太贵重了……”   张大夫摇摇头。   “不贵重。就是个念想。”   他把玉佩塞进永王手里。   “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不管走到哪儿,平平安安的。”   永王握着那块玉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张大夫。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在灯笼的光里,亮得让人想哭。   “张爷爷……”   张大夫拍拍他的头。   “去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站起来,提着灯笼,慢慢走回前院。   永王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玉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照在他身上,照在玉佩上。   那个“安”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   夜深了。   永王躺在地上,睁着眼,看着月亮。   石头睡在他旁边,呼吸很轻。   孙烈的鼾声,慧明的念经声,赵横偶尔的呻吟,都听得很清楚。   他把那块玉佩举起来,对着月亮看。   “安。”   他想,张爷爷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他也想平平安安的。   想姐姐平平安安的,想皇兄平平安安的,想石头平平安安的,想云镖头他们平平安安的。   想让那些不想死的人,都平平安安的。   他闭上眼睛,把玉佩贴在胸口。   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像有人在抱着他。   像那些死去的人,都在抱着他。   父皇,母后,刘大牛,张二狗,钱大彪,老猎户……   都还在。   都在他心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眼泪流下来,流进干草里,没人看见。   但他不伤心。   他知道,那些人在看着他。   看着他往前走。   看着他活着。   他擦了擦眼泪,闭上眼睛。   睡着了。   ---   天亮的时候,永王睁开眼。   第一件事是摸石头。   还在。   第二件事是摸玉佩。   也在。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拿起烧火棍。   走出屋子,看见孙烈已经在院子里了。   “孙大叔,今天教我第三式吗?”   孙烈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急。”他说,“你先练前两式。练熟了再说。”   永王点点头,开始练。   一下,一下,一下。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他身上。   洒在他握着烧火棍的手上。   洒在那块系在腰间的玉佩上。   玉佩一晃一晃的,闪着光。   那个“安”字,在阳光里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