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了一地金黄。
永王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根烧火棍,一下一下往前送。手腕转一下,送出去,收回来;再转一下,送出去,收回来。
他已经练了一个时辰。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糊糊的,握着棍子就疼。
但他没停。
孙烈靠在门槛上,看着他。
“歇会儿。”他说。
永王摇摇头。
“再练一会儿。”
孙烈没再说话。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年轻,也在院子里练棍,也是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师父在旁边看着,也是这么不说话。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师父早死了,兄弟们也死得差不多了,就剩他一个。
他看着永王,忽然有点恍惚。
这孩子,像他。
不,不是像。
是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那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什么都不服的自己。
他低下头,笑了笑。
老了。
真的老了。
---
公主从屋里出来,端着两碗粥。
“阿三,吃饭。”
永王接过碗,几口扒完,把碗一放,又拿起烧火棍。
公主看着他,皱了皱眉。
“手不疼吗?”
永王摇摇头。
“不疼。”
公主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疼。
手心都破了,怎么可能不疼。
但他不说。
这孩子,变了。
以前摔一跤都要哭半天,现在手磨破了也不吭声。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石头在屋里哭起来。
她赶紧转身回去。
永王继续练棍。
一下,一下,一下。
---
太子坐在前院的石阶上,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阳光很好,照得街上亮堂堂的。
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卖布的推着小车走过,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走过,几个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闹,笑声飘过来,脆生生的。
他忽然有点恍惚。
这些日子,一直在逃,一直在跑,一直在死。
都快忘了,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日子。
平常人的日子。
不用逃,不用怕,不用杀人。
只是活着。
普普通通地活着。
云无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
太子摇摇头。
“没什么。”
云无咎没说话,看着街上。
过了很久,太子忽然开口。
“云镖头。”
“嗯?”
“你说,咱们能到南京吗?”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能。”
太子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云无咎想了想。
“因为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太子愣了一下。
云无咎没再解释。
他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
“那些人,不知道咱们是谁。也不知道咱们在干什么。”
太子点点头。
“但他们活着。普普通通地活着。”
云无咎没说话。
太子继续说:“我也想那样活着。”
云无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殿下,你不行。”
太子愣住了。
云无咎说:“你是太子。从生下来那天起,你就不是普通人了。”
太子低下头。
“我知道。”
云无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
“但你可以让他们那样活着。”
太子抬起头。
“什么?”
云无咎指了指街上那些人。
“让他们。还有更多的人。可以普普通通地活着,不用逃,不用怕,不用死。”
他看着太子。
“这就是你去南京的意义。”
太子怔住了。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笑闹的孩子,那些挑担的小贩,那些晒太阳的老人。
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来。
“云镖头,我懂了。”
云无咎没说话。
太子转身走进院子。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后院,永王还在练棍。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孙烈忽然开口。
“停。”
永王停下来。
孙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今天练够了。”他说,“再练下去,手就废了。”
永王看着自己的手。
血糊糊的,疼得钻心。
但他还是想练。
“明天再练。”孙烈说,“我教你第二式。”
永王的眼睛亮了。
“真的?”
孙烈点点头。
“真的。”
永王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太阳一样。
孙烈看着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咳嗽起来。
永王赶紧扶住他。
“孙大叔!”
孙烈摆摆手。
“没事。”他说,“老了,不中用了。”
永王扶着他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
孙烈喝了几口,看着他。
“阿三。”
“嗯?”
“你为什么想学功夫?”
永王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我想保护人。”
孙烈点点头。
“保护谁?”
永王想了想。
“姐姐,皇兄,石头,云镖头,你,赵大叔,慧明师父。还有……还有那些不想死的人。”
孙烈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永王点点头。
“记住了。”
---
中午的时候,张大夫端着一碗药过来。
“那孩子醒了。”他对公主说,“烧退了。”
公主抱着石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谢谢张大夫。”
张大夫摆摆手。
“不用谢。这孩子命硬,死不了。”
他看着石头,忽然笑了。
“这小子,长大了肯定是个有福的。”
公主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睁着眼睛,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乱抓。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
等到了南京,就要把这孩子送走了。
送走之后,还能再见到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孩子,得活着。
好好地活着。
不能像他们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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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赵横和慧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赵横的腿还肿着,但好多了。慧明的背也不那么痒了,能坐直了。
两个人看着永王练棍。
一下,一下,一下。
赵横忽然说:“这小子,变了。”
慧明点点头。
“有慧根。”
赵横笑了。
“你天天说有慧根,谁有慧根?”
慧明想了想。
“他。”
赵横看着永王。
“像谁?”
慧明沉默了一会儿。
“像云施主。”
赵横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戴面具的人。
忽然觉得,慧明说得对。
像。
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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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张大夫家的后院飘起炊烟。
公主做饭,孙烈烧火,永王在旁边帮忙剥蒜。
石头在地上爬,揪着草叶子玩。
太子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
云无咎靠在墙上,闭着眼。
赵横和慧明在说话,声音低低的。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院子染成橘黄色。
永王忽然抬起头,看着那片晚霞。
“真好看。”他说。
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嗯,真好看。”
永王低下头,继续剥蒜。
但他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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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了。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院子里,炊烟散尽,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音。
张大夫提着一盏灯笼,从前院走过来。
“都吃过饭了?”
公主点点头。
“吃过了。多谢张大夫。”
张大夫摆摆手,在石阶上坐下。
他看着永王,忽然说:“阿三,你过来。”
永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张大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玉佩。
不大,很旧,但玉质很好,上面刻着一个字:安。
“这是我年轻时候的东西。”张大夫说,“跟着我几十年了。送给你。”
永王愣住了。
“这……这太贵重了……”
张大夫摇摇头。
“不贵重。就是个念想。”
他把玉佩塞进永王手里。
“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不管走到哪儿,平平安安的。”
永王握着那块玉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张大夫。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在灯笼的光里,亮得让人想哭。
“张爷爷……”
张大夫拍拍他的头。
“去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站起来,提着灯笼,慢慢走回前院。
永王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玉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照在他身上,照在玉佩上。
那个“安”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
夜深了。
永王躺在地上,睁着眼,看着月亮。
石头睡在他旁边,呼吸很轻。
孙烈的鼾声,慧明的念经声,赵横偶尔的呻吟,都听得很清楚。
他把那块玉佩举起来,对着月亮看。
“安。”
他想,张爷爷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他也想平平安安的。
想姐姐平平安安的,想皇兄平平安安的,想石头平平安安的,想云镖头他们平平安安的。
想让那些不想死的人,都平平安安的。
他闭上眼睛,把玉佩贴在胸口。
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像有人在抱着他。
像那些死去的人,都在抱着他。
父皇,母后,刘大牛,张二狗,钱大彪,老猎户……
都还在。
都在他心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眼泪流下来,流进干草里,没人看见。
但他不伤心。
他知道,那些人在看着他。
看着他往前走。
看着他活着。
他擦了擦眼泪,闭上眼睛。
睡着了。
---
天亮的时候,永王睁开眼。
第一件事是摸石头。
还在。
第二件事是摸玉佩。
也在。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拿起烧火棍。
走出屋子,看见孙烈已经在院子里了。
“孙大叔,今天教我第三式吗?”
孙烈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急。”他说,“你先练前两式。练熟了再说。”
永王点点头,开始练。
一下,一下,一下。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他身上。
洒在他握着烧火棍的手上。
洒在那块系在腰间的玉佩上。
玉佩一晃一晃的,闪着光。
那个“安”字,在阳光里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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