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24章 暂歇

    河南·朱仙镇·济世堂后院   ---   孙烈醒过来的第二天,永王就开始学棍。   说是学棍,其实连棍都没有。   孙烈靠在床上,用一根烧火棍比划。   “看好了。”他说,“这是第一式。”   他拿着那根烧火棍,慢慢往前一送。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   永王拿着另一根烧火棍,学着他的样子,往前一送。   “不对。”孙烈说,“手腕,要转一下。”   永王转了一下手腕。   “还是不对。”孙烈皱眉,“你没吃饭?”   永王的脸红了。   他确实没吃饭——一大早起来就蹲在这儿等着学棍,还没来得及吃。   公主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先吃饭。”   永王接过碗,几口扒完,把碗一放,又拿起烧火棍。   “再来。”   孙烈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急什么?”   永王愣了一下。   孙烈说:“学功夫,急不得。一招一招来,一招练熟了,再练下一招。”   永王点点头。   “那我再练这一招。”   他拿着烧火棍,一下一下往前送。   手腕转一下,送出去。收回来,再送。   十下。   二十下。   三十下。   手酸了,继续。   五十下。   八十下。   一百下。   孙烈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行了。”   永王停下来,满头大汗。   “行了?”   “嗯。”孙烈说,“第一式,过了。”   永王的眼睛亮了。   “真的?”   孙烈点点头。   “明天教你第二式。”   永王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但他忍住了。   因为孙烈说,学功夫的人,要稳。   他深吸一口气,把烧火棍放下。   “孙大叔,你饿不饿?我给你端饭。”   孙烈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这孩子,刚认识的时候,又哭又闹,什么都不懂。   现在会照顾人了。   会关心人了。   会忍着不哭了。   他点点头。   “好。”   ---   太子坐在前院的石阶上,看着永王端着碗跑进跑出。   公主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阿三变了。”   太子没说话。   公主继续说:“以前在宫里,他连自己穿衣服都不会。”   太子终于开口。   “那是以前。”   公主看着他。   “皇兄,你也变了。”   太子转过头。   “什么?”   公主笑了笑。   “以前你不笑的。”   太子愣了一下。   他笑了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   公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去看看石头。”   她走了。   太子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爱笑的小姑娘,在御花园里追蝴蝶。   现在她抱着个捡来的孩子,走路稳稳的,像个小母亲。   他们都变了。   但变得不坏。   ---   云无咎坐在药铺门口,盯着街上来往的人。   张大夫在旁边晒药材,一边晒一边哼着小曲。   “云镖头。”他忽然开口。   云无咎看着他。   张大夫指了指街角。   “那个人,盯着你们很久了。”   云无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角有个卖烧饼的,五十来岁,穿着破旧的衣服,正低头烤烧饼。   但他的手,一直没动过。   烤烧饼的人,会不动手?   云无咎站起来。   “我去看看。”   他走过去。   那卖烧饼的看见他过来,脸色变了变,转身就走。   云无咎几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跑什么?”   那人浑身发抖。   “大爷饶命……小的只是……只是看个热闹……”   云无咎盯着他。   “谁派你来的?”   “没……没人……”   云无咎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的脸白了。   “是……是赏金楼的人……他们让我盯着……看看有没有陌生人进镇子……”   云无咎的眼睛眯起来。   “赏金楼的人在哪儿?”   “在……在镇子外面……北边的树林里……有三十几个……”   云无咎松开手。   那人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云无咎走回药铺。   张大夫看着他。   “麻烦了?”   云无咎点点头。   “得走了。”   ---   队伍紧急集合。   孙烈被从床上扶起来,脸色还很差,但咬着牙站住了。   “又要跑?”他问。   云无咎点点头。   “赏金楼的人来了。三十几个,在北边树林里。”   太子的脸色变了。   “咱们往哪儿跑?”   云无咎拿出地图,看了一眼。   “往南。还有一条路,能绕过他们。”   赵横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我腿伤了,跑不快。”   慧明扶着他。   “老衲背你。”   赵横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公主抱着石头,永王站在她身边。   石头忽然哭了。   哭得很响。   永王赶紧哄他。   但石头不停,越哭越厉害。   云无咎的眉头皱起来。   这孩子,从来没这么哭过。   他走过去,看了看石头。   脸很红。   他伸手摸了一下额头。   烫。   “发烧了。”他说。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石头病了。   在这节骨眼上。   公主的脸白了。   “怎么办?”   云无咎沉默了一息。   “张大夫。”   张大夫走过来,看了看石头。   “着凉了。”他说,“得吃药。”   “要多久?”   “至少三天。”   三天。   追兵三十几个,在北边树林里,最多半天就能到。   三天,太长了。   永王抱着石头,手在发抖。   “云镖头……”   云无咎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哀求。   “石头不能死……”永王说,“他爹救过我们……”   云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张大夫。   “能藏吗?”   张大夫愣了一下。   “藏?”   “把他们藏起来。”云无咎说,“藏三天。”   张大夫看着他,又看了看永王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还在哭,脸烧得通红。   他叹了口气。   “后院有个地窖,能藏人。”   云无咎点点头。   “就藏三天。”   他转头看着太子。   “殿下,你们留下。我出去引开他们。”   太子愣住了。   “你一个人?”   “嗯。”   “不行!”   太子的声音大起来。   云无咎看着他。   “殿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太子摇头。   “你一个人,三十几个杀手,你打不过。”   云无咎没说话。   永王忽然开口。   “我跟你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永王把石头递给公主,站在云无咎面前。   “我跟你去。”他说,“我跑得快。”   云无咎看着他。   “你留下。”   “我不留。”永王说,“石头病了,姐姐要照顾他,皇兄要照顾姐姐,孙大叔他们伤没好。只有我能跟你去。”   云无咎沉默着。   永王继续说:“我不拖累你。你让我跑我就跑,你让我躲我就躲,你让我死——我也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稳。   云无咎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自己。   十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   什么都不怕。   什么都敢。   他点了点头。   “好。”   ---   队伍分成两拨。   太子、公主、石头、孙烈、慧明、赵横,藏进张大夫家的地窖。   地窖不大,但够深。里面堆着白菜、萝卜、红薯,还有几床破棉被。   张大夫把地窖口盖上,又搬了几个缸压在上面。   “别出声。”他说,“三天之后,我来开。”   太子点点头。   张大夫走了。   地窖里黑漆漆的,只有一丝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石头还在哭,但声音小多了——公主喂他喝了药,他昏昏沉沉睡过去。   孙烈靠着墙,闭着眼。赵横躺在他旁边,腿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慧明捻着佛珠,低声念经。   太子坐在地上,盯着那丝光。   公主坐在他旁边,抱着石头。   “皇兄。”她小声说。   “嗯?”   “云镖头他们……能回来吗?”   太子沉默了很久。   “能。”   “你怎么知道?”   太子没回答。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   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说过。   该死的人没死完,他就不能死。   ---   云无咎和永王走出镇子,往北走。   太阳很毒,晒得地上冒烟。   永王走在云无咎身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那是太子给他的,屠百城死后一直带在身上。   “怕吗?”云无咎忽然问。   永王想了想。   “怕。”   云无咎没说话。   永王继续说:“但怕也得走。”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变了。”   永王愣了一下。   “什么?”   云无咎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永王跟在他身后,忽然问:“云镖头,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多大?”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十三。”   永王愣住了。   “跟我一样大?”   “嗯。”   “那……你怕吗?”   云无咎没回答。   但永王知道答案。   怕。   当然怕。   谁第一次杀人不怕?   但怕也得杀。   因为不杀,死的就是自己。   他握紧手里的刀,跟着云无咎,一步一步往前走。   ---   北边的树林到了。   云无咎停下脚步,盯着那片树林。   很安静。   太安静了。   但隐隐约约,能看见林子里有人影在动。   “三十几个。”他低声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引他们出来。然后你往西跑。”   永王愣住了。   “往西?不是往南?”   云无咎看着他。   “往西,有一片山。你躲进去,他们找不到。”   “那你呢?”   云无咎没回答。   他抽出刀,往树林里走去。   永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追上去。   “云镖头!”   云无咎回头。   永王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我……我能帮你。”   云无咎看着他。   “怎么帮?”   永王想了想。   “我……我跑得快。我把他们引开,你来杀。”   云无咎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永王点点头。   “知道。”   云无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   树林里,三十几个赏金楼的杀手正在休息。   忽然,一个声音从林子里传来。   “喂!”   杀手们抬头看去。   一个小孩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冲着他们喊。   “你们是来找人的吗?”   杀手们愣住了。   然后他们笑了。   “小兔崽子,活腻了?”   几个人站起来,朝那孩子走过去。   孩子转身就跑。   “追!”   杀手们追上去。   跑出树林,孩子往西跑,跑得飞快。   杀手们追在后面。   但跑着跑着,他们发现少了一个人。   不对,少了两个。   三个。   回头一看,身后躺着三具尸体。   刀光一闪,又倒下两个。   云无咎站在他们中间,刀上滴着血。   “你……”   他没让他们说完。   刀光如雾,在人群中穿梭。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杀手们慌了,顾不上追那孩子,转身围攻云无咎。   但云无咎太快了。   快到他们看不见刀,只看见一团白雾。   白雾飘过的地方,人就倒下。   三十几个杀手,一盏茶的工夫,倒下二十几个。   剩下的几个想跑。   但跑不掉。   云无咎追上去,一刀一个。   最后一个杀手倒在他脚下,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云无咎站在尸体中间,大口喘气。   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永王从远处跑回来,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云……云镖头……”   云无咎看着他。   “走。”   ---   两人往回走。   太阳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永王走在云无咎身边,忽然问:“云镖头,你杀了多少人?”   云无咎没回答。   永王继续说:“我杀了屠百城。就那一个。”   云无咎终于开口。   “一个就够了。”   永王愣了一下。   “什么?”   云无咎看着他。   “杀一个人,就够了。”他说,“够你记一辈子。”   永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杀过人。   那只手,还会再杀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需要,他就会杀。   为了保护那些人。   为了让他们活着。   云无咎忽然说:“你今天做得不错。”   永王抬起头。   “真的?”   云无咎点点头。   “真的。”   永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太阳一样。   云无咎看着他,面具下那张从不笑的脸,似乎也动了一下。   ---   回到镇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大夫打开地窖,太子他们爬出来。   看见云无咎和永王都活着,公主一下子哭出来。   永王跑过去,抱住她。   “皇姐,我没事。”   公主哭着点头。   太子站在一边,看着永王。   他忽然发现,这个弟弟,真的变了。   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更像一个能保护别人的人了。   他看着云无咎。   “都解决了?”   云无咎点点头。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   云无咎没说话。   他走到一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累。   真他娘的累。   但他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那是笑。   虽然没人看见。   ---   夜里,永王又守在孙烈床边。   孙烈的脸色好多了,能坐起来了。   他看着永王,忽然说:“阿三,你今天干的,俺都听说了。”   永王的脸红了。   “没……没什么……”   孙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   永王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但他忍住了。   没哭。   孙烈笑了。   “明天,教你第二式。”   永王点点头。   “好。”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   远处,隐隐约约有狗叫声。   但这一夜,很安静。   他们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