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朱仙镇·济世堂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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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烈醒过来的第二天,永王就开始学棍。
说是学棍,其实连棍都没有。
孙烈靠在床上,用一根烧火棍比划。
“看好了。”他说,“这是第一式。”
他拿着那根烧火棍,慢慢往前一送。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
永王拿着另一根烧火棍,学着他的样子,往前一送。
“不对。”孙烈说,“手腕,要转一下。”
永王转了一下手腕。
“还是不对。”孙烈皱眉,“你没吃饭?”
永王的脸红了。
他确实没吃饭——一大早起来就蹲在这儿等着学棍,还没来得及吃。
公主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先吃饭。”
永王接过碗,几口扒完,把碗一放,又拿起烧火棍。
“再来。”
孙烈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急什么?”
永王愣了一下。
孙烈说:“学功夫,急不得。一招一招来,一招练熟了,再练下一招。”
永王点点头。
“那我再练这一招。”
他拿着烧火棍,一下一下往前送。
手腕转一下,送出去。收回来,再送。
十下。
二十下。
三十下。
手酸了,继续。
五十下。
八十下。
一百下。
孙烈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行了。”
永王停下来,满头大汗。
“行了?”
“嗯。”孙烈说,“第一式,过了。”
永王的眼睛亮了。
“真的?”
孙烈点点头。
“明天教你第二式。”
永王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但他忍住了。
因为孙烈说,学功夫的人,要稳。
他深吸一口气,把烧火棍放下。
“孙大叔,你饿不饿?我给你端饭。”
孙烈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这孩子,刚认识的时候,又哭又闹,什么都不懂。
现在会照顾人了。
会关心人了。
会忍着不哭了。
他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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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坐在前院的石阶上,看着永王端着碗跑进跑出。
公主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阿三变了。”
太子没说话。
公主继续说:“以前在宫里,他连自己穿衣服都不会。”
太子终于开口。
“那是以前。”
公主看着他。
“皇兄,你也变了。”
太子转过头。
“什么?”
公主笑了笑。
“以前你不笑的。”
太子愣了一下。
他笑了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
公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去看看石头。”
她走了。
太子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爱笑的小姑娘,在御花园里追蝴蝶。
现在她抱着个捡来的孩子,走路稳稳的,像个小母亲。
他们都变了。
但变得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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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咎坐在药铺门口,盯着街上来往的人。
张大夫在旁边晒药材,一边晒一边哼着小曲。
“云镖头。”他忽然开口。
云无咎看着他。
张大夫指了指街角。
“那个人,盯着你们很久了。”
云无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角有个卖烧饼的,五十来岁,穿着破旧的衣服,正低头烤烧饼。
但他的手,一直没动过。
烤烧饼的人,会不动手?
云无咎站起来。
“我去看看。”
他走过去。
那卖烧饼的看见他过来,脸色变了变,转身就走。
云无咎几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跑什么?”
那人浑身发抖。
“大爷饶命……小的只是……只是看个热闹……”
云无咎盯着他。
“谁派你来的?”
“没……没人……”
云无咎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的脸白了。
“是……是赏金楼的人……他们让我盯着……看看有没有陌生人进镇子……”
云无咎的眼睛眯起来。
“赏金楼的人在哪儿?”
“在……在镇子外面……北边的树林里……有三十几个……”
云无咎松开手。
那人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云无咎走回药铺。
张大夫看着他。
“麻烦了?”
云无咎点点头。
“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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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紧急集合。
孙烈被从床上扶起来,脸色还很差,但咬着牙站住了。
“又要跑?”他问。
云无咎点点头。
“赏金楼的人来了。三十几个,在北边树林里。”
太子的脸色变了。
“咱们往哪儿跑?”
云无咎拿出地图,看了一眼。
“往南。还有一条路,能绕过他们。”
赵横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我腿伤了,跑不快。”
慧明扶着他。
“老衲背你。”
赵横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公主抱着石头,永王站在她身边。
石头忽然哭了。
哭得很响。
永王赶紧哄他。
但石头不停,越哭越厉害。
云无咎的眉头皱起来。
这孩子,从来没这么哭过。
他走过去,看了看石头。
脸很红。
他伸手摸了一下额头。
烫。
“发烧了。”他说。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石头病了。
在这节骨眼上。
公主的脸白了。
“怎么办?”
云无咎沉默了一息。
“张大夫。”
张大夫走过来,看了看石头。
“着凉了。”他说,“得吃药。”
“要多久?”
“至少三天。”
三天。
追兵三十几个,在北边树林里,最多半天就能到。
三天,太长了。
永王抱着石头,手在发抖。
“云镖头……”
云无咎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哀求。
“石头不能死……”永王说,“他爹救过我们……”
云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张大夫。
“能藏吗?”
张大夫愣了一下。
“藏?”
“把他们藏起来。”云无咎说,“藏三天。”
张大夫看着他,又看了看永王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还在哭,脸烧得通红。
他叹了口气。
“后院有个地窖,能藏人。”
云无咎点点头。
“就藏三天。”
他转头看着太子。
“殿下,你们留下。我出去引开他们。”
太子愣住了。
“你一个人?”
“嗯。”
“不行!”
太子的声音大起来。
云无咎看着他。
“殿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太子摇头。
“你一个人,三十几个杀手,你打不过。”
云无咎没说话。
永王忽然开口。
“我跟你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永王把石头递给公主,站在云无咎面前。
“我跟你去。”他说,“我跑得快。”
云无咎看着他。
“你留下。”
“我不留。”永王说,“石头病了,姐姐要照顾他,皇兄要照顾姐姐,孙大叔他们伤没好。只有我能跟你去。”
云无咎沉默着。
永王继续说:“我不拖累你。你让我跑我就跑,你让我躲我就躲,你让我死——我也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稳。
云无咎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自己。
十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
什么都不怕。
什么都敢。
他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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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分成两拨。
太子、公主、石头、孙烈、慧明、赵横,藏进张大夫家的地窖。
地窖不大,但够深。里面堆着白菜、萝卜、红薯,还有几床破棉被。
张大夫把地窖口盖上,又搬了几个缸压在上面。
“别出声。”他说,“三天之后,我来开。”
太子点点头。
张大夫走了。
地窖里黑漆漆的,只有一丝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石头还在哭,但声音小多了——公主喂他喝了药,他昏昏沉沉睡过去。
孙烈靠着墙,闭着眼。赵横躺在他旁边,腿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慧明捻着佛珠,低声念经。
太子坐在地上,盯着那丝光。
公主坐在他旁边,抱着石头。
“皇兄。”她小声说。
“嗯?”
“云镖头他们……能回来吗?”
太子沉默了很久。
“能。”
“你怎么知道?”
太子没回答。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
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说过。
该死的人没死完,他就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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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咎和永王走出镇子,往北走。
太阳很毒,晒得地上冒烟。
永王走在云无咎身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那是太子给他的,屠百城死后一直带在身上。
“怕吗?”云无咎忽然问。
永王想了想。
“怕。”
云无咎没说话。
永王继续说:“但怕也得走。”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变了。”
永王愣了一下。
“什么?”
云无咎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永王跟在他身后,忽然问:“云镖头,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多大?”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十三。”
永王愣住了。
“跟我一样大?”
“嗯。”
“那……你怕吗?”
云无咎没回答。
但永王知道答案。
怕。
当然怕。
谁第一次杀人不怕?
但怕也得杀。
因为不杀,死的就是自己。
他握紧手里的刀,跟着云无咎,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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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的树林到了。
云无咎停下脚步,盯着那片树林。
很安静。
太安静了。
但隐隐约约,能看见林子里有人影在动。
“三十几个。”他低声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引他们出来。然后你往西跑。”
永王愣住了。
“往西?不是往南?”
云无咎看着他。
“往西,有一片山。你躲进去,他们找不到。”
“那你呢?”
云无咎没回答。
他抽出刀,往树林里走去。
永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追上去。
“云镖头!”
云无咎回头。
永王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我……我能帮你。”
云无咎看着他。
“怎么帮?”
永王想了想。
“我……我跑得快。我把他们引开,你来杀。”
云无咎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永王点点头。
“知道。”
云无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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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三十几个赏金楼的杀手正在休息。
忽然,一个声音从林子里传来。
“喂!”
杀手们抬头看去。
一个小孩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冲着他们喊。
“你们是来找人的吗?”
杀手们愣住了。
然后他们笑了。
“小兔崽子,活腻了?”
几个人站起来,朝那孩子走过去。
孩子转身就跑。
“追!”
杀手们追上去。
跑出树林,孩子往西跑,跑得飞快。
杀手们追在后面。
但跑着跑着,他们发现少了一个人。
不对,少了两个。
三个。
回头一看,身后躺着三具尸体。
刀光一闪,又倒下两个。
云无咎站在他们中间,刀上滴着血。
“你……”
他没让他们说完。
刀光如雾,在人群中穿梭。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杀手们慌了,顾不上追那孩子,转身围攻云无咎。
但云无咎太快了。
快到他们看不见刀,只看见一团白雾。
白雾飘过的地方,人就倒下。
三十几个杀手,一盏茶的工夫,倒下二十几个。
剩下的几个想跑。
但跑不掉。
云无咎追上去,一刀一个。
最后一个杀手倒在他脚下,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云无咎站在尸体中间,大口喘气。
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永王从远处跑回来,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云……云镖头……”
云无咎看着他。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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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往回走。
太阳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永王走在云无咎身边,忽然问:“云镖头,你杀了多少人?”
云无咎没回答。
永王继续说:“我杀了屠百城。就那一个。”
云无咎终于开口。
“一个就够了。”
永王愣了一下。
“什么?”
云无咎看着他。
“杀一个人,就够了。”他说,“够你记一辈子。”
永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杀过人。
那只手,还会再杀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需要,他就会杀。
为了保护那些人。
为了让他们活着。
云无咎忽然说:“你今天做得不错。”
永王抬起头。
“真的?”
云无咎点点头。
“真的。”
永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太阳一样。
云无咎看着他,面具下那张从不笑的脸,似乎也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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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镇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大夫打开地窖,太子他们爬出来。
看见云无咎和永王都活着,公主一下子哭出来。
永王跑过去,抱住她。
“皇姐,我没事。”
公主哭着点头。
太子站在一边,看着永王。
他忽然发现,这个弟弟,真的变了。
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更像一个能保护别人的人了。
他看着云无咎。
“都解决了?”
云无咎点点头。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
云无咎没说话。
他走到一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累。
真他娘的累。
但他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那是笑。
虽然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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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永王又守在孙烈床边。
孙烈的脸色好多了,能坐起来了。
他看着永王,忽然说:“阿三,你今天干的,俺都听说了。”
永王的脸红了。
“没……没什么……”
孙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
永王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但他忍住了。
没哭。
孙烈笑了。
“明天,教你第二式。”
永王点点头。
“好。”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
远处,隐隐约约有狗叫声。
但这一夜,很安静。
他们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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