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23章 朱仙镇

    河南·朱仙镇北十里   ---   天亮了。   但队伍没停。   从凌晨开始,他们就一直在走。云无咎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前方,脚步一刻不停。担架上的孙烈还在呼吸——很弱,很慢,但还在。   永王握着孙烈的手,跟着担架走。他的手已经麻了,但没松开。他怕一松开,这个人就没了。   “阿三。”公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换我扶一会儿。”   永王摇摇头。   “我不累。”   公主看着他,没再说话。   但她知道,弟弟在说谎。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走路都在晃。   可他就是不松手。   太子走在永王身边,忽然开口。   “阿三。”   永王抬起头。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孙烈不会死的。”   永王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太子没回答。   他只是说:“因为他也不想死。”   永王低下头,看着孙烈苍白的脸。   不想死吗?   那为什么不睁开眼?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手这么凉?   他的眼泪又要涌出来。   但他忍住了。   云无咎说过,哭可以,只准为大明哭。   孙烈是大明的人。   但现在不能哭。   等到了朱仙镇,等大夫救活了他,再哭。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朱仙镇。   云无咎停下脚步,盯着那个镇子。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摆摊的,有牵驴的,还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   活人的气息。   永王的眼睛亮了。   “云镖头,就是这儿吗?”   云无咎点点头。   “你们在这儿等着。”他说,“我先进去看看。”   他一个人往镇子里走去。   ---   一炷香后,他回来了。   “镇子里没有清军。”他说,“有个药铺,坐堂的大夫姓张。”   太子的眼睛也亮了。   “能救孙烈吗?”   云无咎没说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走。”他说。   ---   队伍进了镇子。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这群人太扎眼了。伤的伤,残的残,浑身是血,狼狈得要命。   但没人上来问。   兵荒马乱的年月,谁也不敢多管闲事。   药铺在镇子东头,不大,但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济世堂。   云无咎推门进去。   药铺里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瘦的,留着一撮山羊胡子,正在给人抓药。   他抬起头,看了云无咎一眼,又看了看后面那些人,皱起眉头。   “打架了?”   云无咎没回答,指着担架上的孙烈。   “救他。”   老头走过来,看了看孙烈的脸色,又掀开布条看了看伤口。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抬进来。”   ---   孙烈被放在药铺后面的床上。   老头给他把脉,把了很久。   永王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老头把完脉,又看了看孙烈的伤口,闻了闻,用手指按了按。   孙烈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没醒。   老头站起来,看着云无咎。   “失血太多,伤口感染,元气大伤。”他说,“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大。”   永王的心沉了下去。   “能救吗?”   老头看着他。   “你是他什么人?”   永王愣了一下。   “我……我是他……”   他说不下去了。   孙烈是他什么人?   镖师?护卫?救命恩人?   都不是。   是家人。   从BJ出来这一路,孙烈一直在。替他挡过刀,替他挨过箭,替他杀过人。累了背他,饿了分他干粮,冷了把自己的衣裳给他穿。   不是家人,是什么?   “他是我大叔。”永王说。   老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大叔?”   “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救。”   ---   老头忙了一个时辰。   清创,上药,缝合,灌药。   孙烈一直在昏迷,但呼吸慢慢平稳了一点。   老头擦了一把汗,走出屋子。   “命保住了。”他说,“但得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动。”   永王差点哭出来。   但他忍住了。   “谢谢大夫。”   老头摆摆手。   “不用谢我。是你那句话,让我想起我儿子。”   他顿了顿。   “我儿子,也叫我大叔。”   永王愣住了。   老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   队伍在朱仙镇安顿下来。   老大夫姓张,是本地人,开药铺几十年,口碑很好。他给孙烈安排了后院的一间小屋,让他们住下。   “镇上没有清军。”他说,“但你们得小心。这年头,到处都有眼线。”   云无咎点点头。   “多谢。”   张大夫摆摆手。   “不用谢。我救人,不挑人。”   他看了永王一眼。   “这孩子,跟你挺像。”   永王愣住了。   “像谁?”   张大夫没回答,走了。   永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老猎户,想起那个无名老大夫,想起黄河边的大夫。   他们都说过同样的话。   “像我孙子。”   “像我儿子。”   “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到底像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老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样。   那种眼神,叫心疼。   ---   夜里,永王守在孙烈床边。   石头被公主抱去睡了,屋里只有他和孙烈两个人。   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照在孙烈脸上。   那张脸很苍白,很憔悴,但呼吸平稳。   还活着。   永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有点凉,但比昨天暖多了。   “孙大叔。”他小声说,“你答应过我的,要教我打棍。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孙烈没反应。   永王继续说:“等你好了,我就跟你学。一天学不会就学两天,两天学不会就学三天。反正咱们要到南京去,路上有的是时间。”   他还是没反应。   永王低下头,把脸埋在手臂里。   “你快点醒过来吧……”他闷闷地说,“我害怕……”   身后传来脚步声。   永王回头,看见太子走进来。   太子站在他身边,看着床上的孙烈。   “他醒了。”   永王愣了一下。   “什么?”   太子指了指孙烈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了。   正看着他们。   永王一下子跳起来。   “孙大叔!”   孙烈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阿三……”   永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孙烈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俺……俺好像……听见有人说……要学打棍……”   永王哭着点头。   “嗯!我要学!”   孙烈又闭上眼睛。   但他的嘴角,还带着那点笑。   ---   天亮的时候,孙烈又睡着了。   但张大夫说,能醒过来,就没事了。   永王坐在门口,抱着石头晒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石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乱抓。   永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石头,孙大叔醒了。”   石头听不懂,继续叫。   “他醒了,咱们就能继续走了。”   石头还是听不懂。   永王也不管,继续说。   “等到了南京,我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吃饱穿暖,不用再跟着我们逃难。”   石头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永王忽然有点舍不得。   但他知道,石头不能一直跟着他们。   他们要去的地方,太危险了。   石头应该有更好的日子。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你要好好的。”他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