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朱仙镇北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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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但队伍没停。
从凌晨开始,他们就一直在走。云无咎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前方,脚步一刻不停。担架上的孙烈还在呼吸——很弱,很慢,但还在。
永王握着孙烈的手,跟着担架走。他的手已经麻了,但没松开。他怕一松开,这个人就没了。
“阿三。”公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换我扶一会儿。”
永王摇摇头。
“我不累。”
公主看着他,没再说话。
但她知道,弟弟在说谎。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走路都在晃。
可他就是不松手。
太子走在永王身边,忽然开口。
“阿三。”
永王抬起头。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孙烈不会死的。”
永王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太子没回答。
他只是说:“因为他也不想死。”
永王低下头,看着孙烈苍白的脸。
不想死吗?
那为什么不睁开眼?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手这么凉?
他的眼泪又要涌出来。
但他忍住了。
云无咎说过,哭可以,只准为大明哭。
孙烈是大明的人。
但现在不能哭。
等到了朱仙镇,等大夫救活了他,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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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朱仙镇。
云无咎停下脚步,盯着那个镇子。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摆摊的,有牵驴的,还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
活人的气息。
永王的眼睛亮了。
“云镖头,就是这儿吗?”
云无咎点点头。
“你们在这儿等着。”他说,“我先进去看看。”
他一个人往镇子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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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他回来了。
“镇子里没有清军。”他说,“有个药铺,坐堂的大夫姓张。”
太子的眼睛也亮了。
“能救孙烈吗?”
云无咎没说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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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进了镇子。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这群人太扎眼了。伤的伤,残的残,浑身是血,狼狈得要命。
但没人上来问。
兵荒马乱的年月,谁也不敢多管闲事。
药铺在镇子东头,不大,但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济世堂。
云无咎推门进去。
药铺里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瘦的,留着一撮山羊胡子,正在给人抓药。
他抬起头,看了云无咎一眼,又看了看后面那些人,皱起眉头。
“打架了?”
云无咎没回答,指着担架上的孙烈。
“救他。”
老头走过来,看了看孙烈的脸色,又掀开布条看了看伤口。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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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烈被放在药铺后面的床上。
老头给他把脉,把了很久。
永王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老头把完脉,又看了看孙烈的伤口,闻了闻,用手指按了按。
孙烈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没醒。
老头站起来,看着云无咎。
“失血太多,伤口感染,元气大伤。”他说,“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大。”
永王的心沉了下去。
“能救吗?”
老头看着他。
“你是他什么人?”
永王愣了一下。
“我……我是他……”
他说不下去了。
孙烈是他什么人?
镖师?护卫?救命恩人?
都不是。
是家人。
从BJ出来这一路,孙烈一直在。替他挡过刀,替他挨过箭,替他杀过人。累了背他,饿了分他干粮,冷了把自己的衣裳给他穿。
不是家人,是什么?
“他是我大叔。”永王说。
老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大叔?”
“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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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忙了一个时辰。
清创,上药,缝合,灌药。
孙烈一直在昏迷,但呼吸慢慢平稳了一点。
老头擦了一把汗,走出屋子。
“命保住了。”他说,“但得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动。”
永王差点哭出来。
但他忍住了。
“谢谢大夫。”
老头摆摆手。
“不用谢我。是你那句话,让我想起我儿子。”
他顿了顿。
“我儿子,也叫我大叔。”
永王愣住了。
老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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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朱仙镇安顿下来。
老大夫姓张,是本地人,开药铺几十年,口碑很好。他给孙烈安排了后院的一间小屋,让他们住下。
“镇上没有清军。”他说,“但你们得小心。这年头,到处都有眼线。”
云无咎点点头。
“多谢。”
张大夫摆摆手。
“不用谢。我救人,不挑人。”
他看了永王一眼。
“这孩子,跟你挺像。”
永王愣住了。
“像谁?”
张大夫没回答,走了。
永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老猎户,想起那个无名老大夫,想起黄河边的大夫。
他们都说过同样的话。
“像我孙子。”
“像我儿子。”
“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到底像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老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样。
那种眼神,叫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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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永王守在孙烈床边。
石头被公主抱去睡了,屋里只有他和孙烈两个人。
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照在孙烈脸上。
那张脸很苍白,很憔悴,但呼吸平稳。
还活着。
永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有点凉,但比昨天暖多了。
“孙大叔。”他小声说,“你答应过我的,要教我打棍。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孙烈没反应。
永王继续说:“等你好了,我就跟你学。一天学不会就学两天,两天学不会就学三天。反正咱们要到南京去,路上有的是时间。”
他还是没反应。
永王低下头,把脸埋在手臂里。
“你快点醒过来吧……”他闷闷地说,“我害怕……”
身后传来脚步声。
永王回头,看见太子走进来。
太子站在他身边,看着床上的孙烈。
“他醒了。”
永王愣了一下。
“什么?”
太子指了指孙烈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了。
正看着他们。
永王一下子跳起来。
“孙大叔!”
孙烈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阿三……”
永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孙烈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俺……俺好像……听见有人说……要学打棍……”
永王哭着点头。
“嗯!我要学!”
孙烈又闭上眼睛。
但他的嘴角,还带着那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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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孙烈又睡着了。
但张大夫说,能醒过来,就没事了。
永王坐在门口,抱着石头晒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石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乱抓。
永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石头,孙大叔醒了。”
石头听不懂,继续叫。
“他醒了,咱们就能继续走了。”
石头还是听不懂。
永王也不管,继续说。
“等到了南京,我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吃饱穿暖,不用再跟着我们逃难。”
石头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永王忽然有点舍不得。
但他知道,石头不能一直跟着他们。
他们要去的地方,太危险了。
石头应该有更好的日子。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你要好好的。”他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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