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22章狭路相逢

  河南·荥阳城南三十里   ---   太阳很毒。   晒得官道上的尘土发烫,晒得路边的野草都耷拉着脑袋。   队伍走得很慢。   孙烈已经走不动了。   他靠在赵横身上,脸色白得像纸,肩膀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把布条浸透,一滴一滴往下淌。赵横自己也瘸着腿,每走一步都咬牙,但还是死死架着他。   慧明走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孙烈,另一只手捻着佛珠。他的脸色也很差,背上的伤口痒得钻心,但不能挠,一挠就出血。   公主抱着石头,走得摇摇晃晃。石头这两天也蔫了,不怎么哭,不怎么笑,只是睁着眼睛,无精打采地看着人。   永王走在她身边,想帮忙,但帮不上。他自己也累得快虚脱了。   太子走在最前面,和云无咎并排。   他的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但腰板挺得很直。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殿下,歇一会儿?”   太子摇摇头。   “不歇。追兵在后面。”   云无咎没再说话。   但他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   人不是铁打的。   就算是铁打的,也会断。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桥。   桥不大,横跨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河床里没有水,只有乱石和枯草。   桥那头,是一片树林。   云无咎停下脚步,盯着那座桥。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赵横。”他低声说。   赵横把孙烈交给慧明,一瘸一拐走过来。   “看见什么了?”   赵横眯着眼,往桥那头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但太安静了。鸟都没有。”   云无咎点点头。   “有埋伏。”   太子的心沉了一下。   “绕路?”   云无咎看了看四周。   左边是开阔地,无遮无拦。右边是山壁,爬不上去。后退是来时的路,追兵随时会到。   只有这一座桥。   “不绕。”他说,“过桥。”   他抽出刀,往前走。   “我跟云镖头先过。”赵横说,“你们在后面等着。”   云无咎点点头。   两个人踏上桥。   桥是石头的,很结实,走上去没有声音。   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眼睛盯着桥那头的树林。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树林里突然冲出一群人。   至少二十个。   黑衣,黑巾蒙面,腰里挂着白色的骷髅头。   赏金楼。   云无咎的刀已经出鞘。   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杀手倒地。   但更多的杀手冲上来。   赵横的暗器出手,三个杀手倒下。但他的暗器不多,打了几发就没了。   “退!”云无咎吼道。   两人边打边退。   杀手们追上来,刀光剑影,乱成一团。   桥这边,孙烈挣扎着站起来,抓起铁棍。   “他娘的……老子还能打……”   慧明扶着他,也站起来。   公主把石头塞给永王,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那是云无咎给她的防身刀。   “阿三,抱着石头,往后站。”   永王抱着石头,往后退了几步,眼睛死死盯着桥上。   太子抽出刀,往前走。   “殿下!”公主喊。   太子没回头。   他走到桥头,站在孙烈身边。   孙烈看了他一眼。   “殿下,您别……”   “我不是殿下了。”太子打断他,“我是阿大。”   孙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阿大,咱们一起打。”   ---   桥上,云无咎浑身是血。   他已经杀了七个。   但还有十几个。   赵横腿上又中了一刀,单膝跪地,还在拼命。   慧明和孙烈冲上来,一棍一拳,砸倒两个。   太子冲上去,一刀刺进一个杀手的后背。   那杀手惨叫一声,转身一刀砍过来。   太子躲不开。   刀光一闪。   杀手的刀被斩断,人头落地。   云无咎站在太子面前,浑身浴血。   “退后。”他说。   太子往后退了一步。   云无咎继续杀。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他的刀太快了,快到看不见刀身,只有一团白雾在人群中穿梭。   杀手们怕了。   剩下的几个转身就跑。   云无咎没追。   他站在桥上,握着刀,大口喘气。   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赵横爬过来,看着他。   “云疯子……”   云无咎摆摆手,示意没事。   但他刚往前走了一步,就单膝跪地。   太子冲过去扶住他。   “云镖头!”   云无咎抬起头。   面具下,那双眼睛还是很冷。   但冷下面,有东西在闪。   “没事。”他说,“死不了。”   ---   众人撤回桥这边,躲进路边的树林里。   清点人数。   云无咎身上添了三道口子,都不深,但血流了不少。赵横腿上又中一刀,彻底走不动了。孙烈躺在地上,眼睛半闭着,不知死活。慧明靠着树,念着佛号,脸色白得像纸。公主胳膊上被划了一刀,还好不深。太子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永王抱着石头,浑身发抖。   七个。   不,八个。   都还活着。   云无咎靠在树上,闭着眼。   “云疯子。”赵横的声音很弱。   云无咎睁开眼。   赵横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他说,“就服你。”   云无咎没说话。   赵横继续说:“你说……咱们能到南京吗?”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能。”   “你怎么知道?”   云无咎看着远处的天。   “因为该死的人,还没死完。”   赵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娘的……老子……不想死……”   云无咎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不会死。”   赵横看着他,点点头。   “好,老子信你。”   ---   歇了半个时辰,队伍继续上路。   走得很慢。   很慢很慢。   赵横走不动了,慧明背着他。孙烈走不动了,太子和永王一边一个架着他。公主抱着石头,云无咎走在最前面。   太阳开始西斜。   影子被拉得很长。   永王架着孙烈,一步一步往前走。   孙烈已经没力气说话了,眼睛半闭着,全靠两个人架着才能走。   永王的腿在抖。   胳膊在抖。   浑身都在抖。   但他没松手。   因为他知道,松手,孙烈就死了。   他不能让他死。   这个人,从BJ出来就一直护着他们。   替他挡过刀,替他挨过箭,替他杀过人。   他不能让他死。   “阿三……”孙烈忽然开口,声音很弱。   “嗯?”   “放下我……”   永王愣住了。   “什么?”   “放下我……”孙烈说,“我走不动了……你们走……”   永王摇头。   “不放。”   “阿三……”   “不放!”永王的声音忽然大起来,“你说不放就不放?凭什么你说了算?”   孙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虚弱。   “你……长大了……”   永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放……谁放我都不放……”   太子在旁边,没说话。   但他架着孙烈的手,更紧了。   ---   太阳落山的时候,队伍找到了一处山洞。   很小,很窄,但能挤下八个人。   孙烈被放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慧明给他把脉,脸色很沉。   “失血太多。”他说,“得找大夫。”   云无咎看着他。   “能撑多久?”   慧明沉默了一会儿。   “一夜。”   云无咎站起来。   “我去找。”   “云疯子!”赵横喊住他,“你伤成这样……”   云无咎没回头。   “等着。”   他走出山洞,消失在夜色里。   ---   山洞里,众人沉默着。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孙烈身边。   孙烈的呼吸很弱,很慢,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见。   永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孙大叔。”他小声说,“你别死。”   孙烈没反应。   “你还没教我打棍呢。”永王继续说,“你说过,等到了南京,教我打棍的。”   孙烈还是没反应。   永王的眼泪流下来。   “你骗人……你们大人都是骗人精……”   公主走过来,抱住他。   “阿三……”   永王扑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石头被吓到了,也哭起来。   山洞里,哭声一片。   太子站在洞口,盯着外面的黑暗。   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指甲刺进肉里,疼。   他想记住这个疼。   ---   一个时辰后,云无咎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老头。   那老头瘦得像根柴,头发花白,满脸褶子,被他放下来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   “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云无咎没理他,指着孙烈。   “救他。”   老头看了看孙烈,又看了看洞里这些人,哼了一声。   “又是逃难的?”   没人回答。   老头蹲下来,给孙烈把脉。   把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云无咎。   “救不了。”   永王的脸白了。   “你……你说什么?”   老头看着他。   “失血太多,伤了元气。就算救活了,也是个废人。”   永王冲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你救他!你救他!我给你钱!”   老头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小娃娃,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老头没回答,从箱子里拿出一包药,递给云无咎。   “这是续命的药。吃了,能撑三天。三天之内找到好大夫,或许能活。”   云无咎接过来。   “多谢。”   老头摆摆手。   “不用谢我。我是看在这娃娃的份上。”   他指了指永王。   “这孩子,像极了我孙子。”   他背起箱子,往外走。   走出洞口,忽然回头。   “往南走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朱仙镇。那里有个大夫,姓张,医术比我好。找他。”   他走了。   永王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跑回去,蹲在孙烈身边。   云无咎把药化开,喂给孙烈。   孙烈的喉咙动了一下。   药咽下去了。   永王握着他的手,小声说:“孙大叔,你要活着。你答应过我的,要教我打棍的。”   孙烈没反应。   但他胸口,还在起伏。   还在呼吸。   还活着。   ---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上路。   孙烈被绑在临时做的担架上,赵横和慧明抬着。   走得极慢。   永王走在担架旁边,一直握着孙烈的手。   那只手还是很凉。   但还在。   还在就好。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官道上,一片金黄。   前面,朱仙镇还很远。   但他们在走。   一步一步,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