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荥阳城南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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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很毒。
晒得官道上的尘土发烫,晒得路边的野草都耷拉着脑袋。
队伍走得很慢。
孙烈已经走不动了。
他靠在赵横身上,脸色白得像纸,肩膀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把布条浸透,一滴一滴往下淌。赵横自己也瘸着腿,每走一步都咬牙,但还是死死架着他。
慧明走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孙烈,另一只手捻着佛珠。他的脸色也很差,背上的伤口痒得钻心,但不能挠,一挠就出血。
公主抱着石头,走得摇摇晃晃。石头这两天也蔫了,不怎么哭,不怎么笑,只是睁着眼睛,无精打采地看着人。
永王走在她身边,想帮忙,但帮不上。他自己也累得快虚脱了。
太子走在最前面,和云无咎并排。
他的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但腰板挺得很直。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殿下,歇一会儿?”
太子摇摇头。
“不歇。追兵在后面。”
云无咎没再说话。
但他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
人不是铁打的。
就算是铁打的,也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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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桥。
桥不大,横跨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河床里没有水,只有乱石和枯草。
桥那头,是一片树林。
云无咎停下脚步,盯着那座桥。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赵横。”他低声说。
赵横把孙烈交给慧明,一瘸一拐走过来。
“看见什么了?”
赵横眯着眼,往桥那头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但太安静了。鸟都没有。”
云无咎点点头。
“有埋伏。”
太子的心沉了一下。
“绕路?”
云无咎看了看四周。
左边是开阔地,无遮无拦。右边是山壁,爬不上去。后退是来时的路,追兵随时会到。
只有这一座桥。
“不绕。”他说,“过桥。”
他抽出刀,往前走。
“我跟云镖头先过。”赵横说,“你们在后面等着。”
云无咎点点头。
两个人踏上桥。
桥是石头的,很结实,走上去没有声音。
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眼睛盯着桥那头的树林。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树林里突然冲出一群人。
至少二十个。
黑衣,黑巾蒙面,腰里挂着白色的骷髅头。
赏金楼。
云无咎的刀已经出鞘。
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杀手倒地。
但更多的杀手冲上来。
赵横的暗器出手,三个杀手倒下。但他的暗器不多,打了几发就没了。
“退!”云无咎吼道。
两人边打边退。
杀手们追上来,刀光剑影,乱成一团。
桥这边,孙烈挣扎着站起来,抓起铁棍。
“他娘的……老子还能打……”
慧明扶着他,也站起来。
公主把石头塞给永王,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那是云无咎给她的防身刀。
“阿三,抱着石头,往后站。”
永王抱着石头,往后退了几步,眼睛死死盯着桥上。
太子抽出刀,往前走。
“殿下!”公主喊。
太子没回头。
他走到桥头,站在孙烈身边。
孙烈看了他一眼。
“殿下,您别……”
“我不是殿下了。”太子打断他,“我是阿大。”
孙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阿大,咱们一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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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云无咎浑身是血。
他已经杀了七个。
但还有十几个。
赵横腿上又中了一刀,单膝跪地,还在拼命。
慧明和孙烈冲上来,一棍一拳,砸倒两个。
太子冲上去,一刀刺进一个杀手的后背。
那杀手惨叫一声,转身一刀砍过来。
太子躲不开。
刀光一闪。
杀手的刀被斩断,人头落地。
云无咎站在太子面前,浑身浴血。
“退后。”他说。
太子往后退了一步。
云无咎继续杀。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他的刀太快了,快到看不见刀身,只有一团白雾在人群中穿梭。
杀手们怕了。
剩下的几个转身就跑。
云无咎没追。
他站在桥上,握着刀,大口喘气。
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赵横爬过来,看着他。
“云疯子……”
云无咎摆摆手,示意没事。
但他刚往前走了一步,就单膝跪地。
太子冲过去扶住他。
“云镖头!”
云无咎抬起头。
面具下,那双眼睛还是很冷。
但冷下面,有东西在闪。
“没事。”他说,“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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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撤回桥这边,躲进路边的树林里。
清点人数。
云无咎身上添了三道口子,都不深,但血流了不少。赵横腿上又中一刀,彻底走不动了。孙烈躺在地上,眼睛半闭着,不知死活。慧明靠着树,念着佛号,脸色白得像纸。公主胳膊上被划了一刀,还好不深。太子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永王抱着石头,浑身发抖。
七个。
不,八个。
都还活着。
云无咎靠在树上,闭着眼。
“云疯子。”赵横的声音很弱。
云无咎睁开眼。
赵横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他说,“就服你。”
云无咎没说话。
赵横继续说:“你说……咱们能到南京吗?”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能。”
“你怎么知道?”
云无咎看着远处的天。
“因为该死的人,还没死完。”
赵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娘的……老子……不想死……”
云无咎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不会死。”
赵横看着他,点点头。
“好,老子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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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半个时辰,队伍继续上路。
走得很慢。
很慢很慢。
赵横走不动了,慧明背着他。孙烈走不动了,太子和永王一边一个架着他。公主抱着石头,云无咎走在最前面。
太阳开始西斜。
影子被拉得很长。
永王架着孙烈,一步一步往前走。
孙烈已经没力气说话了,眼睛半闭着,全靠两个人架着才能走。
永王的腿在抖。
胳膊在抖。
浑身都在抖。
但他没松手。
因为他知道,松手,孙烈就死了。
他不能让他死。
这个人,从BJ出来就一直护着他们。
替他挡过刀,替他挨过箭,替他杀过人。
他不能让他死。
“阿三……”孙烈忽然开口,声音很弱。
“嗯?”
“放下我……”
永王愣住了。
“什么?”
“放下我……”孙烈说,“我走不动了……你们走……”
永王摇头。
“不放。”
“阿三……”
“不放!”永王的声音忽然大起来,“你说不放就不放?凭什么你说了算?”
孙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虚弱。
“你……长大了……”
永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放……谁放我都不放……”
太子在旁边,没说话。
但他架着孙烈的手,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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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队伍找到了一处山洞。
很小,很窄,但能挤下八个人。
孙烈被放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慧明给他把脉,脸色很沉。
“失血太多。”他说,“得找大夫。”
云无咎看着他。
“能撑多久?”
慧明沉默了一会儿。
“一夜。”
云无咎站起来。
“我去找。”
“云疯子!”赵横喊住他,“你伤成这样……”
云无咎没回头。
“等着。”
他走出山洞,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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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众人沉默着。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孙烈身边。
孙烈的呼吸很弱,很慢,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见。
永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孙大叔。”他小声说,“你别死。”
孙烈没反应。
“你还没教我打棍呢。”永王继续说,“你说过,等到了南京,教我打棍的。”
孙烈还是没反应。
永王的眼泪流下来。
“你骗人……你们大人都是骗人精……”
公主走过来,抱住他。
“阿三……”
永王扑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石头被吓到了,也哭起来。
山洞里,哭声一片。
太子站在洞口,盯着外面的黑暗。
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指甲刺进肉里,疼。
他想记住这个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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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云无咎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老头。
那老头瘦得像根柴,头发花白,满脸褶子,被他放下来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
“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云无咎没理他,指着孙烈。
“救他。”
老头看了看孙烈,又看了看洞里这些人,哼了一声。
“又是逃难的?”
没人回答。
老头蹲下来,给孙烈把脉。
把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云无咎。
“救不了。”
永王的脸白了。
“你……你说什么?”
老头看着他。
“失血太多,伤了元气。就算救活了,也是个废人。”
永王冲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你救他!你救他!我给你钱!”
老头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小娃娃,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老头没回答,从箱子里拿出一包药,递给云无咎。
“这是续命的药。吃了,能撑三天。三天之内找到好大夫,或许能活。”
云无咎接过来。
“多谢。”
老头摆摆手。
“不用谢我。我是看在这娃娃的份上。”
他指了指永王。
“这孩子,像极了我孙子。”
他背起箱子,往外走。
走出洞口,忽然回头。
“往南走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朱仙镇。那里有个大夫,姓张,医术比我好。找他。”
他走了。
永王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跑回去,蹲在孙烈身边。
云无咎把药化开,喂给孙烈。
孙烈的喉咙动了一下。
药咽下去了。
永王握着他的手,小声说:“孙大叔,你要活着。你答应过我的,要教我打棍的。”
孙烈没反应。
但他胸口,还在起伏。
还在呼吸。
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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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上路。
孙烈被绑在临时做的担架上,赵横和慧明抬着。
走得极慢。
永王走在担架旁边,一直握着孙烈的手。
那只手还是很凉。
但还在。
还在就好。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官道上,一片金黄。
前面,朱仙镇还很远。
但他们在走。
一步一步,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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