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荥阳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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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河南第三天。
队伍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
孙烈肩膀上的箭伤发炎了,整条胳膊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疼得冒汗。赵横腿上的伤更糟——那天渡河时泡了水,伤口化脓了,走路一瘸一拐,全靠慧明扶着。慧明自己也没好利索,背上的伤口还在痒——那是长肉的征兆,但也意味着不能用力。
三个伤员,拖慢了整个队伍。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这样下去,追兵迟早会追上。
但他没说话。
因为说了也没用。
走不快就是走不快。
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追兵还没到,尽量往前赶。
“歇一会儿。”他忽然说。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坐下。
永王抱着石头,靠在一棵树上。石头又胖了一点,抱起来更沉了,但永王已经习惯了。小家伙现在认人,只要永王抱,别人一接就哭。
公主坐在永王身边,拧开水囊递给他。
“喝点。”
永王接过来,喝了几口,又递给石头。石头抱着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洒了一身。
永王笑了。
“你个小笨蛋。”
石头冲他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太子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开口。
“阿三。”
永王抬起头。
“你变了很多。”
永王愣了一下。
太子没再说话,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田野。
永王低头看着石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以前只会拿筷子,拿笔,拿玩具。
现在会抱孩子,会划船,会拿刀。
还杀过人。
他忽然有点恍惚。
从BJ出来,才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像过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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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一炷香,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不大,二三十户人家。
但没有人。
云无咎停下脚步,盯着那个村子。
太安静了。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鸡叫狗吠都没有。
“又是死村?”赵横问。
云无咎没说话,往村子里走去。
一炷香后,他回来了。
“人跑了。”他说,“但屋子还在,灶上还有凉饭,刚跑不久。”
太子的心沉了一下。
“是追兵?”
云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但今晚可以在这儿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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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很破,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众人找了一间看起来最结实的房子,安顿下来。
孙烈一进去就躺下了,脸色惨白。赵横坐在他旁边,给他换药。慧明靠着墙,闭着眼念经。公主生火做饭,永王抱着石头逗他玩。
云无咎站在门口,盯着村口的方向。
太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云镖头。”
“嗯?”
“你说,这个村子里的人,去哪儿了?”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往南跑了。”
“为什么?”
“因为北边在打仗。”云无咎说,“他们怕了。”
太子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子,忽然问:“那咱们呢?咱们也在往南跑。咱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云无咎转过头,看着他。
“有。”
“什么区别?”
“他们跑了,是为了活着。”云无咎说,“咱们跑了,是为了让更多人活着。”
太子愣住了。
云无咎转回头,继续盯着村口。
“殿下,你身上背着的,不只是你自己。”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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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永王又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
石头睡在他旁边,呼吸很轻。
他想起白天云无咎说的话。
“咱们跑了,是为了让更多人活着。”
什么叫让更多人活着?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那个戴面具的人,一直在做这件事。
带着他们跑,替他们挡刀,帮他们杀人。
为了让他们活着。
为了让他们到南京。
为了让他们……让更多人活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门口的方向。
云无咎坐在门口,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永王忽然想,那个人,累不累?
应该很累吧。
从BJ出来,他一直在走,一直在打,一直在受伤。
但他从来没说过累。
从来没说过怕。
从来没说过不。
永王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激,不是崇拜,是……想成为那样的人。
想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人。
想成为累也不说累的人。
想成为怕也不说怕的人。
他闭上眼睛。
心里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他也要变成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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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躲进路边的树林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骑,两骑……十骑……二十骑。
清军。
二十几个黑甲骑兵,从官道上呼啸而过。
永王屏住呼吸,盯着那些人。
为首的是个高颧骨的满洲人,腰里挂着倭刀,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赫舍里·泰。
他追来了。
队伍从树林里冲过,马蹄卷起尘土,很快消失在远处。
永王松了口气。
但云无咎的脸色更沉了。
“他们知道咱们走这条路。”他说,“加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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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得飞快。
准确地说,是拼命跑。
孙烈跑不动,慧明和赵横架着他跑。公主跑不动,永王拉着她跑。太子跑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
石头在公主怀里,被颠得直哭。
但没人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跑了一个时辰,所有人都瘫了。
孙烈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赵横靠着树,腿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流了一地。慧明跪在地上,念着佛号,浑身发抖。
公主抱着石头,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永王蹲在她身边,也在喘。太子扶着树,盯着来时的方向。
云无咎站在高处,盯着远处。
“他们没追来。”他说,“但快了。”
众人沉默。
曹思恭忽然开口。
“云镖头,杂家有一句话。”
云无咎看着他。
“说。”
曹思恭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咱们伤的伤,累的累,迟早会被追上。不如……不如分头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曹思恭继续说:“让殿下他们先走,咱们留下来断后。能拖多久拖多久。”
云无咎盯着他,没说话。
赵横冷笑一声。
“曹公公,你什么时候这么舍己为人了?”
曹思恭的脸色变了变。
“杂家……杂家是为了殿下……”
太子忽然开口。
“曹思恭。”
曹思恭看向他。
“你说得对。”太子说,“是该分头走。”
曹思恭的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英明!”
太子继续说:“那你留下断后。”
曹思恭的笑容僵住了。
“殿……殿下?”
太子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表情。
“你不是说要断后吗?那就你留下。”
曹思恭的脸白了。
“殿下,奴才……奴才的意思是……”
“你什么意思,我知道。”太子打断他,“但你留下,比我们留下更有用。”
曹思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云无咎看着他,忽然说:“曹公公,你想去给谁报信?”
曹思恭的脸色彻底变了。
“云镖头,你……你这是什么话……”
云无咎没再说话。
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经握紧了。
曹思恭往后退了一步。
“殿下!奴才冤枉!奴才跟着您三年,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太子冷笑,“你夜里往外跑的时候,怎么不说忠心耿耿?”
曹思恭愣住了。
永王站起来,盯着他。
“我看见你了。”他说,“在野猪岭,在黄河边。你往树洞里塞纸条,往石头缝里塞纸条。上面写的是满文。”
曹思恭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奴才……奴才是被逼的……”
太子没看他。
云无咎抽出刀。
刀光一闪。
曹思恭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倒在地上。
他的手筋被挑断了。
那串佛珠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云无咎收刀入鞘。
“留你一条命。”他说,“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云无咎问候他。”
曹思恭躺在地上,浑身发抖。
太子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
公主抱着石头走过,永王走过,孙烈走过,赵横走过,慧明走过。
没有一个人看他。
曹思恭躺在血泊里,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凄惨。
“你们……你们会后悔的……”
没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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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往南走。
永王走在公主身边,忽然问:“皇兄,你怎么知道是他?”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在宫里的时候,太完美了。”他说,“完美得不正常。”
永王愣了一下。
“完美?”
“对。”太子说,“他从不犯错,从不顶嘴,从不偷懒。每个人都夸他好。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永王摇摇头。
“意味着他藏得太深。”太子说,“真正的好人,都有缺点。”
永王想了想,点点头。
“就像云镖头?”
太子看了他一眼。
“云镖头有什么缺点?”
永王想了想。
“他太凶了。”
太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对,太凶了。”他说,“所以他不是内鬼。”
永王也笑了。
石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队伍继续往前走。
前面,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官道上,一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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