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20章 黄河夜渡

    风陵渡·芦苇荡   ---   天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黄河上黑沉沉一片,只有水流的声音,轰隆隆地响,像闷雷滚过天际。   那条空船漂近了。   云无咎盯着它,眼睛一眨不眨。   船不大,能装七八个人。没有桨,只有一根竹篙横在船舱里。船身上有几个破洞,但不大,应该不漏水。   “太巧了。”赵横低声说,“刚好这时候漂来一条船。”   云无咎没说话。   他也觉得太巧。   但现在没别的选择。   “上船。”他说。   众人从芦苇丛里摸出来,蹚着水往船边走去。   水很凉,漫到膝盖,漫到大腿。永王把石头举得高高的,不让小家伙沾水。石头居然没哭,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黑漆漆的河面。   公主走在永王身边,一只手扶着他。太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孙烈拄着铁棍,一瘸一拐。慧明被赵横扶着,脸色还是白。曹思恭走在最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云无咎第一个爬上船,伸手把公主拉上去,然后是永王和石头,然后是太子,然后是孙烈,然后是慧明,然后是赵横。   最后一个是曹思恭。   他爬上来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   “都坐稳。”云无咎说,“别动。”   他用竹篙一点,船离了岸。   ---   船往河心漂去。   水流很急,船身剧烈摇晃。永王紧紧抱着石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船舷。公主在他身边,也抓着船舷。太子坐在对面,盯着黑暗中的河面。   孙烈低声骂:“他娘的,这船别翻了……”   慧明念着佛号,声音被水声盖住。   赵横盯着来时的方向——岸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忽然,他看见了一点光。   很小,很远,一闪就灭了。   “云疯子。”他压低声音。   云无咎回头。   “岸上有光。”   云无咎盯着那个方向。   那光又闪了一下。   不是火把,是信号。   他的心沉了一下。   “有人看见了。”他说,“快划。”   他把竹篙递给赵横,自己拿起一块船板,拼命划水。   赵横也划。   船往对岸冲去。   但水流太急,船身打着转,根本走不直。   “他娘的!”孙烈骂着,也抓起一块木板划起来。   永王把石头递给公主,也抓起一块木板。   太子也划。   所有人都在划。   船终于稳住了,慢慢往对岸移动。   但岸上的光,越来越多。   一盏,两盏,三盏……   十几盏火把亮起来,照亮了岸边的芦苇。   有人在喊。   听不清喊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近。   “快!”云无咎吼道。   众人拼命划。   对岸越来越近。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箭来了。   嗖嗖嗖,从身后飞来。   一支箭钉在船舷上,嗡嗡作响。一支箭擦着永王的耳朵飞过,钉在船舱里。一支箭射中孙烈的肩膀,他闷哼一声,但没停手。   “别停!”云无咎的刀光一闪,斩断几支箭。   五丈。   三丈。   船底撞上了河岸。   “跳!”   众人跳下船,蹚着水往岸上跑。   箭还在射,从身后飞来。   一支箭射中赵横的腿,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慧明扶住他,继续跑。   永王抱着石头,跑得跌跌撞撞。公主在他身后,用身体护着他。   终于,他们冲上了岸,扑倒在一片芦苇丛里。   箭停了。   身后,河对岸的火把还在闪,但越来越远。   他们过河了。   永王趴在芦苇丛里,大口喘气。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哭了。   哭得很响,很委屈。   永王抱着他,轻轻拍着。   “不哭,不哭,没事了……”   但他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   天亮的时候,队伍清点了人数。   七个。   不,八个。   都在。   孙烈肩膀上中了一箭,赵横腿上中了一箭。慧明脸色更白了,但还活着。公主胳膊上被箭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太子脸上被芦苇划破了,流了点血。永王浑身是泥,但没受伤。石头哭累了,睡着了。   云无咎站在一边,看着这些人。   伤的伤,累的累,惨得要命。   但都活着。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还剩六十多两金子。   够不够到南京?   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人还在,就能继续走。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歇脚。”   众人站起来,互相搀扶着,往南走。   ---   走了一个时辰,他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农舍。   不大,但能遮风挡雨。   孙烈一进去就躺下了,肩膀上的箭还没拔。赵横也躺下,腿上全是血。   云无咎给孙烈拔箭。   孙烈咬着牙,一声不吭。   箭拔出来,血喷了一地。云无咎把药粉倒在伤口上,用布紧紧包住。   孙烈长出一口气,脸色白得像纸。   “他娘的……老子……又挨了一箭……”   赵横在旁边笑:“你命硬,死不了。”   孙烈想骂他,但没力气了。   云无咎给赵横处理伤口。   箭射得不深,但伤了筋。赵横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叫出声。   “养着。”云无咎说,“别用力。”   赵横点点头。   公主给慧明换药,给太子擦脸,给永王和石头弄吃的。   所有人都累坏了。   但没人抱怨。   因为还活着。   活着就好。   ---   下午的时候,永王坐在门口,抱着石头晒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石头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咂吧咂吧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太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永王摇摇头。   “没什么。”   太子看着远处的田野。   “到了河南了。”   “嗯。”   “还有一千多里。”   永王想了想。   “皇兄,南京还有多远?”   “一千多里。”   “那得走多久?”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快的话,一个月。”   永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能撑到吗?”   太子看了那孩子一眼。   “能。”   “为什么?”   “因为他命硬。”太子说,“跟你一样。”   永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皇兄,你说,南京是什么样的?”   太子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比BJ暖和。”   永王点点头。   “那就好。石头怕冷。”   太子看着他,忽然说:“你变了。”   永王抬起头。   “什么?”   太子没解释,站起来,走回屋里去了。   永王坐在门口,抱着石头,看着远处的田野。   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哭的永王了。   那个永王,死在野猪岭了。   死在那个老爷爷面前。   死在屠百城面前。   死在第一次杀人的那一刻。   现在的他,是另一个人。   一个会抱孩子的人,一个会扛包袱的人,一个会划船的人。   一个会继续往前走的人。   ---   夜里,云无咎把众人叫到一起。   “明天开始,要走快了。”他说,“追兵过河了。”   众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还有多远?”太子问。   云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但昨晚他们看见了咱们,今天肯定在追。”   他看着众人。   “从现在起,白天赶路,晚上休息。能走多快走多快。”   孙烈捂着肩膀:“俺这伤……”   “忍着。”   孙烈点点头,没再说话。   赵横说:“我腿伤了,走不快。”   “我背你。”慧明忽然开口。   赵横愣住了。   “你背我?你自己都快倒了……”   慧明摇摇头。   “老衲命硬,死不了。”   赵横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那就你背我。”   永王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热。   这些人,明明可以不管他们的。   明明可以自己逃命的。   但他们没有。   他们一直在。   一直在拼命。   一直在受伤。   一直没走。   他低下头,抱紧石头。   心里暗暗发誓——   等到了南京,等皇兄当了皇帝,他要给这些人请功。   给他们官做,给他们银子,给他们地。   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   天亮了。   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公主身边。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问:“皇姐,你说,咱们能到南京吗?”   公主想了想。   “能。”   “为什么?”   公主看着他。   “因为有云镖头,有孙烈,有赵横,有慧明,有皇兄,有你,有我,有石头。”   她顿了顿。   “这么多人,一定能到。”   永王点点头。   “嗯,一定能到。”   他抬头看着前面。   路还很长,山还很多。   但他不怕了。   因为大家都在。   因为那些该死的人,还没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