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芦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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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黄河上黑沉沉一片,只有水流的声音,轰隆隆地响,像闷雷滚过天际。
那条空船漂近了。
云无咎盯着它,眼睛一眨不眨。
船不大,能装七八个人。没有桨,只有一根竹篙横在船舱里。船身上有几个破洞,但不大,应该不漏水。
“太巧了。”赵横低声说,“刚好这时候漂来一条船。”
云无咎没说话。
他也觉得太巧。
但现在没别的选择。
“上船。”他说。
众人从芦苇丛里摸出来,蹚着水往船边走去。
水很凉,漫到膝盖,漫到大腿。永王把石头举得高高的,不让小家伙沾水。石头居然没哭,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黑漆漆的河面。
公主走在永王身边,一只手扶着他。太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孙烈拄着铁棍,一瘸一拐。慧明被赵横扶着,脸色还是白。曹思恭走在最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云无咎第一个爬上船,伸手把公主拉上去,然后是永王和石头,然后是太子,然后是孙烈,然后是慧明,然后是赵横。
最后一个是曹思恭。
他爬上来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
“都坐稳。”云无咎说,“别动。”
他用竹篙一点,船离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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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往河心漂去。
水流很急,船身剧烈摇晃。永王紧紧抱着石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船舷。公主在他身边,也抓着船舷。太子坐在对面,盯着黑暗中的河面。
孙烈低声骂:“他娘的,这船别翻了……”
慧明念着佛号,声音被水声盖住。
赵横盯着来时的方向——岸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忽然,他看见了一点光。
很小,很远,一闪就灭了。
“云疯子。”他压低声音。
云无咎回头。
“岸上有光。”
云无咎盯着那个方向。
那光又闪了一下。
不是火把,是信号。
他的心沉了一下。
“有人看见了。”他说,“快划。”
他把竹篙递给赵横,自己拿起一块船板,拼命划水。
赵横也划。
船往对岸冲去。
但水流太急,船身打着转,根本走不直。
“他娘的!”孙烈骂着,也抓起一块木板划起来。
永王把石头递给公主,也抓起一块木板。
太子也划。
所有人都在划。
船终于稳住了,慢慢往对岸移动。
但岸上的光,越来越多。
一盏,两盏,三盏……
十几盏火把亮起来,照亮了岸边的芦苇。
有人在喊。
听不清喊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近。
“快!”云无咎吼道。
众人拼命划。
对岸越来越近。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箭来了。
嗖嗖嗖,从身后飞来。
一支箭钉在船舷上,嗡嗡作响。一支箭擦着永王的耳朵飞过,钉在船舱里。一支箭射中孙烈的肩膀,他闷哼一声,但没停手。
“别停!”云无咎的刀光一闪,斩断几支箭。
五丈。
三丈。
船底撞上了河岸。
“跳!”
众人跳下船,蹚着水往岸上跑。
箭还在射,从身后飞来。
一支箭射中赵横的腿,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慧明扶住他,继续跑。
永王抱着石头,跑得跌跌撞撞。公主在他身后,用身体护着他。
终于,他们冲上了岸,扑倒在一片芦苇丛里。
箭停了。
身后,河对岸的火把还在闪,但越来越远。
他们过河了。
永王趴在芦苇丛里,大口喘气。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哭了。
哭得很响,很委屈。
永王抱着他,轻轻拍着。
“不哭,不哭,没事了……”
但他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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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队伍清点了人数。
七个。
不,八个。
都在。
孙烈肩膀上中了一箭,赵横腿上中了一箭。慧明脸色更白了,但还活着。公主胳膊上被箭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太子脸上被芦苇划破了,流了点血。永王浑身是泥,但没受伤。石头哭累了,睡着了。
云无咎站在一边,看着这些人。
伤的伤,累的累,惨得要命。
但都活着。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还剩六十多两金子。
够不够到南京?
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人还在,就能继续走。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歇脚。”
众人站起来,互相搀扶着,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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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他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农舍。
不大,但能遮风挡雨。
孙烈一进去就躺下了,肩膀上的箭还没拔。赵横也躺下,腿上全是血。
云无咎给孙烈拔箭。
孙烈咬着牙,一声不吭。
箭拔出来,血喷了一地。云无咎把药粉倒在伤口上,用布紧紧包住。
孙烈长出一口气,脸色白得像纸。
“他娘的……老子……又挨了一箭……”
赵横在旁边笑:“你命硬,死不了。”
孙烈想骂他,但没力气了。
云无咎给赵横处理伤口。
箭射得不深,但伤了筋。赵横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叫出声。
“养着。”云无咎说,“别用力。”
赵横点点头。
公主给慧明换药,给太子擦脸,给永王和石头弄吃的。
所有人都累坏了。
但没人抱怨。
因为还活着。
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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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永王坐在门口,抱着石头晒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石头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咂吧咂吧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太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永王摇摇头。
“没什么。”
太子看着远处的田野。
“到了河南了。”
“嗯。”
“还有一千多里。”
永王想了想。
“皇兄,南京还有多远?”
“一千多里。”
“那得走多久?”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快的话,一个月。”
永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能撑到吗?”
太子看了那孩子一眼。
“能。”
“为什么?”
“因为他命硬。”太子说,“跟你一样。”
永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皇兄,你说,南京是什么样的?”
太子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比BJ暖和。”
永王点点头。
“那就好。石头怕冷。”
太子看着他,忽然说:“你变了。”
永王抬起头。
“什么?”
太子没解释,站起来,走回屋里去了。
永王坐在门口,抱着石头,看着远处的田野。
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哭的永王了。
那个永王,死在野猪岭了。
死在那个老爷爷面前。
死在屠百城面前。
死在第一次杀人的那一刻。
现在的他,是另一个人。
一个会抱孩子的人,一个会扛包袱的人,一个会划船的人。
一个会继续往前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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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云无咎把众人叫到一起。
“明天开始,要走快了。”他说,“追兵过河了。”
众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还有多远?”太子问。
云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但昨晚他们看见了咱们,今天肯定在追。”
他看着众人。
“从现在起,白天赶路,晚上休息。能走多快走多快。”
孙烈捂着肩膀:“俺这伤……”
“忍着。”
孙烈点点头,没再说话。
赵横说:“我腿伤了,走不快。”
“我背你。”慧明忽然开口。
赵横愣住了。
“你背我?你自己都快倒了……”
慧明摇摇头。
“老衲命硬,死不了。”
赵横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那就你背我。”
永王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热。
这些人,明明可以不管他们的。
明明可以自己逃命的。
但他们没有。
他们一直在。
一直在拼命。
一直在受伤。
一直没走。
他低下头,抱紧石头。
心里暗暗发誓——
等到了南京,等皇兄当了皇帝,他要给这些人请功。
给他们官做,给他们银子,给他们地。
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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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公主身边。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问:“皇姐,你说,咱们能到南京吗?”
公主想了想。
“能。”
“为什么?”
公主看着他。
“因为有云镖头,有孙烈,有赵横,有慧明,有皇兄,有你,有我,有石头。”
她顿了顿。
“这么多人,一定能到。”
永王点点头。
“嗯,一定能到。”
他抬头看着前面。
路还很长,山还很多。
但他不怕了。
因为大家都在。
因为那些该死的人,还没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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