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19章 黄河在望

    伏牛山·南麓山口   ---   走出伏牛山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黄褐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而在平原的尽头,有一条银白色的带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黄河。   永王抱着石头,站在山脚,呆呆地看着那条白线。   “那就是黄河?”   云无咎点点头。   “好宽……”永王喃喃道,“比BJ的护城河宽多了……”   公主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条河。她的左臂已经好多了,能活动了,但还不能用力。石头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好像也在看那条河。   太子走过来,站在永王另一边。   “过了黄河,就是河南了?”   “嗯。”云无咎说,“河南地界。”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多远到南京?”   云无咎想了想。   “过黄河之后,还有一千多里。”   太子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条河。   一千多里。   从BJ出来,已经走了五百多里。   还剩一千多里。   他们走了半个多月,死了二十多个人,流了无数的血,才走了四分之一。   还有四分之三。   还要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再远也得走。   因为那是南京。   因为那是大明最后的希望。   ---   队伍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不大,但很热闹。街上有卖吃的,卖布的,卖农具的,还有几个小摊贩在吆喝。   永王的眼睛亮了。   半个多月了,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云无咎让队伍停在镇子外面,自己先进去打探。   一炷香后,他回来了。   “镇子里没有清军。”他说,“可以进去买点东西。”   孙烈的脸一下子亮了。   “有吃的没?”   “有。”   “有酒没?”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你伤还没好。”   孙烈嘿嘿一笑:“就喝一点……”   云无咎没理他,从怀里摸出几钱银子,递给赵横。   “去买干粮,买药,买几件干净衣裳。别惹事。”   赵横接过银子,点点头,往镇子里走去。   其他人留在镇子外面,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歇脚。   永王坐在一棵树下,抱着石头,看着镇子里的人来人往。   那些人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恐惧。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抱着孩子,都在往南走。   逃难的。   和他们一样。   一个老太太从他们身边走过,背着一个大包袱,走得很慢,很艰难。   永王忽然站起来。   “奶奶,我帮你拿?”   老太太停下来,看着他。   “你是……”   “我叫阿三。”永王说,“我帮你拿一会儿。”   老太太看了看他怀里的石头,又看了看他瘦弱的身子,摇摇头。   “你抱个孩子呢,拿不动。”   永王把石头递给公主,走过去,接过老太太的包袱。   包袱很重,他差点被压趴下。   但他咬着牙,扛起来了。   “奶奶,您家往哪儿走?”   老太太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她指了指前面。   “我儿子在前面等我……”   永王扛着包袱,陪她往前走。   走出几十步,果然看见一个中年汉子站在路边,正焦急地张望。   看见老太太,他冲过来。   “娘!你跑哪儿去了?”   老太太指了指永王。   “这孩子帮我拿包袱……”   中年汉子看着永王,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小兄弟,多谢了。”   永王把包袱递给他,摇摇头。   “没事。”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大叔,你们也往南走吗?”   中年汉子点点头。   “嗯。北边打得太凶了,活不下去了。”   永王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保重。”   他走回队伍里。   公主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阿三,你长大了。”   永王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抱着石头,不说话。   太子也看着他。   但他没说话。   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   赵横买完东西回来,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又出现了一个镇子。   但这个镇子,不太一样。   太安静了。   云无咎停下来,盯着那个镇子。   街上没有人,没有摊贩,连狗都没有。   “不对劲。”赵横说。   云无咎点点头。   “绕过去。”   队伍绕开镇子,从旁边的农田里走。   走过镇子边缘的时候,永王朝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白了。   镇子口,立着几根木杆。   木杆上,挂着几个人头。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血还在往下滴。   是刚杀的。   永王的手开始发抖。   公主一把捂住他的眼睛。   “别看。”   但永王已经看见了。   那些眼睛,都睁着。   死不瞑目。   ---   队伍继续走。   但气氛完全变了。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   石头在公主怀里,忽然哭起来。   哭得很响,很突然。   公主赶紧哄他,但他不停,越哭越厉害。   永王心里发毛。   他想起那些木杆上的人头,想起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些眼睛,好像一直在看着他。   他加快脚步,走到云无咎身边。   “云镖头。”   “嗯?”   “刚才那个镇子……是谁杀的?”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清军。”   “为什么?”   “因为有人帮我们。”云无咎说,“清军在报复。”   永王愣住了。   “帮我们?”   云无咎没再说话。   但永王懂了。   那个镇子里的人,可能给他们报过信,可能给他们指过路,可能只是没举报他们。   所以清军杀了他们。   把他们的头,挂在杆子上。   给所有人看。   这就是帮他们的下场。   永王低下头,手攥得紧紧的。   指甲刺进肉里,疼。   他想记住这个疼。   ---   傍晚的时候,队伍到了黄河边。   河边有一个渡口,叫风陵渡。   但渡口被封了。   几十个清军士兵守在渡口边上,盘查每一个想渡河的人。   队伍躲在远处的芦苇丛里,看着那边。   “过不去了。”赵横说。   云无咎没说话,盯着那些清军。   “夜里能偷渡吗?”太子问。   云无咎摇摇头。   “黄河太宽,夜里渡河容易翻船。而且对岸也有清军。”   “那怎么办?”   云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等。”   “等什么?”   “等机会。”   ---   夜里,队伍在芦苇丛里扎营。   没有生火,没有点灯,就这么黑漆漆地坐着。   蚊子很多,咬得人浑身是包。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公主身边。石头睡着了,小家伙不知道害怕,只知道饿了就哭,吃饱就睡。   孙烈躺在地上,小声嘟囔:“他娘的,这蚊子比追兵还狠……”   慧明念着经,偶尔拍一下蚊子。赵横坐在最外面望风,盯着渡口的方向。   太子靠在云无咎身边,也在盯着那边。   “云镖头。”   “嗯?”   “你说,那个内鬼,现在在干什么?”   云无咎没说话。   太子继续说:“他肯定也在看吧。看咱们怎么过河,看咱们什么时候死。”   云无咎终于开口。   “他等不到那天。”   太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   ---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黄河上,波光粼粼。   永王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小时候。   父皇带他去看过海河。那时候他还小,不记得海河长什么样,只记得父皇抱着他,指着河面说:“和瑞,你看,这就是咱们大明的河。”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大明的河。   现在懂了。   大明的河,就是大明的。   不能让外人占了。   他忽然问:“云镖头,黄河对面,还是大明的土地吗?”   云无咎想了想。   “算是吧。”   “算是什么?”   “南明。”云无咎说,“那边有个皇帝,是你们家的亲戚。”   永王愣住了。   “已经有皇帝了?”   “嗯。”   “那……那皇兄怎么办?”   云无咎没回答。   永王看向太子。   太子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攥得很紧。   永王忽然明白了。   南京,不是终点。   是另一个开始。   ---   夜里,永王又睡不着。   他躺在芦苇丛里,睁着眼,看着天上的星星。   石头睡在他旁边,呼吸很轻。   他忽然想,如果到了南京,皇兄当不了皇帝,会怎么样?   会死吗?   会被关起来吗?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但他知道,不管怎么样,他都跟着皇兄。   还有姐姐,还有石头,还有云镖头他们。   他们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芦苇丛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永王的心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像猫一样。   他悄悄爬起来,往那边看去。   月光下,一个人影蹲在芦苇丛边上,正往外看。   曹思恭。   他又在干什么?   永王眯起眼,盯着他。   曹思恭蹲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芦苇丛深处走去。   永王悄悄跟上去。   曹思恭走得很小心,边走边回头看。   永王躲在一丛芦苇后面,等他走过去,才继续跟。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曹思恭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能看见黄河。   月光照在河面上,亮得刺眼。   曹思恭站在那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又是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河边的石头缝里。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永王等他走远了,才悄悄摸过去。   他把手伸进石头缝里,摸出那张纸条。   展开。   又是那些弯弯扭扭的字。   满文。   他把纸条塞进怀里,往回跑。   跑回营地,他把纸条递给云无咎。   云无咎接过来,看了看。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怎么了?”永王小声问。   云无咎把纸条递给他。   “看这个。”   永王低头看去。   纸条最下面,画着一个符号。   一个狼头。   永王愣住了。   “这是……”   “黑水死士的标记。”云无咎说,“他在和清军联系。”   永王的手开始发抖。   “那……那咱们……”   “别急。”云无咎说,“让他传。”   永王愣住了。   “让他传?为什么?”   云无咎看着那张纸条,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他背后,还有谁。”   永王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他后面还有人?”   云无咎没说话。   但他把纸条还给了永王。   “放回去。”   永王点点头,又跑回河边,把纸条塞回石头缝里。   等他回来的时候,云无咎已经闭上了眼睛。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永王躺下来,看着天上的星星。   心里乱糟糟的。   曹思恭背后还有谁?   那个人在哪儿?   他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快了。   那个内鬼,快要浮出水面了。   ---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在芦苇丛里藏着。   云无咎说,白天不能动,等晚上再看机会。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芦苇丛里,看着远处的渡口。   清军还在那儿,来来往往地巡逻。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落下去。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赵横忽然跑回来。   “云疯子!有船!”   云无咎站起来,往河边看去。   远处,一条小船正从上游漂下来。   船上没有人。   是一条空船。   云无咎的眼睛亮了。   “准备。”他说,“天黑之后,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