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18章 山道杀机

    崇祯十七年四月初二·卯时   伏牛山·鹰愁涧   ---   天刚蒙蒙亮,队伍就上路了。   老猎户地图上画的那条小路,比想象中更难走。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羊肠小道,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脚下是碎石,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摔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永王抱着石头,走得小心翼翼。石头倒是乖,不哭不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好像这险峻的山路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公主走在他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   “小心脚下。”   “嗯。”   太子走在公主前面,手里握着那把短刀。自从永王杀了屠百城之后,太子就把刀给了弟弟,自己又找了一把——是从赏金楼杀手尸体上捡的,不太合手,但能用来防身。   云无咎在最前面开路,手按着刀柄,眼睛不停地扫视两边山壁。   赵横走在最后,扶着慧明。和尚的脸色好了一点,但还是很差,每走几步就要喘一会儿。   孙烈拄着铁棍走在中间,胸口的伤还疼,但比前几天强多了。他边走边骂:“他娘的,这什么鬼路?老子走镖二十年,没见过这么险的道。”   “猎户走的。”云无咎头也不回,“不是给人走的。”   孙烈嘟囔了一声,没再说话。   曹思恭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偶尔抬头看看前面,又低下去。   没人跟他说话。   他也不跟别人说话。   但永王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捻那串佛珠。捻得很快,很急。   他在紧张什么?   永王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些弯弯扭扭的满文。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吊桥。   说是吊桥,其实就是几根藤蔓编成的,晃晃悠悠地挂在两座山之间。下面是很深的山谷,云雾缭绕,看不见底。   队伍停下来。   云无咎走到桥头,用脚踩了踩。   藤蔓吱呀作响,摇摇晃晃。   “能过人。”他说,“但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赵横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是掉下去……”   “那就死了。”云无咎说得很平静。   孙烈咽了口唾沫。   “俺……俺先过?”   云无咎摇摇头。   “我先过。过了之后,你们一个一个来。”   他踏上吊桥。   藤蔓剧烈晃动,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走到中间,他停了一下。   往下看了一眼。   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见。   他继续走。   一炷香后,他到了对面。   “过来!”他喊,“一个一个!慢点走,别往下看!”   赵横把慧明扶到桥头。   “你先。”   慧明摇摇头。   “老衲走得慢,别耽误时间。让年轻人先过。”   赵横看向孙烈。   孙烈摆摆手:“俺腿软,缓缓。”   永王忽然说:“我先过。”   公主愣住了。   “阿三?”   永王抱着石头,走到桥头。   “云镖头说了,别往下看。”他说,“我不看就行了。”   太子看着他。   “你行吗?”   永王点点头。   “行。”   他踏上吊桥。   藤蔓晃动,他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盯着前面的云无咎,不看脚下,不看两边。   石头在他怀里,睁着眼睛,咿咿呀呀地叫。   “别叫。”永王小声说,“咱们过桥呢。”   石头不听,继续叫。   永王没办法,只能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中间,藤蔓晃得最厉害。   他停了一下。   心砰砰直跳。   但他没往下看。   他盯着云无咎。   那个人站在对面,一动不动,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   好像在说:你能行。   永王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终于,他走到了对面。   云无咎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不错。”   永王愣了一下。   这是云无咎第一次夸他。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忍住了。   ---   接下来是公主,太子,孙烈,赵横扶着慧明,一个一个过。   公主走得慢,但很稳。太子走在中间,也没往下看。孙烈走得腿软,但咬着牙过来了。赵横扶着慧明,走得最艰难——慧明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吊桥晃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摔倒。   最后一个是曹思恭。   他站在桥头,看着那摇摇晃晃的吊桥,脸色发白。   “曹公公?”赵横喊,“快过来!”   曹思恭深吸一口气,踏上吊桥。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彻底白了。   腿开始抖。   “我……我不行……”   “别往下看!”云无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往前走!”   曹思恭不听,就是站着,浑身发抖。   吊桥晃得更厉害了。   永王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偷偷摸摸传信的样子。   那个敢在夜里出来传信的人,怎么会怕一座桥?   他皱了皱眉。   “曹公公,你走过来就行了。没事的。”   曹思恭看了他一眼,没动。   太子忽然开口。   “曹思恭。”   曹思恭抬起头。   “过来。”太子的声音很平,“这是命令。”   曹思恭咬了咬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极慢,极慢。   但终于,他过来了。   一过来,他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永王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因为他怕。   是因为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得过来。   因为他无处可去。   他只能跟着他们。   永王忽然想,那个人,一定很后悔吧。   后悔当了内鬼。   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   过了吊桥,路更难走了。   几乎是贴着山壁走,一边是陡峭的石壁,一边是万丈深渊。脚下只有一尺宽的小路,长满了青苔,又湿又滑。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用刀在石壁上凿出一个个小坑,让人能抓住。   “手抓稳了再走。”他说,“脚踩实了再换手。”   众人贴着山壁,一点一点往前挪。   永王抱着石头,走得最艰难。他只能用一只手抓石壁,另一只手抱着孩子。   公主走在他后面,想帮他,但自己也顾不过来。   “阿三,把石头给我。”   永王摇摇头。   “我能行。”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手磨破了,流血了,也不松手。   石头的重量压得他手臂发酸,但他不放手。   因为他答应过钱大彪。   这孩子,他得带着。   忽然,他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阿三!”公主的尖叫。   一只手抓住了他。   云无咎。   他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回来,一手抓住石壁,一手抓住永王的胳膊。   “抓紧。”   永王死死抓着石头,浑身发抖。   云无咎把他拽回来,按在石壁上。   “歇一会儿。”他说,“喘匀了再走。”   永王点点头,大口喘气。   石头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看着他。   忽然,小家伙笑了。   咯咯咯地笑。   永王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石头继续笑。   永王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   队伍终于走出了那段最险的路。   前面是一片缓坡,有树,有草,甚至还有一条小溪。   众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孙烈躺在地上,胸口疼得龇牙咧嘴。慧明靠着树,脸色白得像纸。赵横去溪边打水,公主照顾石头,太子坐在一块石头上,盯着来时的方向。   永王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   手心磨破了,血糊糊的,水一冲,疼得钻心。   但他没吭声。   曹思恭缩在一边,还在发抖。   永王看着他,忽然问:“曹公公,你刚才怎么那么怕?”   曹思恭愣了一下。   “杂家……杂家从小就怕高……”   “怕高?”永王说,“那你在宫里的时候,怎么上房的?”   曹思恭的脸色变了变。   “杂家……杂家不上房……”   永王笑了笑,没再问。   但他心里,那个问题更大了。   一个怕高的人,怎么敢在夜里独自出来传信?   那棵树后面,可是悬崖。   他不怕吗?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队伍找了一处山洞过夜。   山洞不大,但够深,能遮风挡雨。   孙烈生火,赵横去外面找吃的,慧明念经,公主喂石头,永王蹲在一边发呆。   太子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暮色。   云无咎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云镖头。”太子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能到南京吗?”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能。”   太子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肯定?”   云无咎想了想。   “因为该死的人,还没死完。”   太子愣住了。   云无咎没再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他从未对人说起过的东西。   那是他活到现在的原因。   该死的人没死完,他就不能死。   就这么简单。   ---   夜里,永王又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看着洞顶。   石头睡在他旁边,呼吸很轻。   他想起白天过桥的时候,差点掉下去。   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云无咎抓住了他。   那个人,手那么快,那么稳,好像永远不会犯错。   他忽然想,云无咎也会怕吗?   也会怕死吗?   他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怕。怕得要命。”   他怕。   但他还是走在最前面。   还是第一个过桥。   还是在最危险的时候,退了回来,抓住他。   永王忽然觉得,那个人,真的很厉害。   不是刀快。   是心硬。   硬到能压住害怕。   硬到能一直往前走。   他想变成那样的人。   ---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跟在公主身后。   走出山洞,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   很蓝,很亮。   他忽然说:“皇姐,你说南京也有这样的天吗?”   公主想了想。   “应该有吧。”   永王点点头。   “那就好。”   他低下头,继续走。   前面,山路蜿蜒,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不怕了。   因为有人在。   因为大家都在。   因为那些该死的人,还没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