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四月初二·卯时
伏牛山·鹰愁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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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队伍就上路了。
老猎户地图上画的那条小路,比想象中更难走。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羊肠小道,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脚下是碎石,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摔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永王抱着石头,走得小心翼翼。石头倒是乖,不哭不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好像这险峻的山路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公主走在他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
“小心脚下。”
“嗯。”
太子走在公主前面,手里握着那把短刀。自从永王杀了屠百城之后,太子就把刀给了弟弟,自己又找了一把——是从赏金楼杀手尸体上捡的,不太合手,但能用来防身。
云无咎在最前面开路,手按着刀柄,眼睛不停地扫视两边山壁。
赵横走在最后,扶着慧明。和尚的脸色好了一点,但还是很差,每走几步就要喘一会儿。
孙烈拄着铁棍走在中间,胸口的伤还疼,但比前几天强多了。他边走边骂:“他娘的,这什么鬼路?老子走镖二十年,没见过这么险的道。”
“猎户走的。”云无咎头也不回,“不是给人走的。”
孙烈嘟囔了一声,没再说话。
曹思恭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偶尔抬头看看前面,又低下去。
没人跟他说话。
他也不跟别人说话。
但永王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捻那串佛珠。捻得很快,很急。
他在紧张什么?
永王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些弯弯扭扭的满文。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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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吊桥。
说是吊桥,其实就是几根藤蔓编成的,晃晃悠悠地挂在两座山之间。下面是很深的山谷,云雾缭绕,看不见底。
队伍停下来。
云无咎走到桥头,用脚踩了踩。
藤蔓吱呀作响,摇摇晃晃。
“能过人。”他说,“但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赵横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是掉下去……”
“那就死了。”云无咎说得很平静。
孙烈咽了口唾沫。
“俺……俺先过?”
云无咎摇摇头。
“我先过。过了之后,你们一个一个来。”
他踏上吊桥。
藤蔓剧烈晃动,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走到中间,他停了一下。
往下看了一眼。
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见。
他继续走。
一炷香后,他到了对面。
“过来!”他喊,“一个一个!慢点走,别往下看!”
赵横把慧明扶到桥头。
“你先。”
慧明摇摇头。
“老衲走得慢,别耽误时间。让年轻人先过。”
赵横看向孙烈。
孙烈摆摆手:“俺腿软,缓缓。”
永王忽然说:“我先过。”
公主愣住了。
“阿三?”
永王抱着石头,走到桥头。
“云镖头说了,别往下看。”他说,“我不看就行了。”
太子看着他。
“你行吗?”
永王点点头。
“行。”
他踏上吊桥。
藤蔓晃动,他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盯着前面的云无咎,不看脚下,不看两边。
石头在他怀里,睁着眼睛,咿咿呀呀地叫。
“别叫。”永王小声说,“咱们过桥呢。”
石头不听,继续叫。
永王没办法,只能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中间,藤蔓晃得最厉害。
他停了一下。
心砰砰直跳。
但他没往下看。
他盯着云无咎。
那个人站在对面,一动不动,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
好像在说:你能行。
永王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终于,他走到了对面。
云无咎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不错。”
永王愣了一下。
这是云无咎第一次夸他。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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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公主,太子,孙烈,赵横扶着慧明,一个一个过。
公主走得慢,但很稳。太子走在中间,也没往下看。孙烈走得腿软,但咬着牙过来了。赵横扶着慧明,走得最艰难——慧明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吊桥晃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摔倒。
最后一个是曹思恭。
他站在桥头,看着那摇摇晃晃的吊桥,脸色发白。
“曹公公?”赵横喊,“快过来!”
曹思恭深吸一口气,踏上吊桥。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彻底白了。
腿开始抖。
“我……我不行……”
“别往下看!”云无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往前走!”
曹思恭不听,就是站着,浑身发抖。
吊桥晃得更厉害了。
永王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偷偷摸摸传信的样子。
那个敢在夜里出来传信的人,怎么会怕一座桥?
他皱了皱眉。
“曹公公,你走过来就行了。没事的。”
曹思恭看了他一眼,没动。
太子忽然开口。
“曹思恭。”
曹思恭抬起头。
“过来。”太子的声音很平,“这是命令。”
曹思恭咬了咬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极慢,极慢。
但终于,他过来了。
一过来,他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永王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因为他怕。
是因为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得过来。
因为他无处可去。
他只能跟着他们。
永王忽然想,那个人,一定很后悔吧。
后悔当了内鬼。
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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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吊桥,路更难走了。
几乎是贴着山壁走,一边是陡峭的石壁,一边是万丈深渊。脚下只有一尺宽的小路,长满了青苔,又湿又滑。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用刀在石壁上凿出一个个小坑,让人能抓住。
“手抓稳了再走。”他说,“脚踩实了再换手。”
众人贴着山壁,一点一点往前挪。
永王抱着石头,走得最艰难。他只能用一只手抓石壁,另一只手抱着孩子。
公主走在他后面,想帮他,但自己也顾不过来。
“阿三,把石头给我。”
永王摇摇头。
“我能行。”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手磨破了,流血了,也不松手。
石头的重量压得他手臂发酸,但他不放手。
因为他答应过钱大彪。
这孩子,他得带着。
忽然,他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阿三!”公主的尖叫。
一只手抓住了他。
云无咎。
他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回来,一手抓住石壁,一手抓住永王的胳膊。
“抓紧。”
永王死死抓着石头,浑身发抖。
云无咎把他拽回来,按在石壁上。
“歇一会儿。”他说,“喘匀了再走。”
永王点点头,大口喘气。
石头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看着他。
忽然,小家伙笑了。
咯咯咯地笑。
永王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石头继续笑。
永王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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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终于走出了那段最险的路。
前面是一片缓坡,有树,有草,甚至还有一条小溪。
众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孙烈躺在地上,胸口疼得龇牙咧嘴。慧明靠着树,脸色白得像纸。赵横去溪边打水,公主照顾石头,太子坐在一块石头上,盯着来时的方向。
永王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
手心磨破了,血糊糊的,水一冲,疼得钻心。
但他没吭声。
曹思恭缩在一边,还在发抖。
永王看着他,忽然问:“曹公公,你刚才怎么那么怕?”
曹思恭愣了一下。
“杂家……杂家从小就怕高……”
“怕高?”永王说,“那你在宫里的时候,怎么上房的?”
曹思恭的脸色变了变。
“杂家……杂家不上房……”
永王笑了笑,没再问。
但他心里,那个问题更大了。
一个怕高的人,怎么敢在夜里独自出来传信?
那棵树后面,可是悬崖。
他不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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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队伍找了一处山洞过夜。
山洞不大,但够深,能遮风挡雨。
孙烈生火,赵横去外面找吃的,慧明念经,公主喂石头,永王蹲在一边发呆。
太子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暮色。
云无咎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云镖头。”太子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能到南京吗?”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能。”
太子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肯定?”
云无咎想了想。
“因为该死的人,还没死完。”
太子愣住了。
云无咎没再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他从未对人说起过的东西。
那是他活到现在的原因。
该死的人没死完,他就不能死。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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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永王又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看着洞顶。
石头睡在他旁边,呼吸很轻。
他想起白天过桥的时候,差点掉下去。
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云无咎抓住了他。
那个人,手那么快,那么稳,好像永远不会犯错。
他忽然想,云无咎也会怕吗?
也会怕死吗?
他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怕。怕得要命。”
他怕。
但他还是走在最前面。
还是第一个过桥。
还是在最危险的时候,退了回来,抓住他。
永王忽然觉得,那个人,真的很厉害。
不是刀快。
是心硬。
硬到能压住害怕。
硬到能一直往前走。
他想变成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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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跟在公主身后。
走出山洞,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
很蓝,很亮。
他忽然说:“皇姐,你说南京也有这样的天吗?”
公主想了想。
“应该有吧。”
永王点点头。
“那就好。”
他低下头,继续走。
前面,山路蜿蜒,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不怕了。
因为有人在。
因为大家都在。
因为那些该死的人,还没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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