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17章 曹思恭的算盘

    崇祯十七年四月初一·辰时   河南·伏牛山脚   ---   队伍在山里走了三天。   三天里,永王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跟着队伍走,吃饭,睡觉,逗石头,做所有该做的事。但他不笑了。   以前他爱笑。姐姐讲个笑话,他笑;石头放个屁,他也笑。现在不笑了。   公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杀人这种事,她没经历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弟弟。   太子也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每天夜里,在永王睡着之后,多看他几眼。   云无咎也看在眼里。   但他也没说什么。   有些路,得自己走。   ---   第三天傍晚,队伍走出了山区。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原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边。农田,村庄,炊烟,还有隐隐约约的官道。   永王站在山脚,看着那片平原,忽然问:“这就是河南?”   “嗯。”云无咎说。   “河南大不大?”   “大。”   “比BJ大吗?”   云无咎想了想。   “不一样。”   永王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他看着那片平原,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那是三天来,第一次有光。   ---   队伍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找了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   房子很破,但能遮风挡雨。   孙烈一进去就躺下了,肋骨还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慧明靠在墙上,脸色还是白,但能坐起来了。赵横去附近找水,公主生火做饭,永王抱着石头逗他玩。   云无咎坐在门口,盯着外面的官道。   太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云镖头。”   “嗯?”   “那个内鬼,”太子压低声音,“你心里有数吗?”   云无咎没说话。   太子看着他。   “曹思恭?”   云无咎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怎么看?”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我三年。以前在宫里,他伺候得很周到,父皇也夸过他。但从BJ出来这一路,我总觉得他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太子想了想。   “眼神。”他说,“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奴才看主子。像……像看一件东西。”   云无咎没说话。   太子继续说:“还有他那些小动作。总是在打听,总是在试探,总是在人后偷偷摸摸。我注意他很久了。”   云无咎点点头。   “殿下看得很准。”   太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怀疑他?”   云无咎没回答,只是说:“盯着就行。别打草惊蛇。”   太子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云镖头,要是他真是内鬼,你会杀他吗?”   云无咎看着远处的官道。   “会。”   太子没再问,走了。   ---   驿站里,曹思恭缩在角落里,低着头。   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来的,一直在捻。   赵横打水回来,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曹思恭的佛珠捻得更快了。   公主把饭做好,招呼大家来吃。   野菜粥,配干粮,很简单,但热腾腾的。   永王端着碗,蹲在一边喂石头。石头现在能吃米糊了,小嘴吧唧吧唧的,吃得满脸都是。   慧明喝着粥,脸色好了一点。孙烈吃了两大碗,嚷嚷着还要。赵横笑骂他是饭桶。   太子坐在火堆边,慢慢喝粥。   曹思恭端着碗,缩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气氛不对。   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压在每个人心头。   永王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哥哥不说话,姐姐不说话,云镖头不说话,连赵横都不说笑了。   怎么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肯定有事。   ---   吃完饭,天黑了。   云无咎让众人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永王躺在干草上,闭着眼,睡不着。   他听见孙烈的鼾声,听见慧明偶尔的呻吟,听见石头在睡梦中咂嘴。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角落里传来。   他睁开一条缝,往那边看。   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一个人身上。   曹思恭。   他站了起来,慢慢往门口走去。   永王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想喊,但忍住了。   他看见曹思恭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闪身出去了。   永王悄悄爬起来,跟过去。   门口,云无咎靠在墙上,闭着眼。   曹思恭从他身边走过,他没动。   永王想提醒他,但云无咎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冷,但冷下面有东西。   别出声。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又闭上眼。   永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跟出去。   最后他还是跟出去了。   ---   外面,月光很亮。   曹思恭站在驿站后面的一棵树下,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干什么。   永王猫着腰,躲在一丛灌木后面,偷偷看。   曹思恭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条。   他蹲下来,把纸条塞进树根下面的一个洞里。   然后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往回走。   永王屏住呼吸,缩在灌木丛里。   曹思恭从他身边走过,没发现他。   等曹思恭走远了,永王才爬起来,跑到那棵树下面,把手伸进树洞里。   纸条还在。   他拿出来,展开。   上面有字。   但他不认识。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不是汉字。   是满文?   永王的心砰砰直跳。   他把纸条塞进怀里,跑回驿站。   ---   驿站里,云无咎还坐在门口。   永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纸条递给他。   “云镖头!你看!”   云无咎接过来,看了看。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在哪儿找到的?”   “树洞里!他塞进去的!”   云无咎站起来,走到驿站后面。   他蹲在那棵树下面,往树洞里看了看。   空的。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月光下,远处隐隐约约有火光。   很小,很远,但确实有。   是信号。   曹思恭在给什么人传信。   云无咎把纸条收好,走回驿站。   “阿三。”   “嗯?”   “今天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永王愣住了。   “为什么?”   云无咎看着他。   “因为他只是个小卒。”他说,“后面还有人。”   永王想了想,点点头。   “我明白了。”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回去睡吧。”   ---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上路。   曹思恭走在最后,和往常一样。   但他没注意到,太子看他的眼神变了。   永王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赵横看他的眼神本来就冷,现在更冷了。   孙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气氛不对,也眯着眼盯着曹思恭。   只有公主什么都不知道,抱着石头走在中间。   慧明靠在赵横身上,闭着眼,念着经。   但他的手,一直按在铁佛珠上。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怀里的那张纸条,一直在。   那是证据。   也是谜题。   曹思恭在和谁联系?   赏金楼?黑水死士?还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快了。   那个内鬼,快要浮出水面了。   ---   走了一个时辰,队伍在一处路口停下来。   前面有两条路。   一条往东,是官道,通向洛阳。   一条往西,是小路,通向山里。   云无咎拿出地图,看了看。   老猎户给的图上,画着一条红线——那是他推荐的路。   往西,进山,绕开洛阳。   因为洛阳有清军。   云无咎收起地图。   “往西。”   队伍转向西边。   曹思恭忽然开口。   “云镖头,杂家有一句话。”   云无咎看着他。   “说。”   曹思恭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往西这条路,杂家听说不太平。有山贼,有流寇,还有赏金楼的人。不如往东,走官道。官道上虽然有关卡,但杂家在洛阳有熟人,能打点。”   云无咎看着他。   “熟人?”   曹思恭笑了笑。   “以前在宫里,有几个对食的宫女,嫁到了洛阳。她们的夫家,在当地有些门路。”   云无咎没说话。   太子忽然开口。   “曹思恭,你什么时候在洛阳有熟人了?”   曹思恭愣了一下。   “回殿下,是……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太子盯着他。   “好几年前?你出过宫?”   曹思恭的脸色变了。   “奴才……奴才没出过宫,是……是听说的……”   太子的眼神更冷了。   “听说的?”   曹思恭跪下来。   “殿下,奴才冤枉!奴才只是……只是为殿下着想……”   太子没看他。   “起来吧。”   曹思恭站起来,低着头。   但他没看见,太子和云无咎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同一个意思——   快了。   ---   队伍继续往西走。   曹思恭走在最后,一直低着头。   但他没注意到,赵横走在他旁边,一直盯着他。   永王走在公主身边,抱着石头。   他忽然问:“皇姐,你说,人为什么要当叛徒?”   公主愣了一下。   “什么?”   永王摇摇头。   “没什么。”   他看着前面的曹思恭,忽然想起昨晚那张纸条。   那些弯弯扭扭的字。   那些字后面,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好人。   那个人想害他们。   他抱紧石头,跟在队伍里。   心里暗暗发誓——   谁想害哥哥姐姐,他就杀了谁。   不管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