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九日·寅时
野猪岭·山间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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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
队伍在山里摸黑走了两个时辰,谁也没说话。
永王跟在公主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石头在公主怀里睡着了,偶尔咂咂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老猎户跪在太子面前,老泪纵横。
“殿下活着,大明有后……”
然后他留下断后。
一个人,一把猎叉,对着那些灯笼。
永王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那个老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就像刘大牛,就像张二狗,就像钱大彪。
就像父皇。
他低下头,继续走。
脚疼,腿疼,浑身都疼。
但他没吭声。
因为姐姐抱着石头更累,因为皇兄走在最前面探路,因为云镖头的肩膀上还在渗血。
他们都疼。
他不能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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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
云无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队伍停下来。
永王抬起头,看见云无咎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盯着前面的路。
“怎么了?”赵横问。
云无咎没说话,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
手指上沾了东西。
血。
新鲜的。
赵横的脸色变了。
“有人刚过去?”
云无咎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天快亮了,山里起了雾,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远处。
“不止一个。”他说,“至少十个人。”
孙烈拄着铁棍,脸色惨白:“是追兵?”
“不知道。”云无咎说,“但这条路,不能走了。”
他拿出老猎户给的地图,就着微弱的晨光看了看。
“绕路。”
“绕路?”赵横皱眉,“慧明和老孙撑不住。”
云无咎看了一眼慧明。
和尚靠在树上,脸色白得像纸,背上的伤口又渗血了,把布条染得通红。孙烈更惨,肋骨断了三根,胳膊上挨了一刀,每走一步都咬牙。
但两人都没吭声。
云无咎沉默了一息。
“不走,都得死在这儿。”他说,“走,还有机会。”
他收起地图,往左边指了指。
“从那边翻过去。”
队伍转向,往雾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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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越来越浓。
五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用刀探路。赵横跟在后面,扶着孙烈。慧明自己走,一步一喘。公主抱着石头,永王拉着她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太子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曹思恭跟在太子身边,忽然开口。
“殿下,奴才背您一段?”
太子没看他。
“不用。”
曹思恭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他走在太子身边,一直很近。
近得不正常。
云无咎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曹思恭往太子那边靠了靠。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没说话。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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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雾散了。
队伍站在一道山梁上,往下看。
下面是一个山谷,有溪水,有树林,还有——
有人。
永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山谷里,有人扎了营。
帐篷,篝火,马匹,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影。
至少三十个。
那些人穿得五花八门,但腰间都挂着同样的东西。
白色的骷髅头。
赏金楼。
永王的手开始发抖。
他们绕了一夜,居然绕到赏金楼的营地旁边来了。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蹲下来,躲在灌木丛后面。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
众人屏住呼吸。
下面,那些杀手在活动。有的在做饭,有的在喂马,有的在擦刀。看起来刚起来不久,正准备出发。
一个胖子从帐篷里钻出来。
屠百城。
他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看了看四周。
“都起来,都起来。”他喊道,“吃了饭,继续搜。那几个人跑不远。”
一个杀手凑过去,小声说了什么。
屠百城听了,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
“老周头?”他说,“那个猎户?”
杀手点点头。
屠百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死了就死了。一个老不死的,还能翻天?”
永王的心猛地一沉。
死了。
那个老爷爷,死了。
他想起老猎户跪在太子面前的样子,想起他说“殿下活着,大明有后”,想起他最后那句“别让我白死”。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公主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在抖。
但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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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咎打了个手势——退。
众人慢慢往后挪,一点一点离开山梁。
退出二里地,确认安全了,才停下来。
永王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太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听见了?”
永王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记住他。”他说,“记住那个老爷爷。”
永王抬起头。
“咱们活着,他就没白死。”
永王愣愣地看着他。
太子站起来,走到一边去了。
永王低下头,攥紧拳头。
指甲刺进肉里,疼。
他想记住这个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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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走。
但永王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公主看了他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
“有水。”他说。
前面有一条小溪,很浅,但很清。
众人走过去,捧水喝,洗脸。
永王蹲在溪边,看着水里的自己。
满脸泥,眼眶红红的,狼狈得要命。
他忽然想起老猎户说的那句话。
“我那孙子,要是活着,也十三了。”
那个孙子,死了。
老猎户一个人活到现在。
好不容易见到了太子,然后又死了。
为了他们死的。
永王把手伸进溪水里,冰凉。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死了,谁会记得?
姐姐会哭,皇兄会难过,云镖头大概会叹一口气。
然后他们会继续走。
继续往南走。
像那个老爷爷说的,“别回头”。
但他不想死。
他想活着。
活着到南京,活着长大,活着变得像云镖头那样强。
那样,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了。
他站起来,走回队伍里。
“走吧。”他说。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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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队伍在一片树林里歇脚。
永王靠着一棵树,闭着眼。
忽然,他听见一阵笑声。
不是普通的笑。
是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胖胖的,穿着绸缎袍子,手里捏着一串玉佛珠。
笑眯眯的。
屠百城。
永王的心跳差点停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屠百城看着他们,笑得更开心了。
“云镖头,又见面了。”
云无咎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但他没动。
因为屠百城身后,站着至少二十个杀手。
而且,他们手里有弓。
二十张弓,对准了每一个人。
屠百城往前走了一步。
“云镖头,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做买卖的。”
云无咎盯着他。
“什么买卖?”
屠百城指了指太子他们。
“那三个孩子,我只要一个。”
永王愣住了。
屠百城笑得很和善。
“你们七个人,我只要一个。剩下的,放你们走。还送五十两银子路费。怎么样?”
云无咎没说话。
屠百城叹了口气。
“云镖头,我知道你刀快。但你快得过二十张弓吗?”
他指了指那些弓箭手。
“我数三下。你不答应,我就让他们放箭。一箭一个,先从那个小的开始。”
他把目光转向永王。
永王的血都凉了。
“二……”
云无咎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但他没动。
因为那些弓箭手的手指,已经扣在弓弦上。
“三——”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永王站起来。
他看着屠百城,声音发颤,但一字一顿:
“你……你要我?”
屠百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笑得浑身肉颤,“小娃娃,你想替他挡刀?”
永王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阿三!”公主的声音尖利。
“永王!”太子也喊出声,用的是真名。
永王没回头。
他看着屠百城,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跟你走。放他们走。”
屠百城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小娃娃,你知道你要去哪儿吗?”
永王摇头。
“不知道。”
“那你还敢站出来?”
永王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他们是我哥哥姐姐。我死了,他们还能活。他们活着,大明就有希望。”
屠百城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行。”他说,“就你。”
他挥了挥手,让弓箭手放下弓。
永王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步——
刀光一闪。
屠百城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慢了。
那把刀划开了他的袖子,在他胳膊上留下一道口子。
但不是云无咎的刀。
是永王手里的刀。
那把短刀,是云无咎给他的防身刀。
他藏在袖子里,一直没拔出来。
屠百城看着胳膊上的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小兔崽子……”他说,“你找死。”
他一挥手,那些弓箭手又举起弓。
但就在这时,刀光又闪了。
这次是云无咎。
他已经动了。
一刀斩断三张弓,两刀砍倒两个弓箭手,三刀——
屠百城往后退,但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躲。
云无咎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
屠百城僵住了。
他身后那些杀手,想冲上来,但又不敢。
“让他们退后。”云无咎说。
屠百城咽了口唾沫。
“退……退后……”
杀手们往后退了几步。
云无咎看着永王。
“过来。”
永王走过来,浑身发抖。
他的手还握着那把刀,刀尖上滴着血——不知道是屠百城的,还是他自己的。
云无咎看着他。
“刚才,你做对了。”
永王愣住了。
“你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对了。”云无咎说,“但你犯了一个错。”
“什么……什么错?”
“你的刀,应该直接捅进去。”云无咎说,“不是划。”
他看着屠百城。
“现在,捅。”
永王愣住了。
屠百城的脸白了。
“小……小兄弟,你别听他胡说……”
永王握着刀,手在抖。
他看着屠百城那张脸——笑眯眯的,和善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脸。
这张脸,刚才说要杀了他哥哥姐姐。
这张脸,派人杀了那个老爷爷。
这张脸,笑眯眯地,像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
他的手不抖了。
一刀捅进去。
屠百城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刀,又抬头看着永王。
“你……”
永王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但手没松。
屠百城倒下了。
永王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刀,浑身发抖。
刀上全是血。
他的手全是血。
他忽然蹲下来,吐了。
吐完,又开始哭。
不是小声哭,是放声大哭。
公主冲过来,抱住他。
“阿三……阿三不哭……”
永王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姐……我……我杀人了……”
太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这个弟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杀人了。”
永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太子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杀人了。”他说,“从今天起,你只能杀下去。”
永王愣住了。
太子站起来,走开了。
永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老猎户。
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钱大彪。
他们都死了。
为了让他们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沾满血的手。
在抖。
但不知道为什么,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
杀手们跑了。
屠百城死了,他们没人指挥,一哄而散。
云无咎没追。
他站在屠百城的尸体旁边,看着永王。
那孩子还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不哭了,但也不说话。
公主坐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太子站在远处,看着天。
云无咎走过去,在永王面前蹲下来。
“阿三。”
永王抬起头。
云无咎看着他。
“你杀人了。”他说,“以后只能杀下去。”
永王愣愣地看着他。
云无咎站起来,往前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哭可以。”他说,“只准为大明哭。”
永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问:
“云镖头,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哭过吗?”
云无咎没回头。
“哭过。”
永王愣住了。
“那你……后来呢?”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就不哭了。”
他继续往前走。
永王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
血还在,但已经干了。
他忽然想起老猎户那句话。
“往南走,别回头。”
他站起来。
不回头。
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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