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16章 永王初杀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九日·寅时   野猪岭·山间小道   ---   天还没亮。   队伍在山里摸黑走了两个时辰,谁也没说话。   永王跟在公主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石头在公主怀里睡着了,偶尔咂咂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老猎户跪在太子面前,老泪纵横。   “殿下活着,大明有后……”   然后他留下断后。   一个人,一把猎叉,对着那些灯笼。   永王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那个老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就像刘大牛,就像张二狗,就像钱大彪。   就像父皇。   他低下头,继续走。   脚疼,腿疼,浑身都疼。   但他没吭声。   因为姐姐抱着石头更累,因为皇兄走在最前面探路,因为云镖头的肩膀上还在渗血。   他们都疼。   他不能喊。   ---   “停。”   云无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队伍停下来。   永王抬起头,看见云无咎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盯着前面的路。   “怎么了?”赵横问。   云无咎没说话,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   手指上沾了东西。   血。   新鲜的。   赵横的脸色变了。   “有人刚过去?”   云无咎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天快亮了,山里起了雾,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远处。   “不止一个。”他说,“至少十个人。”   孙烈拄着铁棍,脸色惨白:“是追兵?”   “不知道。”云无咎说,“但这条路,不能走了。”   他拿出老猎户给的地图,就着微弱的晨光看了看。   “绕路。”   “绕路?”赵横皱眉,“慧明和老孙撑不住。”   云无咎看了一眼慧明。   和尚靠在树上,脸色白得像纸,背上的伤口又渗血了,把布条染得通红。孙烈更惨,肋骨断了三根,胳膊上挨了一刀,每走一步都咬牙。   但两人都没吭声。   云无咎沉默了一息。   “不走,都得死在这儿。”他说,“走,还有机会。”   他收起地图,往左边指了指。   “从那边翻过去。”   队伍转向,往雾里走去。   ---   雾越来越浓。   五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用刀探路。赵横跟在后面,扶着孙烈。慧明自己走,一步一喘。公主抱着石头,永王拉着她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太子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曹思恭跟在太子身边,忽然开口。   “殿下,奴才背您一段?”   太子没看他。   “不用。”   曹思恭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他走在太子身边,一直很近。   近得不正常。   云无咎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曹思恭往太子那边靠了靠。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没说话。   继续走。   ---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雾散了。   队伍站在一道山梁上,往下看。   下面是一个山谷,有溪水,有树林,还有——   有人。   永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山谷里,有人扎了营。   帐篷,篝火,马匹,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影。   至少三十个。   那些人穿得五花八门,但腰间都挂着同样的东西。   白色的骷髅头。   赏金楼。   永王的手开始发抖。   他们绕了一夜,居然绕到赏金楼的营地旁边来了。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蹲下来,躲在灌木丛后面。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   众人屏住呼吸。   下面,那些杀手在活动。有的在做饭,有的在喂马,有的在擦刀。看起来刚起来不久,正准备出发。   一个胖子从帐篷里钻出来。   屠百城。   他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看了看四周。   “都起来,都起来。”他喊道,“吃了饭,继续搜。那几个人跑不远。”   一个杀手凑过去,小声说了什么。   屠百城听了,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   “老周头?”他说,“那个猎户?”   杀手点点头。   屠百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死了就死了。一个老不死的,还能翻天?”   永王的心猛地一沉。   死了。   那个老爷爷,死了。   他想起老猎户跪在太子面前的样子,想起他说“殿下活着,大明有后”,想起他最后那句“别让我白死”。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公主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在抖。   但握得很紧。   ---   云无咎打了个手势——退。   众人慢慢往后挪,一点一点离开山梁。   退出二里地,确认安全了,才停下来。   永王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太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听见了?”   永王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记住他。”他说,“记住那个老爷爷。”   永王抬起头。   “咱们活着,他就没白死。”   永王愣愣地看着他。   太子站起来,走到一边去了。   永王低下头,攥紧拳头。   指甲刺进肉里,疼。   他想记住这个疼。   ---   队伍继续走。   但永王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公主看了他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   “有水。”他说。   前面有一条小溪,很浅,但很清。   众人走过去,捧水喝,洗脸。   永王蹲在溪边,看着水里的自己。   满脸泥,眼眶红红的,狼狈得要命。   他忽然想起老猎户说的那句话。   “我那孙子,要是活着,也十三了。”   那个孙子,死了。   老猎户一个人活到现在。   好不容易见到了太子,然后又死了。   为了他们死的。   永王把手伸进溪水里,冰凉。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死了,谁会记得?   姐姐会哭,皇兄会难过,云镖头大概会叹一口气。   然后他们会继续走。   继续往南走。   像那个老爷爷说的,“别回头”。   但他不想死。   他想活着。   活着到南京,活着长大,活着变得像云镖头那样强。   那样,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了。   他站起来,走回队伍里。   “走吧。”他说。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走。”   ---   下午的时候,队伍在一片树林里歇脚。   永王靠着一棵树,闭着眼。   忽然,他听见一阵笑声。   不是普通的笑。   是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胖胖的,穿着绸缎袍子,手里捏着一串玉佛珠。   笑眯眯的。   屠百城。   永王的心跳差点停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屠百城看着他们,笑得更开心了。   “云镖头,又见面了。”   云无咎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但他没动。   因为屠百城身后,站着至少二十个杀手。   而且,他们手里有弓。   二十张弓,对准了每一个人。   屠百城往前走了一步。   “云镖头,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做买卖的。”   云无咎盯着他。   “什么买卖?”   屠百城指了指太子他们。   “那三个孩子,我只要一个。”   永王愣住了。   屠百城笑得很和善。   “你们七个人,我只要一个。剩下的,放你们走。还送五十两银子路费。怎么样?”   云无咎没说话。   屠百城叹了口气。   “云镖头,我知道你刀快。但你快得过二十张弓吗?”   他指了指那些弓箭手。   “我数三下。你不答应,我就让他们放箭。一箭一个,先从那个小的开始。”   他把目光转向永王。   永王的血都凉了。   “二……”   云无咎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但他没动。   因为那些弓箭手的手指,已经扣在弓弦上。   “三——”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永王站起来。   他看着屠百城,声音发颤,但一字一顿:   “你……你要我?”   屠百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笑得浑身肉颤,“小娃娃,你想替他挡刀?”   永王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阿三!”公主的声音尖利。   “永王!”太子也喊出声,用的是真名。   永王没回头。   他看着屠百城,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跟你走。放他们走。”   屠百城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小娃娃,你知道你要去哪儿吗?”   永王摇头。   “不知道。”   “那你还敢站出来?”   永王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他们是我哥哥姐姐。我死了,他们还能活。他们活着,大明就有希望。”   屠百城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行。”他说,“就你。”   他挥了挥手,让弓箭手放下弓。   永王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步——   刀光一闪。   屠百城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慢了。   那把刀划开了他的袖子,在他胳膊上留下一道口子。   但不是云无咎的刀。   是永王手里的刀。   那把短刀,是云无咎给他的防身刀。   他藏在袖子里,一直没拔出来。   屠百城看着胳膊上的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小兔崽子……”他说,“你找死。”   他一挥手,那些弓箭手又举起弓。   但就在这时,刀光又闪了。   这次是云无咎。   他已经动了。   一刀斩断三张弓,两刀砍倒两个弓箭手,三刀——   屠百城往后退,但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躲。   云无咎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   屠百城僵住了。   他身后那些杀手,想冲上来,但又不敢。   “让他们退后。”云无咎说。   屠百城咽了口唾沫。   “退……退后……”   杀手们往后退了几步。   云无咎看着永王。   “过来。”   永王走过来,浑身发抖。   他的手还握着那把刀,刀尖上滴着血——不知道是屠百城的,还是他自己的。   云无咎看着他。   “刚才,你做对了。”   永王愣住了。   “你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对了。”云无咎说,“但你犯了一个错。”   “什么……什么错?”   “你的刀,应该直接捅进去。”云无咎说,“不是划。”   他看着屠百城。   “现在,捅。”   永王愣住了。   屠百城的脸白了。   “小……小兄弟,你别听他胡说……”   永王握着刀,手在抖。   他看着屠百城那张脸——笑眯眯的,和善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脸。   这张脸,刚才说要杀了他哥哥姐姐。   这张脸,派人杀了那个老爷爷。   这张脸,笑眯眯地,像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   他的手不抖了。   一刀捅进去。   屠百城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刀,又抬头看着永王。   “你……”   永王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但手没松。   屠百城倒下了。   永王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刀,浑身发抖。   刀上全是血。   他的手全是血。   他忽然蹲下来,吐了。   吐完,又开始哭。   不是小声哭,是放声大哭。   公主冲过来,抱住他。   “阿三……阿三不哭……”   永王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姐……我……我杀人了……”   太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这个弟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杀人了。”   永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太子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杀人了。”他说,“从今天起,你只能杀下去。”   永王愣住了。   太子站起来,走开了。   永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老猎户。   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钱大彪。   他们都死了。   为了让他们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沾满血的手。   在抖。   但不知道为什么,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   杀手们跑了。   屠百城死了,他们没人指挥,一哄而散。   云无咎没追。   他站在屠百城的尸体旁边,看着永王。   那孩子还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不哭了,但也不说话。   公主坐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太子站在远处,看着天。   云无咎走过去,在永王面前蹲下来。   “阿三。”   永王抬起头。   云无咎看着他。   “你杀人了。”他说,“以后只能杀下去。”   永王愣愣地看着他。   云无咎站起来,往前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哭可以。”他说,“只准为大明哭。”   永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问:   “云镖头,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哭过吗?”   云无咎没回头。   “哭过。”   永王愣住了。   “那你……后来呢?”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就不哭了。”   他继续往前走。   永王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   血还在,但已经干了。   他忽然想起老猎户那句话。   “往南走,别回头。”   他站起来。   不回头。   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