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日·戌时
太行山·野狼坡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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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中,那些黑影越来越近。
孙烈握紧铁棍,盯着最前面那个。雨太大,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披头散发,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他娘的,这什么玩意儿?”他低声骂。
慧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是鬼卒。”他说。
“什么?”
“太行山有一伙匪徒,自称鬼卒。”慧明的声音很沉,“披头鬼·包铁山的人。”
赵横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吃人肉的包铁山?”
慧明没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孙烈的脸色变了。
他走镖二十年,听说过包铁山的名号。那人不光杀人,还吃人。传说他每天晚上都要吃一颗人心,说是能壮胆。
“阿弥陀佛。”慧明念了一声佛号,“今晚,怕是走不了了。”
那些黑影已经逼到庙前二十步。
雨幕中,终于能看清他们的模样——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打扮:披头散发,脸上涂着白灰,像死人一样惨白。身上穿着麻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更显得阴森恐怖。手里拿着刀、斧、叉,什么兵器都有。最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像一群饿狼。
为首的是个巨人。
至少比孙烈高一个头,膀大腰圆,浑身肌肉虬结。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脸上,满是横肉,嘴角咧着,露出两排黄牙。
他手里拎着两把开山斧,每一把都有几十斤重。
“嘿嘿嘿嘿……”
他笑了。
那笑声在雨夜里格外瘆人,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听说,有肥羊。”
他的声音很粗,像破锣。
“老子最喜欢肥羊。肥羊的心,最好吃。”
赵横的手已经扣住暗器,但手心全是汗。
“老孙,”他压低声音,“咱们能撑多久?”
孙烈攥紧铁棍,深吸一口气。
“撑到他们跑远。”
包铁山歪着脑袋,看了看庙里。
“就三个?”
他皱起眉头,往庙后面看了一眼。
“跑了?”他咧开嘴,又笑了,“跑不远。追。”
他一挥手。
身后的鬼卒们发出一阵怪叫,就要往庙后冲。
孙烈往前一步,铁棍横在胸前。
“站住。”
包铁山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拦我?”
孙烈没说话,但铁棍握得更紧了。
包铁山又笑了。
“有意思。”他说,“杀了你,吃你的心。”
他挥起双斧,朝孙烈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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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烈横棍一架。
铛!
火星四溅。
孙烈的手臂一麻,虎口震裂,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
包铁山的力气太大了。
大到不像人。
孙烈走镖二十年,见过不少力大的人。但像包铁山这样的,从没见过。
那一斧劈下来,像是一座山压下来。
包铁山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戏谑。
“就这点力气?”
他又是一斧。
孙烈再挡。
这次单膝跪地。
“老孙!”赵横的暗器出手。
三枚透骨钉直奔包铁山的面门。
包铁山一歪头,躲过两枚,第三枚钉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拔下来,扔在地上。
“挠痒痒。”
赵横的脸色变了。
慧明一步上前,一拳轰向包铁山的胸口。
包铁山不躲,硬挨了这一拳。
砰!
声音像砸在牛皮鼓上。
包铁山的身体晃了晃,但没倒。
他看着慧明,眼睛亮了。
“和尚,有点力气。”
慧明的手在发抖。
他这一拳,能轰碎青石。但打在包铁山身上,像打在铁板上。
包铁山咧嘴一笑。
“该我了。”
他一斧劈向慧明。
慧明侧身躲过,但第二斧紧跟着来了。他再躲,第三斧又来了。
包铁山的斧头像狂风暴雨,一下接一下,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
慧明连退五步,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慧明!”孙烈冲上来,一棍扫向包铁山的腿。
包铁山不躲,任由那棍砸在腿上。
砰!
孙烈的虎口彻底裂了,血流下来。
包铁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孙烈。
“你们,不错。”他说,“比那些一刀就死的,好玩。”
他挥起双斧,同时劈向孙烈和慧明。
两人同时架挡。
铛!
孙烈的铁棍脱手飞出,慧明被震得单膝跪地。
包铁山举起斧头,对准孙烈的脑袋——
“等等。”
声音从庙后传来。
包铁山回头。
雨幕中,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黑色劲装,青铜面具。
云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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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烈愣住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云无咎没看他,盯着包铁山。
“送他们一段路。”他说,“回来接你们。”
孙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横的眼眶红了。
“云疯子,你他娘……”
慧明念了一声佛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包铁山歪着脑袋,打量着云无咎。
“你是头儿?”
云无咎没说话。
包铁山看了看他腰间的刀。
“听说,你刀很快?”
云无咎还是没说话。
包铁山笑了。
“试试。”
他挥起双斧,朝云无咎劈下去。
云无咎没躲。
刀光一闪。
包铁山的斧头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一道口子,从左肩到右腰,正在往外渗血。
“好快……”他喃喃道。
然后他又笑了。
“但不够深。”
他一拳砸向云无咎。
云无咎闪开,但拳风扫过,脸上的面具歪了一下。
包铁山盯着那个面具,眼睛亮了。
“没脸见人?”他哈哈大笑,“老子把你脸撕下来!”
他再次扑上来。
云无咎的刀更快了。
刀光如雾,在雨幕中穿梭。
但包铁山的皮太厚了。
每一刀都只能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伤不到筋骨。
而包铁山的斧头,每一击都能要命。
云无咎边打边退。
孙烈捡起铁棍,冲上来帮忙。
慧明也站起来,双拳齐出。
赵横的暗器不停,专门往包铁山眼睛、喉咙这些薄弱的地方打。
三个人缠住包铁山,云无咎找机会出刀。
但包铁山太强了。
强到不像人。
他一斧逼退孙烈,一拳震开慧明,一肩撞飞赵横,然后又一斧劈向云无咎。
云无咎躲开,但手臂被斧刃扫了一下,血涌出来。
“云疯子!”赵横喊道。
云无咎没吭声,咬着牙,继续出刀。
刀光再闪。
包铁山的胸口又多了一道口子。
但他像不知道疼一样,继续往前冲。
“你们,打不死我。”他咧嘴笑,“我是铁打的。”
孙烈的铁棍砸在他脑袋上。
他晃了晃,没倒。
慧明一拳轰在他太阳穴上。
他晃了晃,还是没倒。
赵横的透骨钉钉在他眼眶边,只差一寸。
他伸手拔下来,扔在地上。
“该我了。”
他一把抓住孙烈的铁棍,夺过来,扔出去。然后一拳砸在孙烈胸口,孙烈飞出去三丈远,撞在墙上,喷出一口血。
“老孙!”赵横冲过去。
包铁山又一拳,砸向慧明。
慧明双臂一架,咔嚓一声,左臂断了。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包铁山举起斧头,对准慧明的脑袋——
刀光再闪。
这次不是胸口。
是脖子。
云无咎的刀,终于找到了空隙。
包铁山的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
他捂住脖子,后退一步。
“你……”
云无咎的刀又来了。
这次是眼睛。
包铁山一只眼睛被刺中,惨叫一声,挥斧乱砍。
云无咎躲开,绕到他背后,一刀刺进后颈。
包铁山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云无咎。
那只没瞎的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杀我……”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血。
然后他倒下了。
轰隆一声,像一座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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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云无咎站在包铁山的尸体前,握着刀,大口喘气。
他的手臂在流血,虎口裂了,浑身是伤。
但他还站着。
孙烈靠在墙上,捂着胸口,脸色惨白。慧明跪在地上,左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嘴里还在念经。赵横爬过来,看着包铁山的尸体,忽然笑了。
“死了……这狗娘养的……终于死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云无咎走到包铁山的尸体边,蹲下来,翻看他的脖子。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包铁山的脖子上,挂着一串东西。
不是装饰品。
是耳朵。
一串干枯的人耳朵,用麻绳穿着,至少有二十个。
云无咎的眼睛眯起来。
“赵横。”
“嗯?”
“过来看看。”
赵横爬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
“他杀的人。”云无咎说,“每杀一个,割一只耳朵。”
赵横的胃里一阵翻涌。
孙烈扶着墙站起来,走过来,看见那串耳朵,也沉默了。
慧明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云无咎站起来,往庙外看去。
那些鬼卒,在包铁山倒下之后,已经溃散了。有的往山里跑,有的往山下跑,有的站在原地发呆,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远处,还有火光。
很多火光。
“走。”云无咎说,“鬼卒虽然散了,追兵还在。”
他扶起孙烈,赵横扶着慧明,四个人互相搀扶着,往雨幕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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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梁上,太子他们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公主抱着石头,石头居然睡着了。永王缩在她身边,浑身发抖。太子站在最外面,盯着雨幕,一动不动。
“怎么还不回来?”永王小声问。
太子没回答。
他也想问。
但他知道,问也没用。
雨幕中,忽然出现几个人影。
太子握紧手里的石头——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人影越来越近。
是云无咎。
还有孙烈、赵横、慧明。
四个人互相搀扶着,浑身是血。
“云镖头!”永王冲出去。
太子也冲出去,扶住云无咎。
云无咎摆摆手,示意没事。
但他的手臂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
“走。”他说,“鬼卒虽然退了,但追兵还会来。”
太子点点头,扶着云无咎,继续往山里走。
雨还在下。
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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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他们找到了一处山洞。
很小,很窄,但能挤下七个人。
孙烈一进去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慧明靠着墙,闭着眼念经,左臂垂着,不敢动。赵横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云无咎靠在洞口,盯着外面的雨。
永王凑过来,看着他流血的手臂。
“云镖头,我帮你包一下。”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臂伸过去。
永王从怀里摸出那块布——还是上次那条,洗干净了又藏起来的——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
“疼吗?”他问。
云无咎摇摇头。
永王低着头,一边包一边说:“我刚才害怕极了。你们一直不回来,我以为……我以为你们死了。”
云无咎没说话。
“皇兄也很怕。”永王说,“他站在外面等你们,一动不动。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云无咎终于开口。
“你皇兄,以后会是好皇帝。”
永王抬起头,看着他。
云无咎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永王把伤口包好,蹲在一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哗哗地响。
但他心里,忽然不那么怕了。
因为那个人在。
因为大家都在。
因为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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