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日·申时
太行山·野狼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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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申时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几滴,砸在官道的尘土上,溅起小小的烟尘。永王还伸手去接,凉丝丝的,挺好玩的。
但一转眼,天就黑了。
不是真的黑,是云黑。乌云从山那边翻过来,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个太行山捂得严严实实。风跟着来了,呜呜地叫,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下,是倒。
永王活了十三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雨点砸在车厢顶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油布被风吹得哗哗响,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很快就湿了一片。
公主把石头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雨。太子用身子堵住漏雨的地方,浑身湿透了也不动。
“云镖头!”永王朝外面喊。
云无咎骑在马上,雨水顺着青铜面具往下流,流成一道水帘。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又看了看前面的路。
官道已经看不见了。
不是天黑,是雨太大,三丈之外全是白茫茫的水雾。
“找地方避雨!”他喊道。
但在这大山里,上哪儿避雨?
赵横浑身湿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往两边山壁上张望。忽然他眼睛一亮,指着前面喊:
“那边!有个庙!”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壁凹进去一块,隐约露出半截屋檐。
云无咎一挥手,队伍往那边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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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山神庙。
很小,很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众人冲进庙里,浑身都在滴水。孙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赵横靠在墙上,脱下靴子往外倒水。慧明浑身湿透,但还在捻着佛珠念经。
云无咎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雨。
这雨太大了。
大到不正常。
他走南闯北十几年,见过不少暴雨。但这场雨,来得太急,太猛,像是老天爷故意要拦他们的路。
“云镖头。”
他回头,看见公主抱着石头走过来。石头倒是没淋着多少,被公主护得好好的,正睁着眼睛到处看。
“这孩子该换尿布了。”公主说,“有干布吗?”
云无咎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本来是他包扎伤口用的,还没用过。递过去。
公主接过来,道了声谢,走到角落里去了。
永王蹲在另一边,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他看了看庙里——神像早就塌了,只剩半截身子歪在一边,脸上还带着笑,看着怪渗人的。
“这是什么庙?”他小声问。
“山神庙。”慧明说,“保佑过路人的。”
“那它怎么自己也塌了?”
慧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施主问得好。”他说,“这庙塌了,是因为没人修。没人修,是因为没人信了。”
永王想了想,忽然问:“那佛祖呢?佛祖还保佑人吗?”
慧明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佛祖保佑心里有佛的人。”
永王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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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庙外,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雨水顺着破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水沟。
孙烈找了块干地方,把火生起来。烟往上冒,从破洞里钻出去,被雨水打散。
众人围在火边烤衣服。
曹思恭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脸色发白。他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云无咎,忽然开口:
“云镖头,这么大的雨,追兵应该不会来了吧?”
云无咎没看他,盯着火堆。
“不会。”
曹思恭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但也出不去。”云无咎说,“困在这儿了。”
曹思恭脸上的笑僵住了。
孙烈骂了一声:“他娘的,这雨下到什么时候?”
没人能回答。
慧明忽然开口:“老衲年轻的时候,在五台山遇过一次这样的雨。”
众人都看向他。
慧明看着火堆,眼神有点飘。
“那天下雨之前,也是这么闷。老衲和几个师兄弟在山里赶路,找地方避雨。结果雨下了三天三夜,山洪暴发,把路都冲断了。”
“后来呢?”永王问。
慧明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老衲的几个师兄弟,都死了。”
永王愣住了。
慧明捻着佛珠,声音很平。
“不是被雨淋死的。是雨停之后,下山的时候,遇上了一场埋伏。”
众人都没说话。
云无咎忽然开口:“什么埋伏?”
慧明看着他。
“土匪。”他说,“那些土匪知道山上有人,故意在山下等着。雨一停,人又饿又累,下山的时候,正好撞上。”
云无咎的眼睛眯了一下。
赵横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慧明没说话,但意思谁都明白了。
这场雨,要是连着下几天,他们困在山里出不去,等雨停了,正好撞上那些山寨的埋伏。
孙烈攥紧铁棍:“他娘的,那咱们现在就冲出去?”
云无咎摇了摇头。
“冲不出去。这么大的雨,山路看不清,马蹄打滑,走不出五里就得翻车。”
“那怎么办?”
云无咎看着外面的雨幕,沉默了很久。
“等。”
又是等。
众人都不说话了。
火堆噼啪地响,烟往上冒,被雨水打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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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雨还没停。
永王睡不着。
他躺在火堆边,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慧明说的那些师兄弟,想起山下可能等着的埋伏,想起那些交出去的金子,想起那张总是笑着的李云鹏的脸。
他翻了个身,看见云无咎坐在门口,盯着外面的雨。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永王爬起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云无咎没看他,还是盯着外面。
永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云镖头,你怕死吗?”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怕。”
“那你为什么不怕?”
云无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谁告诉你我不怕?”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把目光转回去,继续盯着外面的雨。
“我怕。”他说,“怕得要命。但我怕的不是死。”
“那你怕什么?”
云无咎没回答。
雨还在下,哗哗地响。
永王忽然说:“我父皇死的时候,怕吗?”
云无咎沉默了更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让你走的时候,肯定不怕。”
永王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我想我父皇了。”
云无咎没说话。
永王抬起头,看着他。
“云镖头,你爹呢?”
云无咎的身体僵了一下。
永王看见他握刀的手,青筋跳了跳。
然后云无咎说:“死了。”
“怎么死的?”
“打仗。”
永王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面具下面,是什么样的?”
云无咎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冷,冷得永王打了个寒战。
“你想看?”
永王想说不,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云无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按在面具上。
“云疯子!”
赵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云无咎放下手,回头看去。
赵横走过来,脸色不对。
“怎么了?”
赵横压低声音:“外面的雨里,有东西。”
云无咎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雨还是那么大,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
马蹄声。
很轻,很远,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但确实有。
不止一骑。
云无咎的手按在刀柄上。
“多少人?”
赵横摇摇头:“听不清,雨太大了。”
云无咎盯着外面的雨幕,瞳孔收缩。
这雨,能挡住视线,也能藏住追兵。
那些人,趁着雨夜摸上来,就是不想让他们发现。
“叫醒他们。”他说,“准备走。”
赵横去叫人,云无咎继续盯着外面。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处。
是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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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乱起来。
孙烈抄起铁棍,慧明捻着佛珠,公主抱着石头站起来,太子护着永王。
“怎么回事?”太子问。
“被围了。”云无咎说。
太子的脸色变了。
“多少人?”
“不知道。”云无咎说,“但不会少。”
他看了一眼庙里的众人。
七个。
对面至少上百。
这一仗,没法打。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握紧了刀。
“云疯子。”赵横凑过来,“我有个主意。”
云无咎看着他。
赵横指着庙后面:“这庙后面有个窗户,能爬出去。翻过那道山梁,有一条小路,我探路的时候看见的。”
“你呢?”
赵横愣了一下。
“我留下,引开他们。”
云无咎看着他,没说话。
赵横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
“老子这一辈子,偷鸡摸狗,没干过什么好事。这回,就当积德了。”
云无咎还是没说话。
孙烈忽然开口:“俺也留下。”
慧明捻着佛珠:“老衲也留下。”
云无咎看着他们三个人。
“你们……”
“别说了。”孙烈打断他,“你带着那三个小的走。咱们几个,能拖多久拖多久。”
云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活着回来。”
孙烈咧嘴笑了:“俺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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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很小,勉强能钻出去。
公主先把石头递出去,太子在外面接住。然后公主钻出去,永王钻出去,太子最后。
云无咎站在窗前,回头看着那三个人。
孙烈、赵横、慧明,站在庙门口,背对着他。
“走啊。”赵横头也不回,“磨蹭什么。”
云无咎没说话,钻出窗户。
外面,雨还在下。
太子抱着石头,公主拉着永王,站在雨里。
云无咎一挥手。
四个人消失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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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孙烈握紧铁棍,盯着外面。
马蹄声越来越近,雨幕中,隐隐约约出现无数黑影。
“老孙。”赵横忽然说。
“嗯?”
“你说,咱们能活下来吗?”
孙烈想了想。
“不知道。”
赵横笑了。
“老子也不知道。”
慧明捻着佛珠,低声念经。
“阿弥陀佛。”
庙外,那些黑影越来越近。
雨还在下,哗哗地响。
孙烈握紧铁棍,深吸一口气。
“来吧。”他说,“让这些狗娘养的,见识见识镇远镖局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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