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8章 钻天燕子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三日·辰时   太行山·黑风岭   ---   云无咎知道会有这一遭。   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队伍刚转过一道山弯,前面的官道上就横着一根粗木,木头后面站着三十几个汉子,清一色黑衣黑裤,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木头前面站着一个青衫书生,手摇折扇,脸上带着笑。   李云鹏。   “云镖头,又见面了。”他抱了抱拳,笑得一团和气。   云无咎勒住马,看着他,没说话。   李云鹏也不恼,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木头边上,用扇子指了指身后的汉子们。   “云镖头别误会,不是拦路,是收税。”   “税?”   “过路税。”李云鹏说,“太行三十六寨立下的规矩,凡是过路的商队,都得交一份。不多,意思意思。”   云无咎看着他。   “昨天不是交过了?”   “昨天是黑熊那个关卡的。”李云鹏笑了,“今天这是黑风岭的。一码归一码。”   孙烈在后面骂了一声:“他娘的,这不是明抢吗?”   李云鹏耳朵尖,听见了,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和气了。   “这位壮士说得对,就是明抢。”他说,“但这太行山里,能被我们抢的,都是看得起的。看不起的,我们连抢都懒得抢。”   他顿了顿,看着云无咎。   “云镖头是明白人,应该知道,这太行三十六寨,每个寨子都有自己的规矩。过一道关卡,交一份钱。天经地义。”   云无咎还是没说话。   赵横凑过来,压低声音:“云疯子,打不打?”   云无咎摇了摇头。   他跳下马,走到李云鹏面前。   “多少?”   李云鹏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两?”   李云鹏笑了:“云镖头说笑了。三百两。”   孙烈差点跳起来:“三百两?你他娘怎么不去抢?”   李云鹏看了他一眼,还是笑眯眯的:“这位壮士,我们现在就是在抢啊。”   孙烈被噎住了。   云无咎看着李云鹏,眼睛里没有表情。   “三百两,够买三十条人命。”   李云鹏点点头:“云镖头说得对。但云镖头应该也知道,这三百两,买的不是路,是平安。”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太行三十六寨,有三十六双眼睛。云镖头这趟货,从进山开始,就被这三十六双眼睛盯着。交这三百两,不是给我李云鹏,是给这三十六双眼睛一个交代。”   云无咎盯着他。   李云鹏和他对视,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过了很久,云无咎从怀里摸出那袋金子。   他倒出几块,数了数,又倒出几块。   三百两银子,换成金子,是三十两。   他把三十两金子递过去。   李云鹏接过,掂了掂,眼睛亮了一下。   “云镖头爽快。”他把金子揣进怀里,挥了挥手,“放行!”   黑衣汉子们搬开木头,让出一条路。   云无咎翻身上马,催马往前走。   经过李云鹏身边的时候,李云鹏忽然说:   “云镖头,前面还有三十五道关卡。每一道,都得交。”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多谢提醒。”   骡车过去了。   李云鹏站在原地,摇着折扇,目送那辆骡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一个黑衣汉子凑过来:“军师,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李云鹏没说话,眼睛盯着骡车的车辙。   还是那么深。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子,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   车厢里,永王小声问太子:“皇兄,咱们的钱,就这么给他们了?”   太子闭着眼,没说话。   公主抱着石头,轻轻拍着,也没说话。   永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再问了。   但他心里很难受。   那些金子,是父皇用命换来的。是王承恩用命换来的。是刘大牛、张二狗他们用命换来的。   现在就这么给了那个笑面虎。   他攥紧拳头,指甲刺进肉里。   疼。   他想记住这个疼。   ---   队伍继续往前走。   云无咎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   赵横跟在他身边,一脸不忿。   “云疯子,那姓李的,摆明了是敲竹杠。三百两,够咱们吃一年了。”   云无咎没说话。   “你就这么给他了?”   “不然呢?”   赵横愣了一下。   云无咎看着前面的官道,声音很平。   “三十几个人,能杀。但杀了之后呢?”   赵横没说话。   “杀了这一拨,下一拨马上就来。”云无咎说,“太行三十六寨,三千多人。杀到什么时候?”   赵横叹了口气。   “那就这么一直交下去?”   云无咎没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一百五十两金子,刚给了三十两,还剩一百二十两。   够交四道关卡。   但太行山,有三十六道关卡。   不够。   远远不够。   ---   中午的时候,队伍停在一处山泉边歇脚。   永王蹲在泉水边,捧水洗脸。洗着洗着,忽然看见水里有个影子。   他抬起头,往上看。   山壁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巾蒙面,正盯着他们看。   永王吓得差点叫出声,但那个人一闪就消失了,快得像只燕子。   “云镖头!”永王跑回去,“山上有个人!”   云无咎往山壁上看了一眼。   “眼线。”   “眼线?”   “盯着咱们的。”云无咎说,“看看咱们走哪条路,停哪儿,有多少人。”   永王愣住了。   “那……那咱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知道了?”   云无咎点点头。   永王的脸白了。   太子走过来,站在云无咎身边。   “那个李云鹏,不只是要钱。”   云无咎看着他。   “他是在摸底。”太子说,“看咱们有多少人,能打的有几个,值不值得动手。”   云无咎点了点头。   “殿下看得很准。”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云无咎看着远处的山。   “走一步看一步。”   又是这句话。   太子没再问,转身走回公主那边去了。   永王站在原地,看着山壁上那个人消失的地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   傍晚的时候,队伍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不大,只有一间殿,供着的神像都塌了,只剩半截身子。但能遮风挡雨,比露宿强。   孙烈生火,慧明去附近找水,赵横照例去高处望风。   云无咎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快黑了,山里暗得很快,一转眼,对面的山就只剩一个黑影子。   永王凑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云镖头。”   “嗯?”   “那些眼线,晚上也会盯着咱们吗?”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怕?”   永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云无咎没说话,把刀抽出来,递给他。   “拿着。”   永王接过刀,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还重。   “今天晚上,你守夜。”   永王愣住了。   “我……我守夜?”   “嗯。”云无咎说,“守到下半夜,换赵横。”   永王握着刀,手心出汗。   “我……我怕守不好……”   云无咎看着他。   “怕就对了。”他说,“怕,才能醒着。”   永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守。”   ---   夜深了。   山神庙里,众人都睡着了。孙烈的鼾声像打雷,慧明的念经声低低的,像蚊子在哼。公主抱着石头,靠在墙上,呼吸很轻。太子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曹思恭缩在另一边,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永王坐在门槛上,抱着云无咎的刀,盯着外面的黑暗。   月亮还没出来,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从山口吹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哭。   他攥紧刀柄,手心全是汗。   远处,忽然有一点光。   很小,很暗,一闪就没了。   永王揉了揉眼睛,盯着那个方向。   又闪了一下。   是火光。   有人在山上。   他心跳加速,想喊人,但想起云无咎说“守到下半夜”,又忍住了。   他盯着那点火光,一动不敢动。   那火光闪了几下,突然灭了。   永王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错。”   永王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云无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正看着他。   “云……云镖头……”   云无咎从他手里接过刀,往远处看了看。   “看见什么了?”   “火……火光,闪了几下。”   云无咎点了点头。   “那是眼线在传信。”   “传信?”   “告诉下一拨人,咱们在这儿。”云无咎说,“夜里赶不了路,他们知道咱们得歇,就在这儿等着。”   永王的脸白了。   “那……那他们会不会……”   “今晚不会。”云无咎说,“夜里打,他们也吃亏。等天亮。”   他把刀插回鞘里,拍了拍永王的肩膀。   “去睡吧。下半夜我守。”   永王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云镖头,咱们能活着出去吗?”   云无咎看着远处的黑暗,沉默了一会儿。   “能。”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没看他,声音很平。   “我说能,就能。”   永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信。   他走回庙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手里空空的,但心里好像有了点什么。   ---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不到五里,官道上又横着一根木头。   木头后面,站着三十几个汉子,衣服换了一种颜色——不是黑,是灰。   木头前面站着一个胖子,白白胖胖,穿得像个土财主,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云镖头,久仰久仰。”   云无咎勒住马。   “过路费?”   胖子笑了:“云镖头是明白人。三百两,一个子儿不能少。”   孙烈忍不住了:“昨天刚交过三百两!”   胖子看了他一眼,还是笑眯眯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交的是黑风岭的,今天交的是青石寨的。两码事。”   孙烈攥紧铁棍,就要往上冲。   云无咎伸手拦住他。   他看着那个胖子,从怀里摸出金子,数了三十两,递过去。   胖子接过,掂了掂,笑得更开心了。   “云镖头爽快!放行!”   木头搬开,队伍继续往前走。   经过胖子身边的时候,胖子忽然低声说:   “云镖头,前面还有三十四道关卡。你这点金子,够吗?”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够不够,是我的事。”   胖子笑了,没再说话。   ---   车厢里,永王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他们这是欺负人!”   太子闭着眼,没说话。   公主抱着石头,也没说话。   永王看着他们,忽然站起来,掀开油布,冲着外面喊:   “你们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全杀光!”   太子一把把他拽回来。   “你干什么?”   “我……”永王眼眶红了,“我受不了了……那是父皇的命换来的……”   太子盯着他,眼睛里没有表情。   “受不了,也得受。”   永王愣住了。   “你现在出去喊,有什么用?”太子的声音很冷,“让他们知道咱们恨他们?让他们早点动手?”   永王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放软了声音。   “阿三。”   永王抬起头。   太子伸出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记住这个。”他说,“记住今天受的每一分气,记住交出去的每一两金子。等咱们到了南京,站稳了脚跟,有的是机会讨回来。”   永王看着他,吸了吸鼻子。   “真的能讨回来吗?”   太子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车厢外,那个戴面具的背影。   “先活着到南京再说。”   ---   中午的时候,队伍歇在一片树林里。   云无咎坐在一块石头上,数着怀里的金子。   一百二十两,还剩八十两。   交了两次,就去了三分之一。   赵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云疯子,这么交下去,撑不到出山。”   云无咎没说话。   “要不……”赵横压低声音,“咱们夜里偷偷走,绕过这些关卡?”   云无咎摇了摇头。   “绕不过。太行山就这么几条路,每条路上都有眼线。你走哪条,他们都知道。”   赵横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等。”   “等什么?”   云无咎看着远处的山。   “等他们动手。”   赵横愣住了。   “咱们就这几个人,他们要是动手……”   “他们不会全动手。”云无咎说,“太行三十六寨,不是一条心。有人想动手,有人想观望,有人想卖人情。”   他看着赵横。   “等他们自己乱起来,咱们就有机会。”   赵横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他站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曹思恭,今天一直盯着你。”   云无咎没说话。   “要不要……”   “不用。”云无咎说,“盯着就行。”   赵横点点头,走开了。   云无咎坐在石头上,摸了摸怀里的金子。   八十两。   够交两道关卡。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太行山,迟早要见血。   ---   傍晚的时候,队伍找了一处山洞过夜。   永王蹲在洞口,看着外面发呆。   公主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永王摇摇头,没说话。   公主看着他,忽然说:“你今天喊那一嗓子,很像父皇。”   永王愣住了。   “父皇也这样。”公主说,“受不了气的时候,就喊。喊完了,该忍还得忍。”   永王低下头。   “皇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公主笑了。   “谁说的?”   “我只会哭,只会喊,什么忙都帮不上。”   公主摸了摸他的头。   “你才十三岁。我十三岁的时候,还不如你呢。”   永王抬起头,看着她。   “皇姐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公主想了想。   “在御花园里捉蝴蝶。”   永王愣住了。   公主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很淡,很暖。   “所以啊,不着急。咱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永王看着她,忽然问:“皇姐,你怕吗?”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怕。”   “那你怎么……”   “因为有你们在。”公主说,“有皇兄,有你,有云镖头他们。你们都在,我就不那么怕了。”   永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很嫩,没有茧,没有疤。   但他想,总有一天,这双手会握住刀,会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山很高,路很长。   但他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