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7章 太行山道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二日·辰时   太行山·南麓山口   ---   太行山到了。   云无咎勒住马,看着眼前的山口。   两山夹峙,中间一条官道蜿蜒而入,像一张咧开的嘴。   “这就是太行山?”永王从车厢里探出脑袋,往上看——山太高了,高得脖子仰酸了都看不见顶。   “嗯。”云无咎说,“翻过去,就是河南。”   “翻过去要多久?”   “快的话,七天。”   永王缩回车厢,小声对公主说:“七天……”   公主抱着石头,轻轻拍着,没说话。石头这两天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血色,眼睛滴溜溜转,到处看。   太子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   从昨天开始,他就一直这样——闭着眼,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无咎催马往前走,队伍进了山口。   ---   太行山的官道比想象中窄。   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勉强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头顶上,天空只剩一条缝,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山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赵横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探路,一边走一边往两边山壁上瞄。   “云疯子。”他突然回头,“有情况。”   云无咎催马上去。   赵横指着山壁上的一处:“你看。”   那是一个山洞,不大,但洞口有人工垒砌的石墙。石墙后面,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   “山寨的眼线。”云无咎说。   “他们看见咱们了?”   云无咎看了看那山洞的位置——正对着官道,视野开阔。   “看见了。”   “那怎么办?”   云无咎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里地,又发现一个山洞。再走一里,又一个。   每隔一里,就有一个。   赵横的脸色变了:“这是……一路盯着咱们?”   “嗯。”云无咎说,“太行三十六寨,每个寨子都有自己的眼线。咱们从进山开始,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娘的……”孙烈骂了一声,“那咱们还走不走?”   “走。”云无咎说,“不走,就得从山顶上翻过去。那得走一个月。”   众人沉默。   官道继续往前延伸,两边山壁越来越高,天色越来越暗。   不是天黑了——是山太高,把太阳挡住了。   ---   中午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开阔地歇脚。   说是开阔地,其实也就是山壁凹进去一块,能摆下几块石头。   孙烈生火做饭,慧明去附近找水,赵横坐在高处望风。   云无咎靠在石壁上,闭着眼。   曹思恭凑过来,脸上堆着笑:“云镖头,杂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无咎没睁眼。   “讲。”   “这太行山,三十六寨,每个寨主都不是善茬。”曹思恭说,“咱们这么走下去,早晚被他们盯上。”   云无咎睁开眼,看着他。   “曹公公有什么高见?”   曹思恭压低声音:“走官道,是自投罗网。不如走小道,绕过这些寨子。”   “你认识小道?”   曹思恭一愣,干笑两声:“杂家……杂家也是听说的……”   云无咎又闭上眼。   “听说的小道,能走死人。”   曹思恭脸上的笑僵了僵,退到一边去了。   赵横走过来,蹲在云无咎身边,小声说:“这太监,又在动歪心思。”   “嗯。”   “要不要……”   “不用。”云无咎说,“他现在不敢动。”   赵横点点头,又回去望风了。   ---   永王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偷偷摸摸地练刀。   说练刀,其实也就是拿着一根树枝,对着石头劈。   一下,两下,三下。   手酸了,就换只手。   昨天劈了五十下,今天想劈六十下。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永王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太子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我练刀……”   “练刀?”太子的声音很平,“用树枝?”   永王脸红了,把树枝藏在身后。   “云镖头说,先练劈的动作,练熟了才能用真刀……”   太子没说话,看着他。   那目光让永王浑身不自在。   “皇兄……你……你要不要也练练?”   太子摇了摇头。   “我不练。”   “为什么?”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双手,以后要握的是笔,是印,不是刀。”   永王愣住了。   太子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咱们去南京干什么吗?”   “去……去活着?”   “活着?”太子笑了一下,很短,很苦,“是去争。”   “争什么?”   “争命。”太子说,“争大明的命。”   他看着永王手里的树枝。   “你练刀,可以。但你要记住,这把刀,不是给你杀人的。”   “那是干什么的?”   “是给你活着回来的。”太子说,“咱们家,死的人够多了。你,我,微娖,得活着。”   永王看着手里的树枝,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皇兄,我懂了。”   太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永王站在原地,握着那根树枝,握得很紧。   ---   队伍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前面的官道上出现了一个关卡。   不是清军的关卡,是山寨的。   几根粗木搭成的门楼,上面插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只黑鹰。门楼下面站着十几个汉子,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手里拿着刀枪棍棒。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拎着一把开山斧。   “站住!”他吼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孙烈翻了个白眼:“他娘的,还真是这套词……”   云无咎催马上前。   “多少?”   黑脸大汉愣了一下:“什么多少?”   “过路费。”   黑脸大汉上下打量他——破衣裳,旧刀,脸上还戴着个青铜面具,活像个穷鬼。   “十两。”他狮子大开口。   云无咎从怀里摸出几钱碎银子,扔过去。   黑脸大汉接住,看了看,脸黑了。   “就这点?”   “就这点。”   “你他娘打发叫花子呢?”   云无咎看着他,没说话。   黑脸大汉被他看得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十两,一个子儿不能少!”   云无咎还是没说话。   气氛僵住了。   赵横的手按在暗器上,孙烈握紧铁棍,慧明捻着佛珠。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关卡后面传来。   “黑熊,退下。”   黑脸大汉愣了一下,回头一看,赶紧闪到一边。   一个青衫书生从门楼后面走出来。   三十来岁,白白净净,手摇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竿竹子。他走到云无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云无咎?”   云无咎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不认识。”书生说,“但我认识这把刀。”   他看着云无咎腰间的刀。   “行云流水刀,江湖上能使得出这个的,只有一个人。”   云无咎没说话。   书生笑了笑,收起折扇,抱了抱拳。   “在下李云鹏,太行三十六寨总寨主麾下,忝为军师。久仰云镖头大名。”   云无咎还是没说话。   李云鹏也不恼,转头看了看后面的骡车。   “这趟货,不轻吧?”   “过路货。”云无咎说,“不值钱。”   “不值钱?”李云鹏笑了,“不值钱,能让云镖头亲自押送?”   云无咎看着他。   李云鹏挥了挥手:“放行。”   黑脸大汉愣住了:“军师?”   “放行。”李云鹏说,“云镖头的面子,值这个价。”   黑脸大汉不情愿地让人搬开路障。   云无咎催马往前走,队伍跟上去。   经过李云鹏身边的时候,李云鹏忽然低声说:   “云镖头,前面路不好走。三十六寨,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多谢。”   骡车过去了。   李云鹏站在原地,摇着折扇,看着那辆骡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黑脸大汉凑过来:“军师,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李云鹏没说话,眼睛盯着骡车留下的车辙。   那车辙,比一般的车辙深。   深得多。   “有意思。”他低声说,“这趟货,值钱。”   ---   夜里,队伍在一处山坳扎营。   孙烈生火,慧明去附近摘野菜,赵横照例去高处望风。   云无咎坐在火边,盯着火光。   永王凑过来,小声问:“云镖头,今天那个人,为什么放我们走?”   “因为他聪明。”   “聪明?”   “他知道拦不住。”云无咎说,“真要打,他那十几个人不够杀的。不如卖个人情,让我们过去。”   永王想了想,又问:“那他说的‘前面路不好走’,是什么意思?”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意思是,太行三十六寨,不是一条心。”   “那怎么办?”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走一步看一步。”   永王点点头,蹲在一边,不再问了。   太子走过来,在云无咎身边坐下。   “那个李云鹏,有问题。”   云无咎看着他。   “他看我们的眼神。”太子说,“像是在看猎物。”   云无咎没说话。   “他知道我们是谁?”   “不知道。”云无咎说,“但他知道这趟货值钱。”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动手吗?”   云无咎想了想。   “会。”   “什么时候?”   “等他看清楚我们的底细。”   太子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公主那边去了。   永王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云无咎:“皇兄好像……变了?”   云无咎没说话。   但他知道永王在说什么。   那个冷漠的太子,正在一点一点活过来。   不是变软了。   是变硬了。   真正的硬,不是石头那样,一砸就碎。   是竹子那样,能弯,但折不断。   ---   夜里,永王又偷偷练刀了。   他找了一根更粗的树枝,对着山壁劈。   一下,两下,三下。   劈到二十下的时候,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但他没停。   咬着牙,继续劈。   “阿三。”   永王回头,看见公主站在身后。   “皇姐……”   公主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手疼吗?”   “有一点……”   公主伸出手,轻轻揉着他的手腕。   “别太拼命。”   “我想变强。”永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再看着你们拼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公主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已经很好了。”   “没有。”永王摇头,“我什么用都没有,只会哭,只会拖累你们……”   “谁说的?”   永王抬起头,看见公主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才十三岁。”公主说,“我十三岁的时候,还在御花园里捉蝴蝶呢。”   永王愣住了。   公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慢慢来,不着急。咱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永王看着她,忽然问:“皇姐,你不怕吗?”   公主想了想。   “怕。”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怕的样子?”   公主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怕也没用。”她说,“怕,追兵就不来了吗?怕,咱们就能到南京了吗?”   永王摇摇头。   “所以啊。”公主轻轻说,“怕的时候,就看看身边。看看皇兄,看看你,看看云镖头他们。你们都还在,我就不那么怕了。”   永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树枝。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皇姐,我也会保护你的。”   公主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我知道。”   ---   远处的高坡上,赵横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看着下面的营地。   火堆还在烧,公主和永王坐在一边说话,太子靠在石壁上闭着眼,慧明在念经,孙烈在打鼾,曹思恭缩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无咎坐在火堆边,一动不动。   赵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跟了云无咎十年,从没见他摘过那个面具。   也没听他提起过面具下面是什么。   他有时候想问问,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别问。   他把目光移开,望向官道的方向。   月光下,官道蜿蜒着伸向黑暗深处。   远处,隐隐约约有火光。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   山寨的灯火。   赵横数了数,至少五个。   他咽了口唾沫。   这太行山,真是龙潭虎穴。   ---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上路。   官道越走越窄,两边山壁越收越紧,到后来,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   云无咎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   赵横跟在他身边,小声说:“云疯子,昨晚我数了,至少五个山寨。”   “嗯。”   “他们会不会……”   “会。”   赵横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队伍沉默地往前走。   车厢里,石头醒了,咿咿呀呀地叫。永王逗他玩,太子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   公主忽然开口。   “皇兄。”   太子睁开眼。   “你有没有想过,到了南京以后,会是什么样?”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不知道?”   “南京有南京的朝廷。”太子说,“那些人,不一定想让我们去。”   公主愣住了。   “可你是太子啊……”   “太子?”太子笑了一下,“南京那些人,已经立了新君了。我这个太子,去了是干嘛的?”   公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永王也愣住了,手里的石头都不逗了。   太子看着他们,忽然说:“但咱们还是得去。”   “为什么?”永王问。   “因为那是咱们唯一能去的地方。”太子说,“不去南京,就得死在这条路上。”   车厢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公主轻轻说:“那我们就去。不管南京有什么,我们一起去。”   太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一起去。”   车厢外,云无咎听着里面的对话,没有说话。   他催马往前走。   前面,官道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两山之间。   太阳从山缝里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队伍走进那道影子。   继续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