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一日·卯时
野狼谷以西·无名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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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咎是被狼嚎吵醒的。
不对——狼嚎是假的。
他睁开眼,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洞外,天刚蒙蒙亮,雾气很重,看不清远处。但雾里隐隐约约有人影。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侧耳听。
狼嚎又响了一声。
这次他听清了——是人学的。
赵横也醒了,摸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云疯子?”
“嗯。”
“是追兵?”
云无咎没说话,盯着雾里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子。
十个。
至少十个。
“叫醒他们。”他说,“别出声。”
赵横回去叫人,云无咎握着刀,站在洞口。
雾在慢慢散。
那些人影越来越清晰——黑甲,马刀,高颧骨。
黑水死士。
十个。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到右嘴角,把整张脸劈成两半。他骑在马上,盯着洞口,嘴角慢慢咧开。
“云无咎。”他说,汉话很生硬,“大人让我问候你。”
云无咎没说话。
刀疤脸挥了挥手。
十个黑甲骑兵散开,把洞口围住。
“昨天你杀了我三十七个兄弟。”刀疤脸说,“今天,该还了。”
云无咎终于开口。
“就十个?”
刀疤脸愣了一下。
云无咎从洞口走出来,站在雾里。
“十个不够。”
刀光一闪。
离他最近的那个黑甲骑兵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喷出血雾,从马上栽下来。
剩下的九骑同时拔刀,冲上来。
云无咎的刀太快了。
快到看不见刀身,只有一团白雾在人群中穿梭。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三具尸体落地,剩下的六骑终于怕了,勒马后退。
但刀疤脸没退。
他盯着云无咎,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好刀。”他说,“值得我出手。”
他翻身下马,拔出马刀。
那刀比普通马刀长一尺,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是倭刀。
云无咎看着那把刀,眼睛眯了一下。
“你杀过多少人?”刀疤脸问。
云无咎没回答。
“我杀过一百三十七个。”刀疤脸说,“你是第一百三十八个。”
他冲上来。
刀光如雪。
云无咎侧身,挥刀。
两把刀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刀疤脸的力气很大,云无咎被震退一步。
刀疤脸趁势再砍,一刀接一刀,又快又狠。
云无咎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溅起火星。
“云疯子!”孙烈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云无咎没回头。
他盯着刀疤脸的刀,忽然不退了。
刀疤脸一刀砍下来,他没有躲,反而迎上去——
两刀相撞的瞬间,云无咎的刀突然一转,顺着刀疤脸的刀刃滑下去,直削他的手指。
刀疤脸脸色一变,撒手扔刀,往后一跳。
但他的刀落地了。
云无咎的刀尖停在他喉咙前半寸的地方。
刀疤脸看着他,脸上的刀疤扭曲着,不知道是笑还是怒。
“好。”他说,“好刀法。”
云无咎没杀他。
“回去告诉赫舍里·泰。”他说,“这趟镖,我保定了。想要人头,自己来拿。”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云无咎,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转身,翻身上马。
剩下的六骑跟着他,消失在雾里。
云无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刚才那一刀,他差点没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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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众人已经醒了。
孙烈拄着铁棍站在洞口,看见云无咎回来,松了口气。
“没事吧?”
云无咎摇摇头,走到火堆边坐下,开始包扎伤口。
永王凑过来,看着他的手,小声问:“疼吗?”
云无咎没说话。
永王从怀里摸出一条布——是公主昨天给他包扎用的,他偷偷藏起来的——递过去。
“给你。”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接过布条,缠在手上。
“谢谢。”
永王的脸红了红,蹲在一边,不说话。
太子走过来,站在云无咎面前。
“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
云无咎抬起头,看着他。
“问得好。”
他的目光越过太子,落在角落里。
曹思恭坐在那儿,低着头,捻着佛珠——自从慧明开始念经,他也学会了这个动作。
“曹公公。”
曹思恭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云镖头有何吩咐?”
云无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冷,冷得曹思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云镖头这是……”他干笑一声,“怀疑杂家?”
云无咎还是没说话。
太子忽然开口:“曹思恭,你昨天出城的时候,跟那个黑甲士兵说了什么?”
曹思恭的脸色变了。
“殿下,奴才冤枉!”他扑通一声跪下,“奴才那是……那是为了打听消息……”
“打听什么消息?”太子的声音很冷。
曹思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烈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说!”
“奴才……奴才真的冤枉……”曹思恭的脸涨得通红,“奴才只是想打听清军的动向,好保护殿下……”
“打听动向,需要弯腰听?”赵横插嘴,“我亲眼看见那士兵对你恭恭敬敬的。”
曹思恭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太子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表情。
“曹思恭,你跟了我几年?”
“三……三年……”
“三年。”太子重复了一遍,“我以为你是忠心的。”
“奴才忠心耿耿啊殿下!”
太子没再说话,转身走开了。
云无咎站起来,走到曹思恭面前,蹲下来。
“曹公公。”
曹思恭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
云无咎看懂了。
那是算计。
这个人,到现在还在算计。
“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云无咎说,“这趟镖,我说了算。你再敢动歪心思,我不杀你。”
他顿了顿。
“我把你扔给赫舍里·泰。”
曹思恭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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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收拾好,继续上路。
那个叫石头的婴儿被公主抱在怀里,睡得很香。永王跟在云无咎身边,走几步就看看他的手。
“看什么?”云无咎问。
“你手还疼吗?”
云无咎没回答。
永王又说:“我昨天劈了那一刀,手麻了一晚上。”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今天继续。”
永王的脸垮下来:“还劈?”
“每天劈一刀。”云无咎说,“劈满一年,你就能拿稳刀了。”
永王想了想,忽然问:“你练了多久?”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
永王愣住了。
“十年?”
“嗯。”
“那我现在开始练,十年后也才二十三。”永王小声嘀咕,“好像……也不太晚?”
云无咎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那是面具底下,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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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队伍停下来歇脚。
慧明出去转了一圈,采回来几把野菜,煮了一锅汤。
公主给石头喂了几口米汤,小家伙喝得吧唧吧唧响。永王蹲在旁边看,忽然问:“他以后怎么办?”
没人回答。
太子看着那个婴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带着。”
众人都看向他。
“带着?”孙烈一愣,“殿下,咱们自己都快活不成了,还带个孩子?”
太子没看他,盯着火堆。
“他娘用命护着他。”他说,“我看见了。”
孙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云无咎看了太子一眼,没说话。
公主把石头抱紧了些,轻轻说:“谢谢皇兄。”
太子摇摇头,站起来,走到一边去了。
赵横凑到云无咎身边,压低声音:“云疯子,太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云无咎没说话。
但他知道赵横在说什么。
刚出BJ的时候,太子冷得像块冰。现在,那块冰在慢慢化。
不是变弱了。
是变强了。
真正的强,不是没有感情,是带着感情还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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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队伍走进了一片林子。
林子很密,光线暗下来,看不清远处。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
赵横跟在他身边,忽然说:“云疯子,那个太监,你打算怎么办?”
“看着。”
“就这样?”
“他还有用。”云无咎说,“至少现在,他不敢动。”
赵横点点头,没再问。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鸟叫。
不是普通的鸟叫。
是人惊飞的鸟。
云无咎一挥手,队伍停下来。
“有埋伏。”
众人握紧兵器,盯着四周。
林子太密,看不清。
但云无咎听见了——呼吸声。
不止一个。
“出来。”他说。
没人动。
云无咎抽出刀,往左边一棵树走过去。
刀光一闪,树枝断了,后面露出一个人。
不是黑水死士。
是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年轻人,瘦得皮包骨头,手里攥着一把柴刀,浑身发抖。
“别……别杀我……”
云无咎看着他。
“你是谁?”
“我……我是这山里的……砍柴的……”
“为什么躲着?”
年轻人抖得更厉害了:“外面……外面有兵……杀人的兵……我不敢出去……”
云无咎收起刀,回头看了一眼。
赵横走过来,上下打量那个年轻人。
“你一个人?”
“还……还有我娘……”年轻人指了指林子更深处,“她病了……走不动……”
云无咎沉默了一息。
“带路。”
年轻人愣住了。
“带……带路?”
“去看看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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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有一间窝棚,破得四面漏风。
窝棚里躺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色蜡黄,闭着眼睛,呼吸很弱。
公主跟着进来,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
“病多久了?”
“三……三天……”年轻人说,“发烧,说胡话,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公主蹲下来,摸了摸老太太的额头。
“很烫。”她抬起头,看着云无咎,“得退烧。”
云无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就是昨天给公主用剩的药。
“这个管用吗?”
公主接过来,闻了闻。
“清热解毒的,可以试试。”
她倒出一点药粉,用水化开,给老太太灌下去。
年轻人跪在一边,眼泪流下来。
“谢谢……谢谢你们……”
孙烈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递给他。
“吃点东西。”
年轻人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
太子站在窝棚外面,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永王走到他身边,小声问:“皇兄,我们帮了他们,会不会耽误时间?”
太子低头看着他。
“会。”
“那……那为什么还要帮?”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们是人。”
永王愣住了。
太子没再解释,走进窝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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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烧退了。
傍晚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见了围在身边的人。
“你们……是谁?”
年轻人跪在她身边,哭着说:“娘,是他们救了你。”
老太太看着云无咎他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云无咎站起身。
“走了。”
年轻人追出来,扑通一声跪下。
“恩人!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们……”
云无咎没回头。
“好好活着。”
年轻人跪在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救的是谁。
但他知道,那几个人的眼睛里,有他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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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队伍找了个山坳过夜。
篝火烧起来,永王靠在公主身边,忽然问:“皇姐,我们今天救的那个人,以后会记得我们吗?”
公主想了想。
“也许吧。”
“那他要是知道我们是皇子公主,会怎么样?”
公主没说话。
太子忽然开口。
“不会知道。”
永王看着他。
“从今天起,没有皇子公主。”太子说,“只有阿大、阿二、阿三。”
永王点了点头。
云无咎靠在一边,看着篝火。
手里还缠着永王给的那条布。
他忽然说:“阿三。”
永王一愣,然后反应过来是在叫他。
“啊?”
“明天早起一个时辰。”
永王的脸垮下来:“还劈啊?”
“劈。”
众人都笑了。
连慧明都捻着佛珠,念了声佛号,嘴角带着笑。
火光跳动,照在每个人脸上。
远处,隐约有狼嚎传来。
但没人害怕。
因为那个戴面具的人在。
因为那面旗在。
因为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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