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5章 夜宿荒村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日·酉时   昌平以西·野狼谷   ---   太阳落山的时候,队伍终于走出了那片连绵的山林。   眼前是一片缓坡,坡底下有个村子。   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炊烟袅袅。   孙烈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那条伤腿:“可算是见着人烟了……”   赵横踮着脚往村里看,皱起眉头:“不对劲。”   “怎么?”   “太安静了。”赵横说,“你看那烟,升得直直的,没人动。”   云无咎也在看。   确实,炊烟是升起来了,但村子里看不见一个人影,听不见一声鸡叫狗吠。   “有古怪。”慧明捻着佛珠,“老衲闻着有血腥气。”   云无咎回头看了看太子他们。   公主脸色还是很白,但比昨天好多了,靠着太子站着。永王蹲在地上,蔫蔫的,一天没怎么说话。   “在这儿等着。”云无咎说,“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赵横跟上来。   两人摸进村子。   村里确实没人。   不是跑了——是死了。   村口第一家,门开着,门槛上躺着个老头,胸口一个血窟窿,血已经黑了。再往里走,第二家,第三家,都一样。   赵横数了数,二十三具尸体。   “闯军?”他问。   云无咎蹲下来看了看伤口。   “不是。”他说,“是骑兵。刀是马刀。”   赵横的脸色变了。   “清军?”   云无咎没说话,站起来,往村里走。   村子中央有口井,井边躺着个年轻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婴儿。婴儿还在动,咿咿呀呀地哭。   赵横走过去,把婴儿抱起来。   “还有活的。”   云无咎看了看那女人——背后中了一刀,已经死了。她把孩子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   他沉默了一息。   “先抱回去。”   ---   村外的山坡上,队伍汇合了。   赵横抱着那个婴儿,婴儿还在哭,嗓子都快哭哑了。   永王凑过来看,小声问:“这是谁的孩子?”   “不知道。”赵横说,“他娘死了。”   永王愣住了。   公主伸出手:“给我看看。”   赵横把婴儿递过去。公主接过来,轻轻拍着。婴儿哭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睡着了。   太子看着那个婴儿,又看了看村子里那些尸体,没说话。   慧明念了声佛号。   孙烈叹了口气:“这他娘的……连孩子都不放过……”   云无咎站在一边,看着远处的村子。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暗红。村子里黑漆漆的,一点灯火都没有。   “今晚在这儿过夜。”他说。   “这儿?”孙烈一愣,“这刚死了人……”   “正因为死了人,才安全。”云无咎说,“清军刚屠过村,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但没人反驳。   云无咎带着他们找了村子最边上的一间房子——尸体已经被拖出去埋了,屋里还算干净。   公主把婴儿放在炕上,永王蹲在旁边看着。   “他饿了。”公主说,“得找点吃的。”   赵横出去转了一圈,拎回来一只羊腿——不知道从哪家找到的。   孙烈生火,慧明念经超度那些死人,太子坐在门口,盯着外面的黑暗。   云无咎靠墙坐着,闭着眼。   这一天,太长了。   ---   夜里,永王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旁边是那个婴儿,对面是公主。太子靠墙坐着,云无咎他们在外面轮值守夜。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看着外面的星星。   今天他看见了很多死人。   二十三具。   加上昨天那十具,加上悬崖边那些镖师,加上张二狗……   他已经数不清了。   他想起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想起她背后的刀口。   她死了,孩子活了。   就像父皇死了,他们活了。   他忽然想,父皇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护着他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变强。   强到能保护姐姐,保护哥哥,保护那些护着他们的人。   他悄悄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所有人都睡着了。   他摸下炕,蹑手蹑脚走到门口。   门口坐着孙烈,靠着墙打盹,铁棍抱在怀里。   永王朝他看了看,确定他睡着了,然后悄悄走到墙边。   那里放着云无咎的刀。   刀插在鞘里,靠在墙上。   永王蹲下来,伸手去够——   “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永王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云无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青铜面具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我……我……”   云无咎低头看着他。   “想偷刀?”   “不是偷……”永王涨红了脸,“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永王咬着嘴唇,忽然抬起头:“我想学刀。”   云无咎没说话。   “我想变强。”永王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不想再看着你们拼命,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云无咎看着他。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才十三。”   “十三怎么了?”永王梗着脖子,“你十三的时候,不会杀人吗?”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但我十三的时候,已经杀了三年人了。”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从他身边走过,拿起那把刀,抽出来。   月光照在刀刃上,亮得刺眼。   “这把刀,杀了多少人,我数不清。”他说,“但我知道,每杀一个人,你就不是原来的你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回原处。   “你想好了?”   永王看着那把刀,又看着云无咎。   “想好了。”   云无咎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每天早起一个时辰,跟我练。”   永王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太好了!”永王差点叫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云无咎转身往门口走。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下次想拿刀,直接说。”云无咎说,“偷,会被我当成敌人。”   他走了。   永王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感觉到了刀锋的凉意。   ---   赵横是在子时发现火光的。   他靠在村口的树上守夜,困得眼皮打架,忽然被远处的一点光亮激醒了。   不是月亮,不是星星。   是火。   很远的山脚下,一片火光。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   那片火光在移动,像一条火蛇,蜿蜒着往这边来。   他跳下树,跑回村里。   “云疯子!”   云无咎已经醒了。   “看见了。”   他站在屋顶上,看着那片火光。   孙烈、慧明也都醒了,站在他旁边。   “多少人?”孙烈问。   “至少三百。”云无咎说,“火把连成线,断不了。”   “又是黑水死士?”   云无咎没说话,盯着那片火光看了一会儿。   “不是。”   “不是?”   “黑水死士不会举火把。”他说,“他们是夜袭的,举火把等于暴露自己。”   “那这是……”   云无咎眯起眼。   “是村子。”   众人都愣住了。   “什么?”   “他们在烧村子。”云无咎说,“一路烧过来,逼我们现身。”   孙烈的脸色变了。   “他娘的……”   慧明念了声佛号:“这是要把这一带的村子全烧光,让咱们无处藏身。”   云无咎从屋顶跳下来。   “叫醒他们,准备走。”   赵横去叫太子他们,云无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火光。   越来越近了。   按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就会烧到这里。   ---   太子他们被叫醒的时候,公主还在发懵。   “怎么了?”   “追兵来了。”赵横说,“快起来。”   太子一把抱起那个婴儿,永王扶着公主,几个人跌跌撞撞跑出屋子。   院子里,云无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往哪儿走?”孙烈问。   云无咎看了看四周。   往北是追兵,往南是那片火光的方向,往东是山,往西——   “西边。”他说,“翻过那座山,往西走。”   众人往西看去。   黑漆漆的山,很高,很陡。   但没别的路了。   “走。”   队伍刚出村,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不是追兵。   是人声。   从村子另一头传来的。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躲到路边的大石头后面。   很快,一群人从村里跑出来。   老老小小,拖家带口,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往西跑。   是村里的百姓。   他们躲了一夜,现在火烧过来了,终于跑出来了。   一个老太太跑不动,跌在地上,旁边的人想扶她,但扶不动。   “娘!快起来!”   “你们走……别管我……”   那年轻人不肯走,拼命拽她。   但追兵的马蹄声已经近了。   永王忽然站起来。   “你干什么?”太子一把拽住他。   “我去救人……”   “救什么?”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冷,“你出去就是死。”   “可是他们……”   “他们死了,我们能活。”太子说,“我们活着,大明才有希望。”   永王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个跑不动的老太太,看着那个不肯扔下娘的年轻人。   然后他看着太子。   太子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不是冷血。   那是……疼。   永王忽然明白了。   他哥哥不是不想救。   是不敢救。   因为他们身上,背着更大的东西。   “走。”云无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队伍继续往西走。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惨叫声响起来。   永王没回头。   但他攥紧了拳头。   指甲刺进肉里,疼。   他想记住这个疼。   ---   天亮的时候,队伍翻过了那座山。   站在山顶往下看,来时的方向,那片火海还在烧。   一个村子,两个村子,三个村子……   火光连成一片,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孙烈叹了口气:“这一夜,得死多少人……”   慧明捻着佛珠,低声念经。   公主抱着那个婴儿,婴儿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站在山顶,看着那片火海。   脸上没有表情。   永王站在他身边,忽然问:“皇兄,我们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太子转过头,看着他。   “变成什么样?”   “为了活着,不管别人死活。”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永王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哥哥好像老了十岁。   云无咎走过来。   “走了。”   队伍继续往西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但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   中午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坳歇脚。   公主给婴儿喂了点米汤——赵横从村里带出来的,用泉水煮的稀粥。婴儿喝了,又睡着了。   永王坐在一边,看着那个婴儿,忽然问:“他叫什么名字?”   没人知道。   赵横说:“他娘死了,爹估计也死了。谁知道他叫什么。”   永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叫他石头吧。”   “石头?”   “嗯。”永王说,“像石头一样,砸不烂,烧不坏,能活下去。”   公主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就叫石头。”   太子靠在一边,闭着眼,没说话。   云无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   太子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山。   “想我父皇。”   云无咎没说话。   “他临死前,一定很难受吧。”太子说,“一个人,孤零零的,吊在那棵树上。”   云无咎还是没说话。   太子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他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皇帝。”太子说,“要不是当皇帝,他就不会死,我们也不会被追杀,那些百姓也不会被烧死。”   云无咎想了想。   “不知道。”   太子苦笑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件事。”云无咎说。   “什么?”   云无咎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平。   “你父皇拼了命把你们送出来,不是让你们在这儿后悔的。”   太子愣住了。   云无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活着,到南京,站稳脚跟。”他说,“到时候再想这些,不迟。”   他走了。   太子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公主身边。   “我来抱一会儿。”   公主把婴儿递给他。   太子抱着那个叫石头的婴儿,看着远处的山。   山很高,路还很长。   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难走了。   ---   太阳西斜的时候,队伍找到了一处山洞。   不大,但能遮风挡雨。   云无咎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   “今晚在这儿过夜。”   众人进了山洞,生火,做饭。   孙烈出去转了一圈,打回来两只野兔。赵横剥皮,慧明烤,香味飘出来,馋得永王直咽口水。   公主靠在洞壁上,抱着石头。石头醒了,睁着眼睛到处看,咿咿呀呀地叫。   太子坐在火边,看着火光发呆。   云无咎靠洞口坐着,往外看。   天快黑了,山里安静下来,偶尔有几声鸟叫。   他忽然开口。   “阿三。”   永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   “啊?”   “过来。”   永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云无咎把刀抽出来,递给他。   “拿着。”   永王接过刀,沉甸甸的,差点没拿住。   “握住刀柄,对着那块石头。”云无咎指着洞外的一块大石头,“劈。”   永王双手握刀,对着石头,用力劈下去——   铛!   刀砍在石头上,溅出几点火星。   永王的手被震得发麻,刀差点脱手。   云无咎接过刀,看了看刀刃。   “没卷。”他说,“还行。”   永王揉着手,眼巴巴地看着他。   云无咎把刀插回鞘里。   “今天就这样。”   “就这样?”永王愣住了,“就劈一下?”   “就一下。”云无咎说,“明天继续。”   永王还想说什么,但云无咎已经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太子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但确实是笑。   公主看见了。   “皇兄,你笑了。”   太子没说话,继续看着火光。   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   夜里,永王躺在火边,看着洞顶。   手还在发麻,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他有一把刀了。   虽然只是拿了一下,但那是云无咎的刀。   那个人的刀,能杀十个人,能挡三百追兵,能护着他们一路走到这儿。   他忽然想,总有一天,他也能那样。   用一把刀,护着想护的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火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洞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远处,隐约有狼嚎传来。   但山洞里,所有人都睡着了。   包括云无咎。   他的手,一直按着刀柄。   但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