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4章镖旗初展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夜   昌平以南·荒村   ---   天快亮的时候,云无咎停下了。   不是跑不动了——是公主实在撑不住了。   从那个小村子逃出来,他们一口气跑了两个时辰,翻过两座山头,趟过三条小河。太子背着永王,云无咎架着公主,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   公主的左臂已经麻木了。   不是不疼——是疼到极致之后,反而感觉不到了。她知道这不是好事。小时候在宫里,听太医说过,伤口要是麻木了,要么是快好了,要么是快烂了。   她看了看缠着白布的胳膊,白布已经变成了黑红色,血和泥混在一起,硬邦邦的。   她没吭声。   但云无咎看见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神都开始涣散。   “停下。”他说。   太子回头,看见公主摇摇欲坠,赶紧放下永王,冲过去扶住她。   “微娖!”   公主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云无咎把她扶到一棵树下坐好,蹲下来,解开她左臂上的布条。   伤口裂得更厉害了,边缘已经开始发白、肿胀。   “烂了。”他说。   太子脸色一变:“能治吗?”   云无咎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药粉倒了一半在伤口上。   公主疼得一哆嗦,咬住嘴唇,硬是没叫出声。   云无咎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疼就叫。”   公主摇摇头。   云无咎没再说什么,撕下自己衣襟上还算干净的一块布,重新给她包好。   “这药能撑一天。一天之内,必须找到大夫。”   太子点头。   永王蹲在公主身边,握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云无咎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天快亮了,山间雾气弥漫,看不清远处。但隐隐约约,能看见山脚下有屋脊。   “那边有个村子。”他说,“你们等着,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太子站起来。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   “我可以帮忙。”   云无咎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太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咬了咬牙,坐回公主身边。   永王小声问:“皇兄,云镖头是不是嫌我们没用?”   太子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是我们确实没用。”   ---   雾散了的时候,云无咎回来了。   “村子空的。”他说,“人都跑了。但有口井,有几间能住的房子。先过去。”   他把公主背起来,往山下去。   太子背着永王,跟在后面。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   村子很小,只有七八户人家,确实空了。   云无咎找了间看起来最结实的房子,把公主放在炕上。太子去井里打水,永王翻箱倒柜找吃的。   云无咎站在门口,往外看。   雾散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看不见太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昨天到现在,他们跑了一夜,但队伍里的人,好像少了几个。   孙烈呢?   赵横呢?   慧明呢?   当时在悬崖边,他让他们先跳。但他跳下去之后,只顾着追太子他们,没来得及找其他人。   他们活下来了吗?   还是……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一百五十两金子,还在。   但那些兄弟,不知道还在不在。   “云镖头。”   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无咎回头,看见他拎着一桶水站在门口。   “进来喝口水吧。”   云无咎走进去,接过水瓢,喝了几口。   太子坐在炕沿上,看着昏睡的公主,忽然问:“你那些兄弟,能活下来吗?”   云无咎没说话。   “他们是为了救我们……”   “他们是为了钱。”云无咎打断他。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是吗?”   云无咎没回答。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云无咎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云疯子!你他娘的还活着!”   赵横。   云无咎冲出屋子,看见赵横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浑身是泥,胳膊上还扎着布条,但脸上带着笑。   “老子以为你死了!”赵横冲过来,一拳捶在他肩上,“从悬崖上跳下去就没影了,老子找了你一夜!”   云无咎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孙烈呢?”   “在后面。”赵横往后一指,“老孙腿伤了,慧明背着他,走得慢。”   果然,雾里慢慢走出两个人影。   慧明背着孙烈,一步步走来。孙烈脸色发白,右腿上扎着布条,血迹已经干了。   慧明把孙烈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老衲这把老骨头,差点交代了。”   孙烈靠着墙,冲云无咎咧嘴一笑:“俺就知道你没死。”   云无咎看着他们三个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又放下了。   “进去歇着。”他说,“里面有水。”   四个人进屋,看见炕上的公主和旁边的太子、永王,都愣了一下。   “公主受伤了?”赵横小声问。   云无咎点点头。   “得找大夫。”   “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找大夫?”孙烈叹气。   慧明忽然开口:“往南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柳林镇。那里有药铺。”   云无咎看着他。   “你去过?”   “云游的时候路过。”慧明说,“但那地方现在有没有人,不知道。”   云无咎想了想,站起来。   “你们歇着。我去找。”   “我跟你去。”赵横也站起来。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赵横的胳膊上还扎着布条,走路一瘸一拐的。   “你留下。”   “我没事……”   “留下。”云无咎说,“看好他们。”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太子。   “殿下。”   太子抬起头。   “从现在起,没有殿下,没有公主,没有永王。”云无咎说,“你们是逃难的百姓,兄妹三个,爹妈死在城里了。老大叫阿大,老二叫阿二,老三叫阿三。”   太子点点头。   “记着,谁问都是这个。”云无咎说,“包括我们的人。”   他走出门,消失在雾里。   ---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公主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破旧的屋顶,闻见一股霉味。然后她看见太子坐在炕边,永王蜷在炕角睡着了,地上躺着几个陌生人——赵横、孙烈、慧明,都在打盹。   她想坐起来,但左臂一动就疼得钻心。   “别动。”太子按住她,“伤口又裂了。”   公主躺回去,看着太子的脸。   那脸上有泥,有血,还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疲惫,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皇兄,你没事吧?”   “没事。”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云镖头呢?”   “去找大夫了。”   公主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太子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爱笑的小姑娘,在御花园里追蝴蝶,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现在她躺在这个破屋里,左臂快烂了,脸上却没有一滴眼泪。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三个人,从今天起,不再是皇子公主了。   他们是猎物。   被追杀的猎物。   能活下去,全靠那几个素不相识的镖师。   ---   云无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背着一个老头——真的是背着。   那老头瘦得像根柴,头发花白,满脸褶子,被他放在地上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云无咎没理他,对太子说:“大夫。”   老头瞪着眼看了一圈屋里的人,哼了一声:“病人在哪儿?”   太子赶紧指着公主:“这里。”   老头走过去,看了一眼公主的胳膊,皱起眉头。   “怎么弄的?”   “刀伤。”云无咎说。   老头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又凑近闻了闻。   “烂了。”他说,“再晚一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太子的脸色变了。   老头从背着的箱子里拿出几样东西——刀、剪子、药粉、布条。   “都出去。”他说,“我要动刀了。”   云无咎点点头,带着众人出去。   屋里只剩下老头和公主。   老头看着公主,忽然说:“你不是普通百姓吧?”   公主一愣。   老头指了指她的伤口:“这伤是刀砍的。砍你的人,用的不是普通刀,是御林军的佩刀。”   公主的脸色变了。   老头叹了口气,拿起刀子。   “别怕,我不问你是谁。”他说,“我这条命是刚才那个人救的——镇子上有清军,他把我从刀底下抢出来的。”   他开始动刀。   公主咬着牙,浑身发抖,但硬是一声没吭。   老头一边动手,一边说:“你这条胳膊能保住,但得养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不能用大力,不能提重物,不能淋雨,不能……”   他突然停下,看着公主。   “你在听吗?”   公主点点头,额头上全是汗。   老头继续动手,嘴里嘟囔着:“也是个硬骨头……”   ---   一个时辰后,门开了。   老头走出来,满脸疲惫。   “好了。”他说,“伤口清干净了,上了药。每天换一次,七天之后再看。”   云无咎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钱银子递过去。   老头没接。   “你那几钱银子,够买我的命吗?”   云无咎看着他。   老头哼了一声:“你救了我,我救她,扯平了。”   他背起箱子,往外走。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你们往南走是吧?”   云无咎没说话。   老头指了指门外:“南边三十里,有清军的关卡。绕路走西边,多走五十里,但安全。”   说完,他走了。   云无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赵横凑过来:“这老头,有点意思。”   云无咎没说话,转身进屋。   公主躺在炕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睁着,看着他。   “谢谢。”   云无咎点点头。   他走到孙烈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腿。   “怎么样?”   “皮肉伤。”孙烈说,“养几天就好。”   云无咎又看了看赵横的胳膊,慧明的腿。   都伤了。   他站起身,看着屋里的人。   七个。   从BJ出来的时候,二十七个。   现在剩七个。   云无咎从怀里摸出那袋金子,放在炕沿上。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趟镖,从BJ到南京。”他说,“两千里。路上会死人,会受伤,会没吃的,会没水喝。”   没人说话。   “现在想走的,拿十两金子,走。”   还是没人说话。   孙烈第一个开口:“俺不走。”   赵横嘿嘿一笑:“老子没地方去。”   慧明捻着佛珠:“老衲欠你一条命。”   太子看着云无咎,没说话。   永王小声说:“我也不走……”   云无咎的目光落在刘大牛和张二狗身上——然后他想起,他们已经不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金子收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从现在起,没有五军营,没有太监,没有皇子公主。”   他看着太子三人。   “你们是逃难的百姓,阿大、阿二、阿三。”   太子点点头。   云无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面旗。   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边缘已经磨破了,但旗面上还能看见四个字:   镇远镖局。   他把旗展开,挂在门框上。   风吹进来,旗轻轻飘动。   “从今天起,这面旗在哪儿,你们就在哪儿。”他说,“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众人看着那面旗,都没说话。   旗很旧,很破,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点。   孙烈咧嘴笑了:“镇远镖局,又开张了。”   ---   夜里,云无咎坐在门口,看着那面旗。   风吹过来,旗飘一下,又垂下去。   赵横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云无咎没说话。   赵横看了看那面旗,忽然说:“老镖头要是知道你把旗带出来了,肯定高兴。”   云无咎还是没说话。   赵横叹了口气:“这一路,能活着到南京吗?”   云无咎想了想。   “不知道。”   赵横笑了:“不知道你也接?”   云无咎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穷。”   赵横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刘大牛和张二狗,死得可惜。”   云无咎没说话。   “那两个小的,才十九岁。”赵横说,“比永王大不了几岁。”   云无咎还是没说话。   赵横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他走回屋里。   云无咎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那面旗。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旗上,照在那四个字上。   镇远镖局。   他忽然想起老镖头临死前说的话。   “云小子,镇远镖局交给你了。别让它散了。”   他没散。   但人快死光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一百五十两。   够买二十亩地,够盖三间房,够娶一个媳妇,够……   他把手放下,看着那面旗。   够了。   够把这些兄弟,送到该去的地方。   ---   屋里,太子没睡着。   他躺在地上,透过破屋顶看着外面的星星。   公主睡在炕上,呼吸平稳。永王蜷在他身边,睡得很熟。   他忽然想起父皇。   那个总是皱着眉头的男人,最后看他那一眼。   “滚。”   就一个字。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那个字后面,是不舍,是无奈,是希望他活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门口的方向。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一个人影上。   云无咎还坐在门口,一动不动。   太子忽然想问问他——你为什么不走?   但他没问。   他知道答案。   一百两金子。   不对,一百五十两了。   但他也知道,不只是金子。   那是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戴面具的人,和他们绑在一起了。   和那面破旗一起。   ---   天亮的时候,云无咎站起来,把旗收好,揣进怀里。   “走了。”   众人从屋里出来,互相搀扶着,往西边走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七个影子,拉得很长。   前面是山路,是追兵,是未知的凶险。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比昨天踏实了一点。   因为那面旗。   因为那个戴面具的人。   因为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