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巳时
宣武门外·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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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咎没有等到一炷香。
队伍刚整好,还没来得及出发,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三五骑,是上百骑。
赵横第一个跳上墓碑,往北望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云疯子!是黑水死士!至少两百骑!”
“他娘的,这么快?”孙烈抄起铁棍。
云无咎往北看——官道上烟尘滚滚,黑色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幽光,最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个高颧骨的满洲人,腰悬倭刀。
赫舍里·泰。
“上车!”云无咎低喝,“快!”
太子一把拽起永王,公主拎着裙摆,三人连滚带爬钻进骡车。刘大牛带着五军营残兵围在车边,孙烈、赵横、慧明翻身上马。
“往哪儿跑?”刘大牛问。
云无咎没回答,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乱葬岗东边是一片枯树林,林子不密,但足够藏身。西边是开阔地,跑不过骑兵。北边是追兵,南边——
南边官道上,也有烟尘。
“妈的,前后都有!”赵横骂出声。
云无咎眯起眼,盯着南边的烟尘。
不对。
那烟尘的动静,不像骑兵。
“是百姓。”他说,“逃难的百姓。”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官道南边涌来黑压压一群人,拖家带口,挑着担子,推着车子,像潮水一样往北涌。
不对,是往北?
“他们怎么往回跑?”张二狗愣住了。
话音未落,北边传来一声巨响。
轰!
所有人都往北看。
北京城的方向,正阳门那边,一团火球冲天而起,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
“闯军破城了!”有人尖叫。
但云无咎盯着那火光,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那不是闯军的炮。
那是火药库爆炸的声音。
而北京城的火药库,在内城,不在正阳门。
“是清军。”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
“清军破城了。”云无咎一字一顿,“不是闯军。”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北边的官道上,那些往回跑的百姓已经近了。云无咎看清了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逃难,是恐惧。
极度的恐惧。
他们身后,烟尘中出现了另一群人。
黑甲骑兵。
但不是赫舍里·泰那两百骑。
是更多的黑甲骑兵,潮水一样从北边涌来,见人就砍,马刀挥舞,人头滚滚。
“多尔衮……”慧明喃喃道,“满洲人进城了……”
云无咎一瞬间全明白了。
闯军破城,清军也破城。两边在城里打,百姓往城外跑。但清军不光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杀人的——杀光城里的人,杀光跑出来的人,杀光所有人。
“走!”他吼道,“往东!进林子!”
骡车猛地转向,冲下官道,往枯树林狂奔。
身后,黑水死士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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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树林不密,但足够遮挡视线。
骡车在林子里横冲直撞,树枝抽在车厢上啪啪作响。永王缩在车厢角落里,双手捂着耳朵,浑身发抖。公主把他搂在怀里,自己也抖得厉害。太子坐在最外面,掀开油布一角,死死盯着后面。
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快!再快点!”刘大牛抽着骡子。
骡子已经跑疯了,喘着粗气,口吐白沫。
前面突然一亮——林子到头了。
但林子尽头,是悬崖。
骡车猛地刹住,太子差点被甩出去。
众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十几丈深,底下是乱石。
“他娘的……”孙烈骂了一声。
身后,马蹄声停了。
赫舍里·泰勒住马,站在林子边缘,身后是两百黑甲骑兵。
他看着悬崖边的这群人,脸上没有表情。
“云无咎。”他说,汉话生硬,一字一顿,“久仰。”
云无咎没说话,手按着刀柄。
“三年前,你在通州杀了我十七个勇士。”赫舍里·泰说,“今天,该还了。”
云无咎还是没说话。
赫舍里·泰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骡车上。
“车里的人,出来。”
没人动。
赫舍里·泰挥了挥手。
十个黑甲骑兵下马,拔出刀,一步步逼近。
孙烈攥紧铁棍,赵横扣住暗器,慧明捻着佛珠,刘大牛带着残兵举起刀枪。
云无咎看着那十个人,又看了看悬崖。
“跳。”他低声说。
众人愣住了。
“什么?”
“跳下去。”云无咎说,“底下是河。”
众人往下看——乱石堆旁边,确实有条小河,很浅,但跳得准的话,能落在水里。
“殿下,”云无咎头也不回,“带着你弟弟妹妹,跳。”
太子盯着他。
“你呢?”
云无咎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冷,但冷下面,有一点点别的东西。
“我断后。”
太子愣住了。
“你……”
“跳。”云无咎打断他,“别让我白死。”
太子咬着牙,一把拽起永王,拉着公主,走到悬崖边。
永王往下看了一眼,腿就软了:“皇兄,我……我不敢……”
公主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弟弟的手。
太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永王一眼。
然后他蹲下来,把永王背在背上,对公主说:“你抓着我。”
公主点点头,抓住他的袖子。
太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三人坠下悬崖。
“殿下!”曹思恭尖叫一声,扑到悬崖边往下看。
那三人在空中翻滚,然后噗通噗通几声,落进河里。
太子从水里冒出头,把永王托起来,公主自己挣扎着站起来——水很浅,只到腰。
他们还活着。
曹思恭松了口气,然后回头看着云无咎,眼神复杂。
云无咎没看他,盯着赫舍里·泰。
“你的货没了。”赫舍里·泰说。
云无咎没说话。
“你还要打?”
云无咎拔刀。
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黑甲骑兵脖子喷出血雾,栽倒在地。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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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边,刀光如雾。
云无咎一个人,挡在两百黑甲骑兵前面。
他的刀太快了,快到看不见刀身,只有一团白影。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十步之内,没人能近身。
但人太多了。
杀了十个,又上来十个。杀了二十个,又上来二十个。
孙烈冲上来,一棍砸碎一个黑甲骑兵的脑袋,站在云无咎身边:“俺陪你!”
赵横扣着暗器,站在另一边:“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慧明拎着铁佛珠,站在最前面,嘴里念着佛号,一拳轰碎一颗脑袋。
刘大牛带着五军营残兵,也冲上来,刀枪并举,拼死挡住追兵。
但人还是太多了。
一个残兵被砍倒。又一个残兵被砍倒。
张二狗胳膊上挨了一刀,血流如注,但他咬着牙不退。
“云爷!您先走!”他喊道。
云无咎没理他,一刀斩断一个黑甲骑兵的脖子。
赫舍里·泰坐在马上,看着这场厮杀,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他缓缓举起手。
身后的骑兵举起弓箭。
“放。”
箭如雨下。
孙烈一棍扫开三支箭,但第四支射中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赵横闪得快,但胳膊上还是中了一箭。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放暗器。
慧明用铁佛珠扫落几支箭,但腿上中了一箭,身子一晃。
刘大牛胸口中箭,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张二狗扑上去挡住太子——不对,太子已经跳崖了——他挡住的是谁?
没人知道。
但他挡住了,用胸口挡住了三支箭。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箭,脸上还带着笑。
“云爷……俺……俺没给您丢人吧……”
他倒下了。
云无咎看着张二狗倒下,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抬头看着赫舍里·泰。
赫舍里·泰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云无咎动了。
他不是往前冲,是往后退。
一刀斩断射来的箭,两步退到悬崖边。再一刀斩断射来的箭,身子往后一仰——
坠下悬崖。
赫舍里·泰策马冲到悬崖边,往下看。
云无咎在空中翻滚,然后噗通一声,落进河里。
太子他们已经爬上岸,正往树林里跑。云无咎从水里冒出头,踉跄着站起来,追上去。
赫舍里·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追下去。”他说。
两百黑甲骑兵调转马头,往山下绕去。
悬崖边,只剩下刘大牛和张二狗的尸体。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远处,北京城还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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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跑不动了。
他背着永王跑了二里地,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公主跟在旁边,脸色惨白,左臂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
“皇兄……放下我……”永王小声说。
太子没理他,咬着牙继续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太子回头,看见云无咎踉踉跄跄追上来,浑身湿透,肩膀上插着一支箭。
“云镖头!”公主惊呼。
云无咎摆摆手,示意别停。
又跑出一里地,终于跑不动了。
太子把永王放下,自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公主靠在树上,捂着左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永王蹲在一边,浑身发抖。
云无咎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握住肩上的箭,深吸一口气,猛地拔了出来。
血喷出来,溅在地上。
他撕下一截袖子,胡乱塞住伤口,然后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四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永王突然哭了。
不是小声抽泣,是放声大哭。
“父皇死了……母后也死了……我们什么也没有了……还要被追着杀……我害怕……我好害怕……”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太子看着他,没说话。
公主走过去,蹲下来,想抱他,但左臂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轻轻拍他的背。
“阿三不哭,姐姐在……”
但她自己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太子还是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土。
云无咎睁开眼,看着他们。
那个爱哭的永王,那个强撑的公主,那个沉默的太子。
他想起刚才在悬崖上,太子背着弟弟往下跳的那一瞬间。
十五岁。
比他当年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还小。
他开口了。
“哭可以。”
三个人都抬起头看他。
云无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只准为大明哭。”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继续说:“你父皇死了,你母后死了,你哥哥姐姐拼了命护着你,不是让你在这儿哭成废物的。”
永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停了。
“想哭就哭,哭完擦干眼泪,继续走。”云无咎说,“等你到了南京,站稳了脚跟,有能力报仇了,再哭不迟。”
永王看着他,吸了吸鼻子。
“可……可我还是害怕……”
云无咎点了点头。
“怕,正常。”他说,“我也怕。”
永王愣住了:“你也怕?”
云无咎没回答,从怀里摸出那袋金子,掂了掂。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钱?”
“命。”云无咎说,“你父皇的命,换来的。王承恩的命,换来的。刚才那个替你挡箭的小旗,他的命,也换来了这么一小块。”
他把金子收回去,看着永王。
“你身上背着的命,比这袋金子重得多。”
永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不哭了。”他说。
云无咎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走。”
他撑着地站起来,走到公主身边,看了看她左臂上的伤。
“给我看看。”
公主犹豫了一下,把袖子撸起来。
白布已经被血浸透,解开一看,伤口裂开了,正在往外渗血。
云无咎皱起眉头。
“得找大夫。”
“前面有村子吗?”太子问。
云无咎往南看了看。
远处,山脚下隐隐约约有炊烟。
“有。”他说,“但能不能到,看命。”
他把公主的伤口重新包好,站起来。
“走了。”
四个人互相搀扶着,往炊烟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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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一个村子。
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太子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土房子,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活着。
他们还活着。
“别进去。”云无咎说。
太子愣住了:“为什么?”
云无咎看着村子里那些炊烟,眼睛眯起来。
“太安静了。”
太子仔细听——确实,鸡犬相闻,但没有人声。
“在这儿等着。”
云无咎一个人摸进村子。
一炷香后,他回来了。
“没人。”
“没人?”
“人跑了。”云无咎说,“屋子里的东西还在,灶上还热着,刚跑不久。”
太子的心沉了下去。
“是追兵?”
云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但今晚得在这儿过夜,你们的伤拖不起了。”
他带着三人进村,找了一间看起来最干净的房子,让他们进去歇着。
公主靠在炕上,脸色惨白。永王蜷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太子坐在门口,盯着外面的暮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无咎翻箱倒柜,找到了一点米,几个红薯,还有半罐盐。
他生火做饭。
火光映在青铜面具上,跳动着。
太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刚才在悬崖上,为什么要断后?”
云无咎没回头。
“收了钱的。”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只是为了钱吧?”
云无咎还是没回头。
“你欠父皇一条命,已经还了。”太子说,“你带着我们跳崖,也可以活。但你选择断后。”
云无咎把红薯扔进火里。
“你想说什么?”
太子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侧脸——那半边被面具遮住的脸。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拼命。”
云无咎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
“因为你们还小。”他说。
太子愣住了。
云无咎移开视线,继续翻红薯。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杀人了。”他说,“不是想杀,是不得不杀。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人能护着我,让我别那么早就沾血,我这一辈子,可能不是现在这样。”
他看着火堆,声音很平。
“你们还有机会,别那么早变成我这样。”
太子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是什么样的人?”
云无咎想了想。
“一个该死没死成的人。”
他把烤好的红薯递给太子。
“吃吧。吃完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路。”
太子接过红薯,没有吃,只是捧在手里,看着云无咎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坐在火堆前,像一块石头。
但他忽然觉得,这块石头,可能是他们兄妹三人这辈子,最硬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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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马蹄声又响了。
云无咎几乎是同时醒的——刀已经握在手里。
他冲出屋子,往北看。
官道上,火把连成一条火龙,蜿蜒而来。
至少三百骑。
他转身冲回屋里,一把推醒太子。
“起来,走。”
太子睁开眼,看见他的眼神,什么都没问,抱起永王,拉起公主,就往外跑。
四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那条火龙越来越近。
赫舍里·泰勒马停在村口,看着那些还冒着烟的灶台。
“刚走。”他说。
他挥了挥手。
三百骑散开,往四周追去。
赫舍里·泰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亮,照得大地一片惨白。
“云无咎。”他低声说,“你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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