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景湾监理会议室。 两套电梯布置图,一套新版,一套旧版被同时摆上了会议桌案。 “熊总监,牛工,真不是我们有意拖延工期,土建井道建的不符合标准,我们想动工电梯也装不进去呀。”会议桌前,许小飞两手撑着桌面,望着上首位的监理总监熊让和监理牛建群情绪颇为激动。 坐在他下首的夏禾则扯着他衣角不断示意他坐下,可许小飞却像被钉住般硬挺挺地立在那就是不肯入座。 这时,总监熊让冲他摆了摆手道:“有什么话坐下说。” 许小飞仍倔强着不肯坐下。 熊让无奈,转头看向牛建群,牛建群会意,接着望向下首右侧施工单位技术总工侯玉平说道:“我说侯总工,这工期可都拖好几天了,你得抓紧表个态呀。” 侯玉平今日却是难得的心平气和,证据就摆在桌上,心里不免有了底气。他清了清嗓子说道:“牛工,您是知道的,我们建房子从来都是拿图施工,甲方给什么样的图我们就建什么样的楼。”他指了指桌上那套新版图说,“可您现在再看看,这么多楼都建好了,他们却又拿出个什么新版图来说事,非说我们建的楼不对,您给评评理,有没有这么干事的?还讲不讲道理了?” 许小飞立刻反驳道:“我们可从来没说过你楼建的不对,井道,是电梯井道没按正确的图纸要求施工。” 侯玉平竟不解释,也不辩驳,冷眼瞧了瞧许小飞,看向了旁处。 牛建群接着说道:“这一会新图一会旧图的到底怎么回事?许工这事你得说清楚了。” 许小飞答道:“牛工,图纸的事我已经跟侯总工和您解释过很多次了。” 牛建群不悦道:“那就当着熊总监的面再解释一遍,不多吧?” 许小飞巴巴望了一眼熊让,回道:“好,那我就再跟熊总监详细说一遍。”然后指着那套旧版图说,“这套电梯布置图是我们合同签订后移交的第一版图纸,后来有几栋楼的电梯轿厢尺寸做了改动,图纸也就跟着做了一次变更,而变更后的图纸也就是我现在拿的这一套,也就是最终版电梯布置图,后来这套变更后的新版图我们也在第一时间移交给了甲方,至于侯总工为什么还在使用老版图施工,我就不太清楚了。” 牛建群继续问道:“你说的甲方指的是原先的隆昌,还是嘉业?” 许小飞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答道:“是隆昌,当时我们刚做完图纸交接,丽景湾就被嘉业给收购了。” 牛建群转头看向侯玉平问:“侯总工,你们跟恒远都是由隆昌过渡到嘉业的合作商,你再好好想想,这期间有没有接收过相关的变更图?” 侯玉平大摇其头道:“没有,绝对没有,从开工入场到现在我们统共就只收过这一套电梯图,根本就没见过什么变更图,新版图。” 牛建群接着望向许小飞:“许工,变更图你确定做了移交?” 许小飞坚定道:“我确定,百分之百确定。” 牛建群也泛起了疑惑,低头自语道:“这就奇了怪了,甲方可是说从没见过你们什么变更图。” 许小飞刚想说话,就被一旁的夏禾拦住了。她看向牛建群道:“不好意思牛工,我想问下您说的这个甲方,是隆昌还是嘉业?” 牛建群很不耐烦的说了句:“那不一样吗。” 夏禾立刻说道:“当然不一样了,首先可以确定的是隆昌确实有收过变更后的电梯图,但如果说嘉业自始自终就没见过这套图,那原因就只有一个……” 此时包括许小飞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向了夏禾。 夏禾望了望众人继续说道:“说明隆昌在与嘉业交接时恰好漏掉了电梯变更图这一项,所以才造成侯总工一直延用的老图施工。” 夏禾一句话说完,在场的人都不说话了,貌似都在认真思考着这种可能性,可毕竟甲方不在场,谁都不敢去接这个话,只好都默在了那里。 一阵沉默后,总监熊让轻咳一声道:“图纸的事先放放,眼下解决这20台电梯安装的事才最当紧。”他看向许小飞道,“许工,电梯毕竟你们专业,你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先把电梯给安装上。” “办法倒是有,只不过少不了会用到侯总工的配合。”许小飞说着从夏禾手里接过一个档案袋,然后抽出里面的文件说,“这是我们加急做出来的井道整改方案,根据这个方案,问题至少可以解决7成。你们可以看看。”说完把文件给熊让,牛建群和侯玉平每人递了一份。 此时会议室内,除了众人翻阅纸张的声音,就只剩下施工现场机械发出的隆隆声和铁器碰撞声,嘈杂而沉静。 静默被一阵摔桌声给打破。寻声望去,侯玉平将整改方案“啪”的一声摔在了桌上,他尤是气愤的说道:“这样的方案我绝不能接受,15条井道光土建整改就要花费数万,另外5台电梯更换费用更是高达数十万的费用,凭什么所有责任都让我们承担?这井道是随着大楼一层一层建起来的,少说也有一两年了,你们为什么就没有早一点发现?电梯生产前为什么不到现场看一看?照你们这种改法干脆把楼拆了重建得了。” 熊让拿着方案依旧在看着,却时不时用余光瞟向两边,观察着情况。 牛建群瞥了眼身旁的熊让,见他不动声色,便把方案合上直接望向许小飞道:“许工,这方案是谁出的?” 半场会议下来一口水都没喝,又加上紧张,许小飞嗓子眼干巴巴的简直就要冒烟了。他生咽一口唾沫回道:“是我让安装队结合现场情况,征询厂家意见做出来的。” 牛建群又问:“整改方案是你单方面的想法,还是你们领导的意思?” 许小飞思考了下回道:“有我的意思,也是公司的意见。” 牛建群手拿着方案道:“你知不知道按这个方案整改下来要花多少钱?” 许小飞迟疑道:“……土建整改加上更换新梯少说也要五六十万。” 牛建群随手将方案往桌上一扔,望向侯玉平,笑了笑说:“侯总工,这方案你接不接受?” 侯玉平很是不愤的冷哼一声道:“接受个Pi。牛工,我真没见过他们这样的公司。”点了点桌子说,“就这样的条件,他们也好意思提。” 许小飞知道,目前这个方案莫不要说别人有意见,就连自己也难以接受。他不明白陆杰为什么会同意将这样一份不公平的整改方案直接拿给众人看,这不是自找没趣吗。一时间想不出对策,便只能垂头沉默着。 而夏禾却不像许小飞这般沉寂,她脑袋像马达般迅速旋转,妄想从死路中寻出一道突破口。即使暂时找不到对付的方法,也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对方。想到此,她自是大着胆子对侯玉平说道:“侯总工,那依您的意思这件事该怎么解决?”说到这里她有意停了停,接着从许小飞手里拿过整改方案继续说道,“不知道您有没有仔细看过这套方案。您口口声声说是按图施工,可就算您依照老版图建造也有许多超出标准的地方。” 侯玉平是技术总工,二十多年的房屋建造经验,居然被一个小丫头质疑,当下便不高兴了。他一把拉过那版旧图纸,指着图上说:“来来来,你倒是给我指出来,哪些地方没有按图施工?哪个地方超出了标准?” 夏禾也毫不客气,当即翻开整改方案,一边对照着图纸一边说道:“这里,四周立柱凸出,而且凸出尺寸已经严重超过国家标准线。这条,顶层高度不足。还有层门洞口尺寸,有大有小……像这样的小问题多不胜数,这图纸上可是有明确要求的,哪一条超标,电梯都装不进去。就算你是按的老版图施工,井道建的一样不符合标准,整改自然少不了你们自己承担。” 夏禾说的话不无根据,也不无道理,侯玉平自然心里有数,一会就被堵得哑口无言了。 谁知夏禾依旧不依不饶道:“我知道,对于您承建一栋大楼来说,一定认为井道不就是一条简单的黑筒筒,根本微不足道。可您不知道,电梯是国家规定的特种设备,对土建有极其严格的技术要求,即使是一些小问题现在不整改等安装完工后,也过不了监督部门的检测标准。到时甲方用不了电梯,你说损失该由谁来承担?” 侯玉平彻底被问住了,一双眼睛满是无奈和困惑,他太小看眼前这个小丫头了,他决定好男不跟女斗,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夏禾决定乘胜追击,她转头看向牛建群,微笑道:“牛工,现在这20台电梯的处理办法都在各位手里了,具体如何实施,怎么分配还得您跟熊总监拿个主意才是。我们作为井道使用方却有失察之过,但侯总工作为承建商也少不了失职之过。其实还有许多问题这里并没有提出来,像一些安装上能解决的问题,我们公司在不惜成本的情况下已经做了内部消化。”她表情诚恳的最后说道,“现在一手方案,一手工期都摆在这里,我想大家谁都拖不起吧。” 真是一语惊破天人。 不光是侯玉平,此刻连牛建群也是满脸的铁青,堂堂监理竟被一个分包商的小丫头给威胁了。他顿时恼羞成怒,酝酿好的情绪刚要爆发,不料,竟被熊让给止住了。 熊让看向众人道:“这方案我仔细看了,不管从专业还是经济角度还算充分,并且恒远已经承担了部分工作,剩下都是些土建必动项目。先抛开那5台电梯不说,另外15条井道的土建整改工作侯总工能不能认可?”熊让说着望向了侯玉平。 侯玉平左思右想还是不能当即决定,犹豫着答道:“熊总监,光这15条井道的整改费用也得大几万打不住,牵扯到钱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嘛,我需要向上反应,等有了结果才能给您答复。” 熊让说:“那好,你抓点紧,工期不能再拖了。” 侯玉平极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沉吟片刻,熊让继而转头望向许小飞:“许工。” 许小飞目光移望向熊让。 熊让也并不看他,只是皱了皱眉道:“那5台需要更换的电梯,你看是不是再想想别的办法?” 许小飞面有难色道:“熊总监,该想的办法都想了,井道实在太小,塞都塞不进去,必须更换新梯,别的法子是真没有。” 谁知熊让脸色登时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冷着脸道:“你们不是自己都说了,跟施工单位一个失职,一个失察,都有责任,那15条井道的整改工作人家侯总工都已经答应了,这5台电梯的问题你们恒远是不是也该尽点责任?” 许小飞都要哭了,强忍着痛道:“熊总监,您不能这么分,15条井道整改费多了也就几万块钱,可5台电梯更换下来至少要大几十万,况且井道建错也不在我们,让我们担大头,这实在不公平。” 熊让将整改方案往桌面一甩,锋利的目光瞬间闪现出来,他毫不客气的说道:“什么公平不公平,工期被你们一天天这么拖着,我们要承担多大责任?甲方要承担多少损失?你们算过没有?” 这时,侯玉平突然插话道:“熊总监,还有个事我需要提醒下,这新版图纸我们没有,甲方也没有,想必你们监理方更是不会收到,我现在严重怀疑他们电梯公司压根就没有移交图纸,让我们承担整改井道的费用根本就是替人擦屁股。我不服气,有本事让他们把证据拿出来,不然我一毛钱都不会认。” 许小飞此时嘴唇上下抖动的厉害,却是干着急说不出话来。 侯玉平的话突然警醒了熊让。 图纸移交的事儿毛遂意早就跟他通过气,责任也不全在施工方和恒远,最好的收尾方式就是让责任两家共担,现在侯玉平想顺势甩锅把问题全推给恒远,就有些不合规矩了,这人逼急了肯定会反弹,到时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会适得其反。想到这里,他慢慢平静下来。他没有接侯玉平的话,而是对许小飞接着说道:“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方案呢,你们拿回去再琢磨琢磨,时间上我去跟甲方说,再帮你们争取一天两天的都不要紧,关键是问题必须要解决,具体怎么解决,许工可以回去好好想想,跟公司商量商量。” 许小飞仍想继续坚持:“可,熊总监……” “好了。”熊让一伸手,怒止道,“谁的问题谁想办法,想不出来就花钱解决。两天,两天后再看不到动静……”他转头看向牛建群道,“牛工,该下罚单的下罚单,拖的工期,人工费,材料费统统算到他们两家身上,一天不解决就记过一天。”说完果断起身,摔门出去。 “好的,熊总。”牛建群望着熊让已然消失的背影朗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