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而生

第五十章 施祥英的故事

施祥英是一位有着三十多年从业经历的老电梯人,干过安装,上过生产线,之后便一直从事电梯维修工作,是恒远不可多得的技术大拿。除了丰富的经验和技术,最难得的是他始终对电梯行业保有一份热爱和执着,而他对待电梯的态度则就像对自己孩子般纯粹与真挚。 也是带着这样一份崇敬,夏禾与高阳此时就坐在会议室内聆听着施祥英对即将举办的电梯知识讲座的课程预演。 讲台上,施祥英一改往日的严肃,他面容温和,眼睛炯炯有神,一支翻页激光笔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着,从电梯的基本结构,讲到各梯型的常见故障以及应急处理措施,他几乎不看大屏幕就可以一字不差的将课件讲演的如行云流水般顺畅,俨然一副职业讲师的风范。 夏禾与高阳在台下听的如痴如醉,连大气都没敢出一声。 在讲完最后一节“无机房电梯故障(困人)应急预案”实例后,由他主讲的课程才算告一段落。施祥英收起翻页笔,站在讲台中央,面有羞涩的望着台下二人。 这时,夏禾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鼓着掌兴奋的说道:“施师傅,你讲的太好了,如果不是知道你身份,我还真以为你就是专业的老师。” 高阳也跟着起身附和道:“我就说吗,施师傅出马,一个顶俩,完全吊打厂家的技术支持。” 施祥英被两人恭维的话弄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他笑着冲两人摆摆手就要走下台来。 考虑到施祥英腿有旧疾,站了那么久走路一定不方便,高阳便一个箭步跳到台上,两手搀着施祥英走了下来。 夏禾早就准备好了椅子,等两人从台上下来,顺势就让施祥英有了歇脚的位子,高阳又小跑着到门后的茶水台处将泡好的茶端来给施祥英喝,俩人之后便围着他身边坐了下来。 夏禾余味无穷的望着施祥英问道:“施师傅,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在台上那么轻松自然的状态,我真的难以想象您还有这样的一面,那滔滔不绝的样子简直太有风采了,如果您不干维修,肯定会是个很好的教书老师。” 高阳洋洋自得的插话道:“开玩笑!我们施师傅那可是高级技师,一肚子的专业知识,给物业讲课,那还不是信手拈来的小case。” 施祥英放下茶杯,腼腆一笑道:“没你们想的那么厉害,我也就是以前在工厂给维保工做培训讲课讲多了,一句话反复的说,闭着眼睛都能脱口而出,没什么神奇之处。书上的东西说的再好,也不如多做实践有用,等第一天培训结束后,搞一天现场实践演练还是很有必要的。” 夏禾郑重的点点头道:“施师傅这个建议提的非常好,课程就按您说的安排,一天理论,一天实践,只是到时又要辛苦您了。” 施祥英客气道:“辛不辛苦的谈不上,你们谈成一个项目不容易,我就怕帮不上你们忙。” 夏禾笑着说道:“瞧您说的,这次给嘉业做培训,没有您出场我肯定办不成功,我在这里先谢谢您了。” 高阳这时又端来两杯水,一杯放在夏禾面前,一杯给了施祥英,然后说道:“好了,别谢来谢去了,快看看课件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培训可没几天了。” 施祥英将茶杯放在桌上,看着夏禾说道:“对,这课程你都看过了,看还有没有需要增加的地方,不过,一般物业涉及到的专业知识并不多,只要会简单的救援就行,太复杂的内容他们也听不懂。” 夏禾拿起桌面上的纸质资料,看了看说:“您说的有道理,我也觉得太复杂的东西他们不一定能接受的了,听完之后让他们心里有个大概印象就行,学习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先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专业,把项目拿下再说。” 高阳看了看两人说道:“那,课程就按这么安排?” “就这样吧。”夏禾点点头,随即将资料放到了桌上。 施祥英这才放下心,端起茶悠闲的喝了起来。 三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夏禾见施祥英心情貌似不错,便放开胆子随便聊了起来,她微笑着对施祥英问道:“施师傅,如果您不介意,我想问问您当初到底为什么离开的OT?还有您在工厂那些年的经历,肯定有特别多的回忆,趁这会没事了,您不如给我们讲讲吧。” 高阳这时也来了兴趣,他把椅子往前凑了凑,讪讪的说道:“对,施师傅,您就给我们讲讲吧。” 施祥英有些难为情的笑了笑。 其实,就在刚刚台上讲演的过程中,他已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在侵袭着自己,那是回忆的思潮,是三十多年的经历和记忆。现又有两人的轮番撩拨,这股暗潮竟化成了一腔冲动,让人有种不吐不快的感想。 施祥英看了看窗外,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左腿,他轻轻在腿上拍了拍,幽幽的说道:“那就从我这条腿说起吧。” 此时此刻,夏禾和高阳都聚精会神的盯着施祥英的眼睛看,好像故事是从他眼神中涌出来似的。 “小丁是我带的最后一个徒弟,我这条腿也是和小丁在一次工地事故中受的伤,但是我从没有后悔过。”说到这里,施祥英缓缓将目光望向了窗外,那湛蓝而高远的天空仿佛就藏着许多回忆,他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思索着过往。少顷才又接着说道:“小丁名字叫丁洋,也是我们恒阳人,技校毕业后就入职到OT深圳分公司,做电梯维修工,分到深圳福田的一个维保小组,组长是个南昌人,不太待见新人,也不教他关键的技术,小丁就一直做些加油、打扫卫生的活。我观察了他三个月,这小伙子很聪明,关键是肯干、好学。有次公司开安全会,会后人都走了,他独自在阅览室拿着一份电梯图纸看,我就过去问他:你咋不走,在这看啥?他看着有些紧张,然后回答我说:我回家也没事,见这里有图纸,我就想看看学习学习,马上走。我说:拿来我看下。他就老老实实的把图纸递给了我。那是份OT进口梯形311的图纸,全英文的,OT为了技术保密,没出中文版,一般维修工是不给看的。我收起图纸,试探性的问他:能看懂吗?小丁低着头回答我说:能看懂一点。我就翻到311图纸拖动系统部分的图问他:来,给我说下这部分图纸。小丁慢慢靠近我,指着图上说:这是电梯拖动回路的…是变频器与主机和安全回路的通讯原理图。后来我又问他:可以再讲清楚些吗?小丁拽了下衣服,手指着图上一个方块图开始说到:这是电梯的拖动变频器,这排端口连接的是电梯的MCU通讯板,下面这排是连接的安全回路检测端口,下面这部分是电梯的主机与抱闸系统……但这些端口的代码,我不知道啥……那会他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惊惶和不安。我有点吃惊,那图纸一般的维修工是看不懂的,而且还是全英文,上面多数是电梯的专业代码。我就说:你来有三个月了吧,这些是谁教你的?你哪里看到的这些图纸?小丁显然有些慌张,低着头一直不敢说话。我就鼓励他说道:没事,实话实说,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小丁这才说道:是……上月那个香港的调试员调试我们那里招商大厦的电梯,组长让我给他打了十几天下手,给他买饭、打水..……我一直看他调试电梯,后来电梯调试好了,就在他走的前一天,在电梯机房,电梯在试运行,他就给我聊天,我问了些电梯技术的问题,他就给我讲了311梯型的原理,走的时候把他那份图纸给了我,但是不全,我看到这里也有份图纸,而且很全,我就拿来看了看……我还买了本电梯专用代码原理书和快易通,但还是只看懂了一半…… 我就那么看着他,当时就看中了那小伙子,我把他带到我办公室,给了他一份311梯型和300梯型的调试说明书,交代他回去认真看。 当时小丁还一脸懵懂的看着我,不敢接。我说:拿着,看完还还给我。他才敢接住。后来我就把他调到了我身边,想重点培养他。”说到此处,施祥英拍了拍大腿,叹口气道:“可往往天不遂人愿啊……” 夏禾和高阳此刻都有种预感,后来发生的事一定不太乐观,俩人也不问,但心里同样悲伤。沉寂良久,还是高阳小心的说了句:“后来你和小丁又发生了什么事?” 施祥英慢慢从悲伤中抽离出来,他看了看高阳,接着说道:“那次在一个工地安装报警装置,深圳技术监督局要求月内所有电梯安装电梯困扰报警装置和与大楼电梯报警联动装置,时间很紧,我带着小丁和一个姓陈的维保技工在福田中医院安装电梯报警和调试院方与电梯系统的联动。快下班时,最后一台电梯联动还没弄好,当时是在医院大厅的一台病床电梯,我在一楼外,小陈在电梯一楼的地坑查线,可能安装时遗留的井道接线盒端口不对,查了半小时还没弄好,小陈电话一直响,我就问小陈有啥事呀,他说他爸爸今天晚上生日,家人催他。我就说:小陈,你上来收拾一下回去吧,这里我和小丁弄,小陈本来不愿走,还是我强制让他回去了。然后小丁跟我说:师傅,我下去查吧。我就让他去了。后来小丁查了半个小时还没弄好,那会已经晚上7点多了,再弄不好就会影响明天电梯的正常使用,我就让小丁上来,我自己下去检查。电梯一楼里面就是电梯的地坑,医用电梯的门是旁开的,用电梯的顶门器打开着门,一楼外用护栏在围着,地坑里放了个人字梯,方便查线,我在人字梯上开始用万用表查,最后查到,原来有根串行通信线标错了方向,接好后通信就正常了。我在地坑中给小丁说:好了,可以收工了。然后就把工具从人字梯上递给小丁,就在这个时候,电梯门突然不知怎么关上了,小丁手里拿着工具,也没有挡住门。关键是地坑的急停按钮不知是进地坑时没有按下,还是中间查线时打开了,门关上后,电梯轿厢就迅速往下降,我没来得及从人字梯上下来,轿厢就一下落了来了,我被压在人字梯上,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夏禾紧紧握着拳头,满手心都是汗,紧张的问道:“那后来呢?” 施祥英说:“等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的CT室,浑身扎着绷带,医务人员在抬我做CT……腿就是在那个时候废了。” 这个时候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因为谁都清楚,作为技术人员,腿废了等于整个未来就毁了。 夏禾将施祥英的杯子递给他,并用一种安慰的眼神看了看施祥英。 这时,高阳突然气不平的说道:“怎么就会发生那样的意外?小丁呢?他不是一直在上面,为什么就没及时注意到危险呢?” 施祥英喝了口水说道:“我也是后来才了解到,当电梯门关上,平层电梯门打开时,小丁在门口拼命的喊我,我没回复,小丁哭着将电梯摁到了二楼,看到我躺在电梯地坑,满身的血,当时就吓晕了。”他低头看着那条有些跛的腿,苦笑道,“好在这条命是保住了,腿虽然留下了残疾,但也没影响走路,现在不也好好的,我还该修我的电梯修我的电梯,有活干我就幸福。” 夏禾也由衷的笑道:“对,是不幸也是万幸,有命就是福,而且您现在混的也不差呀,以后我们永远都叫您师傅。” 高阳想了想又问道:“那小丁呢?他是不是还在OT搞维修?” 施祥英望着窗外摇了摇头道:“从那之后他就离开工厂,失去了联系。这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唯一想带却没带出来的徒弟。” 听到这里,夏禾与高阳互相对望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因为他们都知道,比着身体的磨难,人最难过的是心里那一关,遗憾才是终身无法填补的空缺。 过了好一会,夏禾看着施祥英笑着说道:“您也别太难过,毕竟人各有志,没有铁一般的意志,电梯这行很难坚持下来,早走早了。”说完这句,夏禾又话题一转的问道:“施师傅,您为什么能一直对电梯这行这么热爱呢?即使受了这样的遭遇,还能一直坚持下去。” 想起自己开始那段经历,施祥英脸上也挂满了笑容,他眼含深意的回忆道:“初到OT工厂时我被安排做车工,那年我也就17岁,每天跟着师傅学习电梯部件的加工,我学得很快,一段时间后就主动申请参与到其他岗位,先后从事过生产,安装和维保。记得,那是刚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同组的一个同事在首次参与电梯安装中失去了双腿,19岁,正值美好年华却从此与轮椅相伴终生。到医院看他时,他那种茫然,惊恐和对未来充满失望的眼神至今还深深留在我脑海中。后来,我也曾产生过疑惑,要不要再继续下去。也是带着种种疑问和对机械的兴趣,最终我还是坚持了下来。从小我就对机器和光电充满了惊奇和爱好,将冰冷的器件赋予它活的生命是一件多么具有灵性的事情,这也促使我在电梯行业一干就是三十多年,或许这辈子我也离不开电梯这一行了。” 夏禾补充道:“电梯需要您这样有爱又专业的技术人员。” 施祥英再次摇了摇头说:“与其说电梯需要我,不如说是我需要电梯来填补我的空虚,谁都离不开谁呀。” 高阳好奇的问道:“那您就没有烦的时候吗?” 施祥英看向高阳,眼里多了一丝光亮道:“怎么会厌烦,电梯技术在不断更新,我对这份工作也越做越有激情,每处理完一个技术难题,我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和激动,每当看到自己安装,维修的电梯上上下下地忙碌着,我就会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多么的明智,它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工厂将它生产出来,就需要我们耐心的呵护它成长和运行。你们说,没有电梯,我们的大楼怎么能往高处走?呵呵呵” 毕竟都在同一个行业,听他说的动情,夏禾和高阳也顿时热血沸腾起来。 待平复之后,夏禾满眼忧色的嘀咕道:“电梯也算是高危行业,时刻与死神相抗,一路走来也是极不容易的。” 施祥英回答道:“电梯行业最首要的问题就是安全,电梯从生产,安装到维修保养是一套组合拳,哪个环节都疏忽大意不得。生产厂家,电梯公司,开发商,物业和业主也是铁板一块,载我们上楼下楼是它的使命,而保护它也应该是我们多方共同的责任。” 夏禾认同的点头道:“嗯对,这也是我们开这场培训会的宗旨,一定要将这种理念传达给我们的甲方和物业。” 高阳眼神骤亮,伸出大拇指给夏禾点了个赞。 这时,夏禾看着施祥英最后问道:“施师傅,如果退休后您准备做什么?” 施祥英没有过多的思考,很干脆的回道:“说实话,我并没有给自己设定退休的期限,只要你们有需要,我就永远不离开,一直干到拿不动工具的那天,呵呵呵。”说完爽朗的笑了。 夏禾和高阳也被他的热情和乐观给逗乐了,三个人显然聊得很是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