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桌到同校

第21章 意外

  大三上学期的那个电话,是十月底的一个周五下午打来的。   林晚正在实验室跑数据。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妈妈”。她没多想,接起来。   “妈,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的沉默,让林晚的心猛地揪紧。   “晚晚,”林妈妈的声音比平时低,“你爸住院了。”   ——   林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怎么请的假,怎么订的票,怎么收拾的行李。   她只记得自己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有人从身后接过她的行李箱。   她回头。   江屿站在她身后,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手里拎着她的箱子。   “你怎么……”她的声音发涩。   “看到了。”他说,“你的朋友圈。”   她发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大概是求助,或者是慌乱中随便按的什么。   “走吧。”他说,“去车站。”   ——   火车是晚上七点的。   六个小时,从北城到南城。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无边的夜色,偶尔经过一个亮着灯的小站,很快又沉入黑暗。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只是在她靠着窗、盯着外面发呆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凌晨一点,火车到站。   她拖着箱子冲出站,他已经叫好了车。   “去哪个医院?”   她报了名字。   车上,她攥着手机,手指发白。   他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没说话。   但那只手的温度,从她冰凉的手背传进来,一点一点。   ——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林晚冲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隔着玻璃,她看见爸爸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几根管子,床边的心电监护仪一跳一跳的,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她不敢进去。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   就那样站着。   陪她站着。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   林爸爸是急性心肌梗死,送医及时,做了支架手术,没有大碍。   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一周,出院后要长期服药,注意休息,不能劳累。   林晚坐在病床边,握着爸爸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指甲有点发灰,但还在轻轻回握着她。   “没事,没事啊,”林爸爸的声音有点哑,“小毛病,养养就好。”   她点点头。   没说话。   但眼眶红了一圈。   ——   那天晚上,她在病房陪了一夜。   江屿没走。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闭着眼睛。林晚出去打水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回去?”   他睁开眼。   “陪你。”   “不用……”   “我没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打水回来,给他也倒了一杯。   他接过,没喝,就握在手里。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忽然想,如果今天没有他,她一个人怎么办?   ——   林妈妈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看见江屿坐在走廊里,她愣了一下。   “小江?你怎么……”   “阿姨好。”他站起来。   林妈妈看看他,又看看女儿,没再问。   只是说:“吃饭了吗?”   他摇头。   “那去楼下买点。”林妈妈从包里掏出钱包,“晚晚你也去,吃点东西。”   林晚想说什么,被妈妈的眼神止住了。   她站起来,看了江屿一眼。   他点点头。   ——   楼下食堂,她点了一碗粥,他点了一碗面。   她吃不下,拿着勺子搅那碗粥,搅了半天,一口没动。   他也没吃。   就坐在对面,看着她。   “江屿。”她忽然开口。   “嗯。”   “你回去吧。”   他没说话。   “我爸没事了。我妈也来了。你在这……”她顿了顿,“你在这也没什么用。”   他看着她的眼睛。   “有用。”他说。   她愣了一下。   “你吃不下饭的时候,有人看着。”   “你打水的时候,有人给你拿杯子。”   “你撑不住的时候,有人站在旁边。”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这就是用。”   她低头,看着那碗搅成一团的粥。   眼眶热了。   ——   那天下午,她回去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床边放着一袋草莓。   洗好的,红艳艳的,沾着水珠。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看见袋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醒了吃。我去买晚饭。”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大一那年,线性代数课,他推过来的第一张便签纸。   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上面是矩阵初等变换的完整推导。   四年了。   他还在给她递便签纸。   ——   林爸爸住院那一周,江屿一直在。   白天他去附近的便利店坐着看书,晚上回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靠着。林妈妈赶过他几次,他每次都答应“好的阿姨”,第二天又出现在走廊里。   林妈妈拿他没办法,只好每天多带一份饭。   有一天,林妈妈出来打水,看见他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教材,眉头微微皱着。   她在他旁边坐下。   “小江。”   他抬头。   “阿姨问你个事。”   “您说。”   “你这样,”林妈妈顿了顿,“不累吗?”   他沉默了一秒。   “累。”他说。   林妈妈愣了一下。   “但她在里面。”他说,“更累。”   林妈妈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进去吃饭。今天炖了排骨汤。”   他合上书,站起来。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林妈妈忽然回头。   “小江。”   “嗯。”   “晚晚眼光不错。”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   林爸爸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林晚扶着爸爸走出住院部大楼,在门口站定。   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   “终于出来了。”林爸爸深吸一口气,“医院那味儿,受不了。”   林晚笑了。   江屿站在旁边,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林爸爸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小江。”   “叔叔。”   “这七天,辛苦了。”   江屿摇头:“不辛苦。”   林爸爸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话少,但做得不少。”   江屿没说话。   但林晚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   回北城的火车是晚上七点。   林妈妈把他们送到车站,临进站的时候,忽然拉住江屿的袖子。   “小江。”   “阿姨。”   “以后,”林妈妈顿了顿,“晚晚就拜托你了。”   江屿看着她,很认真地点头。   “我会的,阿姨。”   林妈妈笑了。   “行了,去吧。路上慢点。”   进站的时候,林晚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还站在安检口外面,朝她挥手。   她忽然眼眶一热。   旁边的人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明年再来。”他说。   她抬头看他。   “明年,后年,每年。”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你家,也是我家了。”   ——   火车上,她靠着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还坐得直直的,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看见,他握着她的手。   一直握着。   没松开。   她没动。   假装还睡着。   窗外的夜色飞快地后退,偶尔经过一个亮着灯的小站,很快又沉入黑暗。   但她的手,被他握着。   从南到北。   从家到学校。   从昨天到明天。   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