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开学第三周,课程设计任务书发下来了。 林晚是在周二下午收到通知的。班长在群里发了一份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题目,她拉到最下面,找到自己的名字。 林晚——飞行器结构力学——A组 再往上看一行。 江屿——飞行器结构力学——B组 她愣住了。 A组和B组。 竞争组。 —— 晚饭的时候,她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江屿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 “嗯。”他说。 “嗯什么嗯,”林晚盯着他,“我们是竞争对手了。” 他夹了一块番茄牛腩,放进她碗里。 “吃饭。” “江屿!” 他抬头看她。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 她被他问住了。 是啊,她想怎么样? 换组?不可能,题目是按学号分配的。不做了?更不可能,这门课占四个学分。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你不许让着我。” 他筷子顿了一下。 “没想过让你。”他说。 林晚瞪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三秒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吃饭。 但她分明看见,他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 课程设计的要求是:每组独立完成一个飞行器结构件的力学分析和优化方案,四周后提交报告,并进行答辩。A组和B组的题目相同,最终成绩按方案优劣排名。 林晚不想输。 不是因为好胜——好吧,也有一点好胜——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依赖他。 他们在一起之后,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以前是死对头,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和他争。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是他女朋友。她怕他觉得她弱,怕他觉得她需要被照顾,怕他因为喜欢她而放水。 所以她必须赢。 至少,不能输得太难看。 —— 第一周,她泡在图书馆,翻了二十多篇参考文献,做了三大页笔记。 第二周,她开始建模,每天对着电脑改参数,熬到凌晨两点是常事。 江屿也在图书馆。他们就坐在老位置,四楼靠窗,从南数第三桌。 他看他的文献,她算她的数据。 偶尔抬头,目光相触,然后各自移开。 谁也没问对方进度。 谁也没提那个题目。 —— 第三周周二,她卡住了。 一个关键的受力点,她算了五遍,得到五个不同的结果。误差范围大到离谱,但她找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她盯着屏幕上的模型,眼睛发酸,脑子发木。 凌晨一点,图书馆要闭馆了。 她收拾东西,走出门。 外面下着小雨,南方的湿冷钻进骨头里。她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看着那层细密的雨幕发呆。 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回头。 江屿站在她身后,只穿一件卫衣。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她问。 “一直在后面。” “那你……” “走吧。”他打断她,“雨不大。” 他走进雨里。 她愣了一下,跟上去。 外套很大,裹着她绰绰有余。她缩在里面,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走到她宿舍楼下,雨还没停。 他站在雨里,头发湿了,卫衣的肩膀湿了一片。 “到了。”他说。 她看着他。 “江屿。” “嗯。” “你那道题……做到哪儿了?” 他沉默了一秒。 “第四版。” 她愣了一下。 第四版。 她才刚做完第一版,还卡住了。 “顺利吗?”她问。 “还行。” 她低下头。 “那我先上去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江屿。” “嗯。” “如果……” 她顿了顿。 “如果你赢了,你会觉得我没用吗?” 他没回答。 她等了很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雨声打得有点模糊。 “林晚。” 她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站在雨里,站在路灯下。 “双星系统,”他说,“不是互相吞噬,是互相绕转。” 她愣住了。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他说,“是你转你的轨道,我转我的轨道,但我们在同一个星系。”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 他看着她。 “你赢或者我赢,你都在我旁边。” —— 那天晚上,林晚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想起高中时候,她总觉得他高高在上,离她很远。后来她才知道,他只是一直站在她旁边,等她回头。 双星系统。 互相绕转。 她不是他的对手。 她是他的星系。 —— 第三周周五,她把卡住的那道题发给他。 他回了一个字:好。 十分钟后,他发来一张图片。 不是答案,是一张手绘的受力分析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她可能出错的那个节点,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着:这里约束条件错了,重设试试。 她看着那张图,忽然想笑。 ——他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她的。 但他没有。 他还是像大一那年一样,把思路摊开给她,让她自己走完最后一步。 她按他说的改了约束条件。 数据对了。 误差范围0.3%。 —— 第四周周一,报告提交截止日。 林晚熬了最后一个通宵,把报告从头到尾润色了一遍。图表重新做,排版重新调,参考文献一条一条核对。 凌晨五点,她按下保存键。 屏幕上跳出“保存成功”的提示框。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如释重负。 是一种……踏实。 她想:不管明天答辩结果怎么样,这道题,她认真做了。 她没让他放水。 她没依赖他。 她用自己的脑子,用自己的手,算完了每一组数据。 —— 答辩在下午两点。 A组先讲,B组后讲。 林晚站在讲台上,对着三位评审老师和满教室的同学,把她的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二十分钟,不长不短。讲到最后一个PPT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 讲完,她鞠了一躬。 走下讲台的时候,目光和坐在第三排的他对上。 他点了点头。 很轻。 但她看见了。 —— B组答辩结束,评审老师现场打分。 等待的那十分钟,林晚手心全是汗。 她不敢看江屿,也不敢看台上正在统计分数的助教。 她盯着窗外那棵开始发芽的梧桐树,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老师的声音: “A组最终得分,94分。” “B组最终得分,92分。” “两组方案都很优秀,各有千秋。A组在局部优化上略胜一筹,恭喜两组同学。” 教室里响起掌声。 林晚愣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旁边有人说:“你赢了。” 是江屿。 他看着她,表情和平时一样淡。 “94比92,”他说,“你赢了。” 林晚瞪着他。 “我B组。” 他又说了一遍:“你赢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 ——她是A组。 ——A组94分。 ——B组92分。 ——她赢了? 她赢了。 她赢了他。 她盯着那个分数,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走出教室。 她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定,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手心还在出汗。 心跳还没平复。 她不知道自己想哭还是想笑。 有人走到她身后。 没说话。 就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开口。 “江屿。” “嗯。” “我没放水。”她说。 “我知道。” “你也没放水?” “没有。” 她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 “那你是真的输给我了?”她问。 他看着她。 “嗯。” 她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 很轻,但都在笑。 “双星系统,”她说,“互相绕转,对吧?”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乱了的头发拨到耳后。 “对。”他说。 “但你今天比我亮。” ——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三食堂吃了晚饭。 他点了番茄牛腩,她点了红烧排骨。交换了一筷子菜,她把胡萝卜挑给他,他把排骨的骨头剔掉,肉放进她碗里。 和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没有区别。 但又处处不同。 “江屿。”她忽然开口。 “嗯。” “下次,我们一组吧。” 他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竞争组,”她说,“是一组。” “一起做。” 他看着她。 “好。”他说。 —— 窗外,北国的春天正在悄悄到来。 梧桐开始抽芽,积雪早已化尽,后山的观测点要等到秋天才会再去。 但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个冬天了。 不是期待猎户座。 是期待和他一起,在同一个轨道上,互相绕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