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的早晨,林晚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眯着眼摸到床头柜,屏幕亮得刺眼。七点五十八分。 一条未读消息。 【江屿】:起了吗?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他说今天要来的。 ——她还没洗脸。 【林晚】:起了起了。 【林晚】:你到了? 【江屿】:嗯。 【江屿】:在你家路口。 林晚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到地板上,拉开窗帘一条缝。 路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深灰色羽绒服的人。他低着头看手机,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被南城湿冷的晨风吹得有点乱。 她“啪”一下拉上窗帘,转身冲进卫生间。 三分钟后,她顶着一张刚洗过还没来得及擦干的脸冲下楼。 江屿还站在那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她头发还在滴水,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围巾系得乱七八糟。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擦擦。”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头发。 “你怎么来这么早?” “不早。”他说,“七点出的门。” 林晚算了算时间。从他家到她家,公交车要倒两趟,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 那他岂不是六点就起了? “吃早饭了吗?”她问。 “没。” “那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说完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 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脚上。 她低头。 ——拖鞋。 她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 —— 那天的早饭是在小区门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早餐店吃的。 老板认识林晚,从她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看见她带了个男生进来,眼睛都亮了,嗓门格外大:“晚晚啊,这是谁呀?” 林晚脸一热,刚要开口,旁边的人已经先回答了。 “同学。” 老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得老长。 林晚低头喝豆浆,假装没听见。 江屿坐在对面,表情纹丝不动,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吃完出来,老板追到门口,往林晚手里塞了一袋刚出锅的油条:“拿着拿着,给小……给同学带回去吃!” 林晚拎着那袋油条,脸更红了。 江屿走在她旁边,沉默了三秒,忽然开口。 “他本来想说什么?” “……什么?” “给小什么。” 林晚加快脚步往前走。 “没什么。” 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 那天下午,他们去逛了南城的旧书市场。 是林晚提议的。她记得高中时听江屿说过,他喜欢旧书,喜欢那种纸张泛黄的味道,喜欢在扉页上看到前人留下的笔记。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住这件事。 但她记住了。 旧书市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两边都是矮矮的老房子,门口堆着成捆成捆的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潮湿木头的混合气味,有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书脊上。 林晚走在前头,东翻翻西看看。江屿跟在后头,走得很慢,目光从一排书架扫到另一排书架。 她回头看他。 他正站在一个角落,低头翻一本很旧很旧的天文书。封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书脊用牛皮纸重新糊过。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研究什么重要课题。 林晚没打扰他。 她就站在不远处,假装翻一本旧杂志,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想:这个人,真好看。 他抬起头。 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杂志。 但他已经看见了。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旧天文书。 “这本,”他说,“可以买吗?” 林晚愣了一下。他问她? “你买啊,问我干嘛?” 他沉默了一秒。 “下次来,可以一起看。” 她低头看那本书的封面——是讲星座故事的,很老,但保存得很好。 她忽然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他想把这本书留在她这里。 ——下次他来,可以一起看。 她抬起头。 “那你买。” 他点点头,去付钱了。 林晚站在原地,把那本杂志翻得哗哗响。 脸上的热度,比刚才那袋油条还烫。 —— 从旧书市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南城的冬天天黑得早,不到六点,路灯就一盏一盏亮起来。巷口有一家糖炒栗子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老远。 江屿停住脚步。 “想吃吗?”他问。 林晚看了一眼那排着的长队,摇摇头:“算了,人多。” 他没说话。 十分钟后,她把那袋热乎乎的栗子捧在手里,看他从人群中挤出来,围巾歪了,头发更乱了,手里还攥着找回来的零钱。 “给你。”他说。 她接过栗子。 栗子很烫,烫得她手心发红。 她没说话。 只是剥了一颗,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放进嘴里。 “甜吗?”她问。 “嗯。” 她又剥了一颗,给自己。 然后他们并肩站在巷口,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肩上,栗子的热气从指缝间飘散。 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林晚在家吃完年夜饭,收到他的消息。 【江屿】:下来。 她穿着拖鞋就跑下楼了。 路口那棵梧桐树下,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走近了,她才发现那是什么。 ——是烟花。 那种最普通的、小时候玩的手持烟花棒,一捆一捆的,用红绳子扎着。 “哪来的?”她问。 “跑了三家店。”他说,“好多都关了。” 林晚看着那捆烟花,又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脸被冻得有点红,但眼睛很亮。 “江屿。”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没说话。 只是从袋子里抽出一根烟花棒,递给她。 “放吗?” 她接过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 呲——烟花棒亮起来,金色的火星在夜色里炸开,落成细碎的光点。 她举着那根烟花,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往下落。 他也举着一根,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两根烟花,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一个旧旧的、湿冷的路口。 “许愿吗?”她忽然问。 “许什么愿?” “放烟花的时候可以许愿。” 他沉默了一秒。 “那你先许。” 她闭上眼。 三秒后,她睁开。 “许完了。”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 他没追问。 只是看着自己手里那根快烧完的烟花,忽然开口。 “那我也许一个。” 他闭上眼。 她看着他。 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淡淡的金色。 她想:不管他许什么愿,她都希望那个愿望能实现。 他睁开眼。 “许完了。”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 她笑了。 手里的烟花烧完了,最后一颗火星落在地上,很快熄灭。 他们站在黑暗里,站在路灯下,站在那棵梧桐树旁边。 他忽然开口。 “林晚。” “嗯。” “冷吗?” 她刚想说“不冷”,他已经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两条浅灰色的围巾,叠在一起,厚厚一层。 她低头看那两条围巾。 一条是妈妈织的,是他的。 一条也是妈妈织的,是她的。 现在都绕在她脖子上。 她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 “那你呢?”她问,“你不冷吗?” “不冷。” 她没说话。 只是把脖子上那两条围巾解开一条,踮起脚,绕回他脖子上。 他愣住了。 她很少踮脚。她很少做这么主动的事。 她做完就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 “好了。”她说,“现在都不冷了。”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快绷不住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林晚。” “嗯。” “我能……” 他没说完。 但她好像懂了。 她抬起头。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两颗很亮很亮的星星。 她没有说话。 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 很小的步。 但足够近了。 他低下头。 —— 三秒后,她退后一步。 脸烫得像烧起来。 他也退后一步。 耳根红得像那根烟花棒。 他们站在那棵梧桐树下,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 很轻,很浅,但都在笑。 “江屿。”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 “忘了。” 她不信。 但她没有追问。 因为她也忘了。 ——忘了他想说什么。 ——只记得那三秒里,有什么东西,比烟花还亮。 —— 大年初一那天,他们又见面了。 初二也是。 初三、初四、初五、初六。 整个寒假,整整二十八天。 她家路口那棵梧桐树,他数了四十七遍叶子。 ——其实早就掉光了。 ——但他还是会站在那里,等她下来。 他们走遍了南城的大街小巷。 吃遍了她从小吃到大的店。 逛遍了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他把那本旧天文书留在她那里,每次去她家,都会翻开看几页。 她坐在旁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他。 二十八天,好像很长。 二十八天,好像又很短。 最后一天,他送她到车站。 她要回北城了。 他还要在家待一周。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广播一遍一遍地报车次。 她坐在椅子上,他站在旁边。 行李箱靠在他腿边,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方向反了。 “到了告诉我。”他说。 “嗯。” “好好吃饭。” “嗯。” “实验室的事……别太累。” 她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但他的手,正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攥得很紧。 她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江屿。” “嗯。” “我会想你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很浅。 但她看见了。 “我也会想你的。”他说。 广播响了。 她该上车了。 她没动。 他也没催。 过了几秒,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像一片雪花落在脸上。 然后她飞快地转身,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跑。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一定站在那里。 站在候车室里,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的背影。 ——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她收到他的消息。 【江屿】:到了告诉我。 【林晚】:嗯。 【江屿】:还有二十三天。 她看着那行字。 二十三天。 是距离他回北城的天数。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 二十三天,五百五十二个小时,三万三千一百二十分钟。 她已经开始数了。 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把手机贴在心口。 二十三天很快的。 她想。 ——只要他还在那里,只要他还会“刚好碰上”,多久都不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