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桌到同校

第18章 南城的二十八天

  大年二十九的早晨,林晚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眯着眼摸到床头柜,屏幕亮得刺眼。七点五十八分。   一条未读消息。   【江屿】:起了吗?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他说今天要来的。   ——她还没洗脸。   【林晚】:起了起了。   【林晚】:你到了?   【江屿】:嗯。   【江屿】:在你家路口。   林晚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到地板上,拉开窗帘一条缝。   路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深灰色羽绒服的人。他低着头看手机,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被南城湿冷的晨风吹得有点乱。   她“啪”一下拉上窗帘,转身冲进卫生间。   三分钟后,她顶着一张刚洗过还没来得及擦干的脸冲下楼。   江屿还站在那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她头发还在滴水,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围巾系得乱七八糟。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擦擦。”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头发。   “你怎么来这么早?”   “不早。”他说,“七点出的门。”   林晚算了算时间。从他家到她家,公交车要倒两趟,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   那他岂不是六点就起了?   “吃早饭了吗?”她问。   “没。”   “那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说完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   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脚上。   她低头。   ——拖鞋。   她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   ——   那天的早饭是在小区门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早餐店吃的。   老板认识林晚,从她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看见她带了个男生进来,眼睛都亮了,嗓门格外大:“晚晚啊,这是谁呀?”   林晚脸一热,刚要开口,旁边的人已经先回答了。   “同学。”   老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得老长。   林晚低头喝豆浆,假装没听见。   江屿坐在对面,表情纹丝不动,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吃完出来,老板追到门口,往林晚手里塞了一袋刚出锅的油条:“拿着拿着,给小……给同学带回去吃!”   林晚拎着那袋油条,脸更红了。   江屿走在她旁边,沉默了三秒,忽然开口。   “他本来想说什么?”   “……什么?”   “给小什么。”   林晚加快脚步往前走。   “没什么。”   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   那天下午,他们去逛了南城的旧书市场。   是林晚提议的。她记得高中时听江屿说过,他喜欢旧书,喜欢那种纸张泛黄的味道,喜欢在扉页上看到前人留下的笔记。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住这件事。   但她记住了。   旧书市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两边都是矮矮的老房子,门口堆着成捆成捆的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潮湿木头的混合气味,有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书脊上。   林晚走在前头,东翻翻西看看。江屿跟在后头,走得很慢,目光从一排书架扫到另一排书架。   她回头看他。   他正站在一个角落,低头翻一本很旧很旧的天文书。封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书脊用牛皮纸重新糊过。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研究什么重要课题。   林晚没打扰他。   她就站在不远处,假装翻一本旧杂志,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想:这个人,真好看。   他抬起头。   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杂志。   但他已经看见了。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旧天文书。   “这本,”他说,“可以买吗?”   林晚愣了一下。他问她?   “你买啊,问我干嘛?”   他沉默了一秒。   “下次来,可以一起看。”   她低头看那本书的封面——是讲星座故事的,很老,但保存得很好。   她忽然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他想把这本书留在她这里。   ——下次他来,可以一起看。   她抬起头。   “那你买。”   他点点头,去付钱了。   林晚站在原地,把那本杂志翻得哗哗响。   脸上的热度,比刚才那袋油条还烫。   ——   从旧书市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南城的冬天天黑得早,不到六点,路灯就一盏一盏亮起来。巷口有一家糖炒栗子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老远。   江屿停住脚步。   “想吃吗?”他问。   林晚看了一眼那排着的长队,摇摇头:“算了,人多。”   他没说话。   十分钟后,她把那袋热乎乎的栗子捧在手里,看他从人群中挤出来,围巾歪了,头发更乱了,手里还攥着找回来的零钱。   “给你。”他说。   她接过栗子。   栗子很烫,烫得她手心发红。   她没说话。   只是剥了一颗,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放进嘴里。   “甜吗?”她问。   “嗯。”   她又剥了一颗,给自己。   然后他们并肩站在巷口,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肩上,栗子的热气从指缝间飘散。   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林晚在家吃完年夜饭,收到他的消息。   【江屿】:下来。   她穿着拖鞋就跑下楼了。   路口那棵梧桐树下,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走近了,她才发现那是什么。   ——是烟花。   那种最普通的、小时候玩的手持烟花棒,一捆一捆的,用红绳子扎着。   “哪来的?”她问。   “跑了三家店。”他说,“好多都关了。”   林晚看着那捆烟花,又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脸被冻得有点红,但眼睛很亮。   “江屿。”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没说话。   只是从袋子里抽出一根烟花棒,递给她。   “放吗?”   她接过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   呲——烟花棒亮起来,金色的火星在夜色里炸开,落成细碎的光点。   她举着那根烟花,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往下落。   他也举着一根,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两根烟花,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一个旧旧的、湿冷的路口。   “许愿吗?”她忽然问。   “许什么愿?”   “放烟花的时候可以许愿。”   他沉默了一秒。   “那你先许。”   她闭上眼。   三秒后,她睁开。   “许完了。”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   他没追问。   只是看着自己手里那根快烧完的烟花,忽然开口。   “那我也许一个。”   他闭上眼。   她看着他。   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淡淡的金色。   她想:不管他许什么愿,她都希望那个愿望能实现。   他睁开眼。   “许完了。”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   她笑了。   手里的烟花烧完了,最后一颗火星落在地上,很快熄灭。   他们站在黑暗里,站在路灯下,站在那棵梧桐树旁边。   他忽然开口。   “林晚。”   “嗯。”   “冷吗?”   她刚想说“不冷”,他已经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两条浅灰色的围巾,叠在一起,厚厚一层。   她低头看那两条围巾。   一条是妈妈织的,是他的。   一条也是妈妈织的,是她的。   现在都绕在她脖子上。   她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   “那你呢?”她问,“你不冷吗?”   “不冷。”   她没说话。   只是把脖子上那两条围巾解开一条,踮起脚,绕回他脖子上。   他愣住了。   她很少踮脚。她很少做这么主动的事。   她做完就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   “好了。”她说,“现在都不冷了。”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快绷不住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林晚。”   “嗯。”   “我能……”   他没说完。   但她好像懂了。   她抬起头。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两颗很亮很亮的星星。   她没有说话。   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   很小的步。   但足够近了。   他低下头。   ——   三秒后,她退后一步。   脸烫得像烧起来。   他也退后一步。   耳根红得像那根烟花棒。   他们站在那棵梧桐树下,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   很轻,很浅,但都在笑。   “江屿。”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   “忘了。”   她不信。   但她没有追问。   因为她也忘了。   ——忘了他想说什么。   ——只记得那三秒里,有什么东西,比烟花还亮。   ——   大年初一那天,他们又见面了。   初二也是。   初三、初四、初五、初六。   整个寒假,整整二十八天。   她家路口那棵梧桐树,他数了四十七遍叶子。   ——其实早就掉光了。   ——但他还是会站在那里,等她下来。   他们走遍了南城的大街小巷。   吃遍了她从小吃到大的店。   逛遍了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他把那本旧天文书留在她那里,每次去她家,都会翻开看几页。   她坐在旁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他。   二十八天,好像很长。   二十八天,好像又很短。   最后一天,他送她到车站。   她要回北城了。   他还要在家待一周。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广播一遍一遍地报车次。   她坐在椅子上,他站在旁边。   行李箱靠在他腿边,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方向反了。   “到了告诉我。”他说。   “嗯。”   “好好吃饭。”   “嗯。”   “实验室的事……别太累。”   她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但他的手,正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攥得很紧。   她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江屿。”   “嗯。”   “我会想你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很浅。   但她看见了。   “我也会想你的。”他说。   广播响了。   她该上车了。   她没动。   他也没催。   过了几秒,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像一片雪花落在脸上。   然后她飞快地转身,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跑。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一定站在那里。   站在候车室里,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的背影。   ——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她收到他的消息。   【江屿】:到了告诉我。   【林晚】:嗯。   【江屿】:还有二十三天。   她看着那行字。   二十三天。   是距离他回北城的天数。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   二十三天,五百五十二个小时,三万三千一百二十分钟。   她已经开始数了。   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把手机贴在心口。   二十三天很快的。   她想。   ——只要他还在那里,只要他还会“刚好碰上”,多久都不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