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一百一十九章 蕃坊暗涌

  第一百一十九章蕃坊暗涌   那少年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尤其是“蕃坊”、“波斯邸”、“姓罗”这几个词,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陈沧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不动声色,装作打量篮中菱角,同样压低声音回道:“正是。不知贵主人是……”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声音压得更低:“主人名讳,小的不敢直呼。郎君娘子随我来便是,此地眼杂,非说话之所。”说罢,他提高音量,又恢复小贩的油滑腔调:“郎君,这菱角可是高邮湖今早刚运到的,鲜甜得很,买些尝尝?给您算便宜些!”   陈沧会意,也配合着扬声道:“既如此,便称二斤吧。”说着,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少年麻利地称了菱角,用荷叶包好递给陈沧,顺手接过铜钱,笑道:“多谢郎君惠顾!郎君娘子是初来扬州吧?可要寻个下处?小的对城里熟得很,可以带路。”   陈沧看了一眼苏蝉,见她微微颔首,便对少年道:“如此,有劳小哥引路,寻个清净些的客舍。”   “好嘞!包在小的身上!郎君娘子请随我来!”少年将篮子挎好,在前引路,脚步轻快,穿梭在码头拥挤的人流中。   陈沧搀扶着苏蝉,紧跟其后。他暗中留意四周,并未发现异常目光,但这少年出现得太过巧合,由不得他不谨慎。苏蝉虽看似虚弱地靠着他,但眼神锐利,同样在观察着环境与这引路少年。   扬州码头区远比洛阳、汴州更为喧嚣繁华。运河两岸,货栈林立,帆樯如林,各色船只鳞次栉比,有庞大的漕船、精巧的客舫、奇特的胡商海舶,甚至还有装饰华丽的官船。脚夫号子声、商贾议价声、各国语言叫卖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河水、鱼腥、香料、汗水和各种货物混杂的浓烈气味。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除了中原汉人,更有大量卷发深目、高鼻虬髯的胡人,穿着各式各样的异域服装,有的牵着骆驼,有的带着昆仑奴,显得光怪陆离。   少年显然对道路极熟,专挑人稍少的小巷穿行,七拐八绕,渐渐远离了码头的喧嚣,进入一片建筑风格略显异样的区域。这里的房屋多是用砖石砌成,屋顶平缓,门窗多呈拱形,墙上常绘有色彩鲜艳的图案,街边店铺招牌上也多写着曲里拐弯的异域文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烤肉和皮革的气味。行人中胡人比例更高,说的话也多是各种听不懂的番语。这里便是扬州的“蕃坊”——朝廷划定的外国商人聚居区。   少年在一家看似普通的客栈前停下。客栈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汉字“悦来客舍”,旁边还有一行波斯文。少年对门口迎客的胡人伙计点了点头,那伙计打量了陈沧二人一眼,并未多问,便让开了路。   “郎君娘子,就是这里了,价钱公道,也清净。”少年说着,引二人入内,直接穿过前堂,走向后院。客栈内部陈设倒也雅致,融合了中原与胡风,客人不多,颇为安静。   少年将二人引至后院最里侧一间独立的小院前,推开院门。小院不大,有正房一间,厢房一间,院中种着些花草,颇为幽静。少年低声道:“二位请在此稍候,主人片刻便到。”说罢,竟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陈沧与苏蝉对视一眼,心中警惕更甚。这接应方式,透着古怪。两人步入正房,屋内陈设简洁,桌椅床榻俱全,倒也干净。陈沧将苏蝉扶到榻上坐好,自己则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院外动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两长一短的叩门声,正是江七告知的暗号。   陈沧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沉声问:“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略带异域口音,但汉语极为流利的男子声音:“可是汴州来的陈郎君?在下阿罗撼,特来拜会。”   阿罗撼!果然是他!   陈沧压下心中激动,缓缓拉开院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人,年约四旬,身材高大,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眸色是罕见的琥珀色,留着修剪整齐的络腮胡,头戴一顶精致的刺绣小帽,身穿一件栗色暗纹的锦袍,腰束玉带,气质儒雅,不像寻常商贾,倒有几分学者风范。他身后并未跟随仆从,只身一人。   “足下便是阿罗撼?”陈沧侧身让开,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对方。   “正是在下。”阿罗撼微微一笑,举止从容,迈步走进院中,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榻上的苏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抚胸行了一个胡礼,“这位想必就是苏娘子了。二位一路辛苦,阿罗撼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苏蝉在陈沧的搀扶下,微微欠身还礼:“阿罗先生客气了。我等冒昧来访,多有打扰。”   “哪里哪里,谢娘子的朋友,便是在下的贵客。”阿罗撼笑容和煦,语气真诚,“谢娘子月前便有信来,言及二位或将南下扬州,嘱我好生接待。不想今日方得相见,看苏娘子气色,似有恙在身?”   “旧伤未愈,劳先生挂心。”苏蝉淡淡道,并未多言伤势来历。   阿罗撼点点头,并未追问,转而道:“此地虽僻静,但终非久谈之所。在下在城中有一处别业,更为安全稳妥,若二位不弃,可移步详谈?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为苏娘子寻个妥帖的郎中诊治。”   陈沧心中疑虑未消,看向苏蝉。苏蝉略一沉吟,道:“有劳先生费心。只是我等身份敏感,恐有不便。”   阿罗撼了然一笑:“苏娘子放心。谢娘子信中已有交代。在下来大唐二十载,颇知些规矩,别业中皆是可靠之人,绝不会泄露二位行踪。况且……”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二位所欲知之事,关乎甚大,此地……隔墙有耳。”   最后四字,他声音压得极低,却让陈沧和苏蝉心中同时一凛。看来,这扬州城内,果然不平静。   苏蝉与陈沧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叨扰先生了。”   阿罗撼笑容更盛:“如此甚好。车驾已备在后门,请二位随我来。”   三人并未走客栈正门,而是从后院一扇不起角的小门出去,门外果然停着一辆外观朴素的青篷马车,驾车的正是之前那个引路的少年。阿罗撼亲自扶苏蝉上车,陈沧紧随其后。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内装饰舒适,车窗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视线。   马车在扬州城的街巷中穿行,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方缓缓停下。阿罗撼率先下车,陈沧搀扶苏蝉跟上。眼前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邸,白墙黛瓦,门庭并不显赫,但门口石狮威严,门楣上悬着的灯笼上,写着一个汉字“张”。   “这是……”陈沧一愣,这似乎是汉人高官的府邸?   阿罗撼微微一笑,低声道:“此乃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张公的别院,张公与在下有些交情,此处最为安全,等闲人不敢窥探。”说罢,他上前对门房低语几句,侧门悄然开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恭敬地将三人迎入。   宅内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显然非富即贵。管家引着三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极为幽静的书斋。书斋四面环水,只有一道曲桥相通,环境清雅,确是个密谈的好去处。   屏退左右,书房内只剩下阿罗撼、陈沧和苏蝉三人。阿罗撼亲手为二人斟上热茶,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二位,”他开门见山,“谢娘子信中所言,关乎前朝海师府与‘星钥’之秘,非同小可。不知二位对此,知晓多少?”   苏蝉与陈沧对视一眼,由苏蝉开口道:“我等所知,皆来自李太史遗留玉匣。只知‘星钥’关乎海外‘归墟之眼’,与前朝海师府遗秘相关,需持‘蹈海符’与‘星槎海图’,于特定时机,方可寻得门户。详情……尚需先生指点。”   阿罗撼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不错。李太史学究天人,所言不虚。”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触动机关,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图卷,在书案上铺开。   图卷上,绘制的并非寻常地理,而是一幅极其繁复的星图与海路结合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各种奇特的符号和古老的文字,与苏蝉玉匣中那卷帛书上的图案有几分相似,但更为详尽。   “此图,乃先祖随前朝海师都督远航时,所绘制的部分海路与星象对照图副本。”阿罗撼指着图上一处被特殊标记、环绕着漩涡状符号的区域,“此处,便是传说中‘归墟之眼’的大致方位,位于茫茫东海之外,寻常海图绝无记载。前朝海师府倾尽国力,组建庞大舰队,便是在此区域进行一项……惊天动地的尝试。”   “何种尝试?”陈沧忍不住问。   阿罗撼目光深邃,低声道:“据先祖遗留的只言片语,海师府并非单纯寻找仙山或财宝,而是试图利用东海某处特殊的‘地脉节点’与周天星力,结合海外寻得的几种奇异材质,建造一座……可沟通天地、汇聚灵机的‘通天塔’或曰‘观星台’,以期获得窥探天机、甚至……改变国运的力量。”   陈沧倒吸一口凉气,这与李淳风留言中“避祸存种”的说法似乎有所不同,更为玄奇惊人。苏蝉却神色不变,只静静听着。   “然而,此举似乎触及了某种禁忌,或是引动了不可控的力量。”阿罗撼语气沉重,“最终,舰队遭遇灭顶之灾,所谓的‘通天塔’亦毁于一旦,只留下无尽的谜团和……诅咒。海师府精锐尽丧,秘密也随之沉入海底。唯有个别幸存者,如我先祖,带回了部分资料和图卷,隐姓埋名,流落四方。”   他看向苏蝉和陈沧:“李太史乃不世出的奇才,他穷究古今,或许找到了以更温和、更安全的方式,利用那处‘节点’的方法,故而留下了‘星钥’之引。谢娘子亦对此极为关注。她认为,那处‘节点’蕴含的力量,或许并非只能用于逆天改命,若能妥善引导,或可福泽苍生,甚至……应对未来可能降临的巨大灾劫。”   “巨大灾劫?”陈沧追问。   阿罗撼摇摇头:“此乃天机,谢娘子未曾明言。她只嘱托我,若二位持‘星钥’而至,务必倾力相助,但亦需提醒二位,前路凶险异常。觊觎此秘者,绝非仅有我等。朝廷、藩镇、海外势力,乃至一些……不可言说的存在,皆虎视眈眈。扬州城内,眼下亦是暗流涌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近日,市舶司来了几位京城的大人物,明为巡查海贸,暗地里似乎在打探什么。蕃坊中也多了些生面孔,武功不俗,行踪诡秘。二位今日入城,恐怕……已被某些人注意到了。”   陈沧心中一惊,果然如此!   苏蝉却似乎早有预料,平静问道:“以先生之见,我等当下该如何行事?”   阿罗撼沉吟片刻,道:“当务之急,是治好苏娘子的伤,并尽快参透‘星钥’与海图之秘,找到准确的启程时机与路线。在下可安排可靠的郎中为娘子诊治,并提供先祖留下的部分航海笔记,或对解读海图有所助益。此外,还需设法弄到一艘能够远航的海船,以及熟悉远海航路的可靠船员。此事需秘密进行,不能惊动官府与各方耳目。”   他看向二人,目光诚恳:“此事千头万绪,凶险莫测。二位可需时日考虑?”   苏蝉与陈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一路行来,历经艰险,岂能在此退缩?   苏蝉缓缓摇头:“无需考虑。请先生尽力相助,我等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阿罗撼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好!既如此,二位便先在此安心住下。郎中稍后便到。其他的,我们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阿郎,不好了!市舶司的刘巡官带人到了前门,说是例行巡查,要见您!”   阿罗撼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迅速恢复平静,对陈沧二人低声道:“二位切勿出声,在此稍候,在下去去便回。”   说罢,他整了整衣袍,从容走出书房。   陈沧与苏蝉留在室内,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哗声,心中都明白,这扬州的“暗涌”,比他们想象的,来得更快,更急。   (第一百一十九章蕃坊暗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