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汴水夜航 江七的话音刚落不久,橹声的节奏便悄然发生了变化。原本流畅绵长的划水声,变得更为轻缓、间隔更长,小舟前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船舱底部的陈沧和苏蝉立刻屏住了呼吸,连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竭力避免。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心跳和船底滑过水流的汩汩声。 前方水道上,隐约传来人声和灯火的光晕,透过舱板缝隙渗入一丝微弱的光线。是漕丁的巡查哨卡。 “停船!验看文书!”一个粗豪的声音喝道,伴随着船只靠近的轻微碰撞声。 陈沧感到小舟微微一顿,似是靠上了什么。他全身肌肉绷紧,手悄悄按住了腰间的断剑剑柄。苏蝉则闭目凝神,将气息收敛至若有若无之境。 “军爷辛苦。”江七的声音响起,带着惯常的、略带恭谨的平静,“小的是跑汴水线的短驳船,从洛阳南市码头装了些杂货往偃师送。这是过所和货单。”接着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外面沉默了片刻,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另一条船上人员走动的声响。陈沧能感觉到有目光似乎在扫视这小舟。 “汴水线的?怎么这个时辰走这条支渠?主河道不是更便捷?”那粗豪声音带着质疑。 “回军爷,主河道今夜有官船队通过,临时管制了,小的赶时间,只好绕行这条老渠,虽是慢些,总好过耽搁。”江七的回答不卑不亢,理由也合情合理。 “货单上写的是……葛布、麻绳、铁钉?舱里就这些?”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问道。 “是,军爷,都是些粗笨物事,不值几个钱。舱里堆满了,军爷可要查验?”江七的声音依旧平稳。 一阵短暂的沉默。陈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若漕丁真要开舱查验,这狭小的空间根本无所遁形。 “罢了,黑灯瞎火的,搬动麻烦。”那粗豪声音似乎失去了兴趣,“过去吧!记住,过了偃师,前面黑石渡有关卡,查得更细,把文书备好!” “多谢军爷提点!小的明白!”江七应道。 小舟轻轻一晃,离开了哨卡。橹声再次响起,节奏恢复如常,但速度明显加快了些,迅速将身后的灯火和人声远远抛开。 舱底,陈沧和苏蝉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陈沧这才发觉掌心已全是冷汗。这江七应对从容,心理素质极佳,难怪能被委以重任。 小舟在夜色中继续前行。之后一夜再无波折,除了偶尔经过沿岸村镇时传来的几声犬吠,或远处其他夜航船只的灯火,四周唯有水声风声相伴。陈沧和苏蝉在舱底逼仄的空间里,时睡时醒,不敢深眠。苏蝉伤势未愈,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运功调息,陈沧则负责警戒,并按时以内息助她疏导药力。 天色微明时,江七轻轻敲了敲舱板,低声道:“已过偃师,入汴渠了。白日行船,关卡更多,二位委屈,还需在舱内忍耐。” 陈沧应了一声。果然,随后白日里,小舟多次停下接受盘查。有时是漕司的税卡,有时是地方巡检司,有时是州县设置的津渡关卡。江七每次都能凭借过硬的文书(不知他从何处弄来,竟毫无破绽)和恰到好处的应对(时而塞些铜钱)顺利通过。陈沧和苏蝉在舱底听得心惊胆战,却也暗暗佩服此人的能耐。 如此昼伏夜出,在汴渠上航行了三日。这汴渠(通济渠)乃前隋所开,连接黄河与淮水,是南粮北运、商旅往来的要道,河面宽阔,舟楫如梭,两岸城镇连绵,烟火繁盛,远非洛阳附近的支渠可比。即使藏在舱底,也能感受到水道的繁忙与沿岸的喧嚣。 第三日傍晚,小舟驶入一片相对僻静的水域,靠岸停泊。江七打开舱板,对二人道:“前面便是汴州界了。今夜在此歇息,明早换船入城。” 陈沧和苏蝉从舱底钻出,重见天日,虽只是黄昏,也觉光线刺目。连日在黑暗中颠簸,此刻站在摇晃的船头,呼吸着带有水腥气的自由空气,恍如隔世。他们停泊的地方,是汴渠岸边一处生满芦苇的河湾,远离主航道,对岸是暮色中的连绵田畴,不见人烟。 江七生起一个小泥炉,煮了一锅鱼片粥,又拿出些干粮。三人简单用了晚食。几日相处,江七话依旧不多,但行动间对苏陈二人的照料颇为周到,尤其是对伤者苏蝉,饮食汤药皆安排妥当,显是心细之人。 “江七哥,明日入汴州,我们该如何行事?”饭后,陈沧趁着天色未全黑,低声问道。 江七拨弄着炉火,火光映着他平淡无奇的脸:“汴州水陆要冲,市舶司、盐铁院、巡院御史皆有驻所,盘查比洛阳更严。你二人的新身份文书某已备好。”他从怀中取出两份崭新的过所和公验,纸质优良,印章清晰,与之前那粗劣的假货天壤之别。 陈沧接过细看,文书上写明他们是汴州邻县陈留人士,兄名陈沧,妹名陈蝉,前往扬州探访远亲,路线、年貌、特征皆与二人相符,加盖的竟是陈留县衙的朱印和县尉的签押,几可乱真。 “这……这是真的?”陈沧咋舌。 “真的。”江七语气平淡,“谢娘子自有门路。” 陈沧与苏蝉对视一眼,心中对那位“谢娘子”的能量又有了新的认识。能弄到如此完美的真文书,其势力渗透之深,难以想象。 “明日一早,会有漕帮的货船来接应。你们混入船工之中,身份是随船去扬州寻亲的兄妹。某不再同行。”江七继续道,“抵扬州后,自会有人与你们联络。联络暗号是……”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扬州市井常见的问候语,以及应答方式。 “接应之人是……”陈沧问。 “到时便知。”江七打断他,“某只负责送你们至汴州,后续事宜,非某所知。记住,扬州并非乐土,蕃坊胡商聚集,各方势力交错,比洛阳更复杂。阿罗撼此人,名声不小,但亦正亦邪,与之接触,务必谨慎。” 苏蝉微微颔首:“多谢江七哥提醒,我们记下了。” 是夜无话。次日拂晓,天色未明,一艘中型漕船悄然驶近河湾。船头插着一面三角小旗,上有“漕”字。江七与船上领头的一名精悍汉子低语几句,那汉子打量了陈沧二人几眼,点了点头。江七便示意陈沧二人上船。 “就此别过,二位保重。”江七对陈沧二人拱了拱手,依旧面无表情,随即跳回自己的小舟,橹声欸乃,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陈沧和苏蝉随着那精悍汉子登上漕船。船上已有二十余名船工,大多皮肤黝黑,手脚粗大,正忙碌地整理缆绳、调整帆索,对二人的到来并无太多好奇,只当是寻常搭船的乘客。那精悍汉子将二人安排在船尾一处堆放杂物的狭小空间,吩咐道:“路上安分些,莫要乱走,到地自会叫你们。”便自去忙碌。 这漕船比江七的小舟大了数倍,载满了用油布盖得严实的货物,吃水颇深。船工们操作熟练,号子声、帆索吱嘎声、水流哗哗声交织在一起,充满活力。漕船升起风帆,借助风力,沿着汴渠,向着东南方向的扬州,顺流而下,速度比小舟快了数倍。 离了汴州地界,两岸风光渐变。中原的雄浑开阔逐渐被淮左的水乡泽国取代,河网更加密布,城镇村舍多依水而建,白墙黛瓦,小桥流水,与北地风光迥异。天气也暖和湿润了许多。 漕船日夜兼程,沿途过关卡,自有船老大去打点。陈沧和苏蝉谨言慎行,大部分时间待在船尾,不与船工多作交流。苏蝉的伤势在平稳的船行和持续调养下,有了明显好转,虽仍不能动用真气,但已可自行缓缓行动,脸色也红润了些。陈沧则一边照顾苏蝉,一边默默观察,熟悉这南方水乡的环境。 如此又行了约莫十日,这日午后,漕船驶入一段极为宽阔的河道,水势浩荡,两岸人烟稠密,码头林立,帆樯如云,远处城郭的轮廓在水汽中若隐若现,规模宏大,竟不亚于洛阳。 船上的气氛明显活跃起来,船工们脸上带着即将到家的轻松和喜悦。船老大站在船头,高声吆喝着调整方向。 “前面就是扬州了!”一个年轻船工对陈沧咧嘴笑道,“天下最繁华的地界,小兄弟,你们算是来对地方了!” 扬州!终于到了! 陈沧站在船尾,手扶船舷,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笼罩在烟水繁华之中的巨大城市,心中百感交集。自长安地宫脱险,一路辗转,历经追杀、盘查、险死还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也是玉匣卷帛中揭示的、一切秘密可能指向的终点站。 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充满了更深的凝重与不安。扬州,这座以“扬一益二”闻名天下的富庶之都,盐铁之利、漕运之便、胡商之聚,既是机遇之地,也必是龙潭虎穴。那位神秘的胡商阿罗撼身在何处?是敌是友?黑袍人的势力是否已延伸至此?朝廷的耳目是否也在暗中窥伺?谢娘子的安排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目的? 漕船缓缓靠向一座巨大的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货物、香料、以及无数人烟混杂的复杂气味。码头上人声鼎沸,各色人等穿梭往来,官话、吴语、乃至异域语言交织入耳。 船刚停稳,船老大便过来对陈沧道:“小兄弟,扬州到了。你们自便吧,某等还要卸货。” 陈沧道了谢,背起简单的行李,搀扶著身体依旧虚弱的苏蝉,随着人流踏上扬州的地面。脚下是坚硬的青石板路,不同于北方的黄土。 两人站在喧嚣的码头边,一时有些茫然。扬州城太大,蕃坊在何处?如何寻找阿罗撼?那位谢娘子安排的接应人,又会以何种方式出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干净短褐、作小贩打扮的半大少年,挎着一个装满了时鲜菱角和莲藕的竹篮,笑嘻嘻地凑到陈沧面前: “郎君,娘子,买些菱角吧?刚摘的,又甜又嫩!”少年说着扬州市面上常见的招徕话,眼睛却飞快地扫过陈沧的脸,随即压低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道:“可是自汴水来的陈郎君?我家主人姓罗,在蕃坊开着‘波斯邸’,特命小的在此恭候多时了。” 陈沧心中一震,与苏蝉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应的人,来了。而且,直接指向了“蕃坊”和“波斯邸”——那正是胡商阿罗撼最可能出现的地方! (第一百一十八章汴水夜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