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夜舟暗语

  第一百一十七章夜舟暗语   夜已深沉,洛水之畔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河水拍打堤岸的汩汩声,与远处零星几点渔火,映照着这座庞大帝都的睡梦。靠近通利坊北界的通济渠,作为洛水的一条支流,在夜色中显得更为幽暗静谧。水面上浮着薄薄的夜雾,两岸垂柳枝条低拂水面,在秋风中发出沙沙轻响,如私语,如叹息。   陈沧伏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渠畔。自那废弃砖窑至此,他一路潜行匿迹,避开了两拨夜间巡查的武侯,也甩脱了身后可能存在的“尾巴”。神秘人所说的“坊北渠边,柳下有舟”,范围甚广,他必须谨慎选择观察与接近的地点。   子时将近,秋夜寒意渐浓。陈沧湿透的衣衫早已被体温和夜风焐得半干,紧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但他精神高度集中,浑然不觉。他选择的位置,是通利坊北墙外一处废弃的小小驳岸,几株老柳歪斜生长,枝条几乎垂入水中,岸边长满芦苇,正好遮蔽身形,又能观察到上下游相当长一段渠面。   渠水黝黑,倒映着黯淡的星光和远处城阙的模糊轮廓。偶有夜鸟扑棱棱飞过,或鱼儿跃出水面,打破沉寂。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陈沧的心也一点点提了起来。苏蝉能否安全脱身?那传信的神秘人是何来历?今夜之约,是坦途,还是另一个陷阱?   就在他心中疑虑渐生之时,下游方向,极轻微的水声响起,若非他耳力过人,几乎要忽略过去。凝目望去,只见一艘乌篷小舟,无灯无火,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逆着微弱的流势,向上游缓缓驶来。舟身窄长,船篷低矮,与常见的渔船或货船不同,更似江南常见的“脚划船”,靠船尾一人摇橹驱动。摇橹者身形隐在篷影之中,看不真切。   小舟行至陈沧藏身处上游约二十丈处,缓缓靠向岸边,恰好停在一株最为高大的垂柳之下。柳条如帘,几乎将小舟完全遮掩。一切重归寂静,仿佛那舟从未出现。   陈沧没有立刻行动。他仔细观察四周,倾听任何异常声响。除了风声、水声、虫鸣,再无其他。那摇橹者停船后,也未见上岸或有何动作,仿佛化作岸边一块礁石。   又过了约一盏茶功夫,确认再无旁人,陈沧深吸一口气,身形如狸猫般从芦苇丛中窜出,几个起落,借助岸边乱石与杂草的掩护,无声无息地贴近了那株大柳树。在距离小舟约三丈处,他停下脚步,伏低身体,压低声音,以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手中一块卵石——这是他与苏蝉约定的、在紧急情况下互相确认身份的暗号之一。   小舟的乌篷帘子,应声掀开一角。月光透过柳枝缝隙,恰好照亮了舱内一张苍白却熟悉的脸庞。   苏蝉!   她斜靠在舱内,身上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粗布斗篷,脸色依旧憔悴,但眼神清澈明亮,在黑暗中如寒星闪烁。她对着陈沧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开合,做了个“安全,上船”的口型。   陈沧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狂喜涌上心头,不及细想,身形一纵,如轻烟般掠上船头。船身只是微微一晃,几乎未曾发出声响。他迅速弯腰钻入低矮的乌篷之内。   舱内狭窄,仅容三四人促膝而坐。除了苏蝉,船尾摇橹处,还坐着一人。那人背对着舱内,身穿深青色窄袖胡服,头戴一顶宽檐毡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摇橹的动作稳定而富有韵律,小舟随之缓缓离岸,重新滑入渠心,向下游,也即洛水方向飘去,依旧不疾不徐,无声无息。   “苏姑娘!你没事吧?如何脱身的?这位是……”陈沧一进舱,便迫不及待地低声问道,目光在苏蝉和那摇橹人背影之间逡巡。   苏蝉示意他噤声,指了指船外,以极低的气声道:“无妨,伤未加重。详情稍后再说。此地不宜久留,刘三等人或许还会沿渠搜寻。”   陈沧会意,压下心中无数疑问,在苏蝉身边坐下,这才感到浑身筋骨酸痛,湿冷衣衫贴着皮肤,寒意侵体。苏蝉从身旁摸出一个粗布包袱,递给他,里面是一套干净的、半旧的灰色短褐和布鞋,尺寸与他相仿。“换上,湿衣易病。”她简短道。   陈沧心中一暖,也不多言,背转身,在摇晃的小舟中迅速换下湿衣。干爽的衣物带着皂角与阳光的气息,虽粗糙,却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小舟在青衣人的操控下,灵巧地穿行在纵横交错的支渠水巷中。他显然对洛阳水系极为熟稔,专挑偏僻无人的水道,避开主航道和可能有望楼的区域。夜色与雾霭成为最好的掩护,只有橹桨拨动水面的轻柔声响,融入无边夜色。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小舟驶入一片更为幽深的水域,两岸不再是坊墙屋舍,而是茂密的芦苇与荒滩,远处可见废弃的码头和倾颓的仓库轮廓。这里似乎是洛水某处早已废弃的旧码头区,人迹罕至。   青衣人终于停下摇橹,任小舟随波轻轻漂荡。他转过身,摘下毡笠。   映入陈沧眼帘的,是一张约莫三十许岁的面孔,肤色微黑,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便难以辨认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时,带着久经风浪的审视与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身形精悍,手脚长大,指节粗壮,显然是惯于操舟,也精于技击之辈。   “陈小郎君?”青衣人开口,声音与之前在砖窑外听到的一般无二,平淡无波,“某姓江,行七,人称江七。受谢娘子之托,接应二位。”   “谢娘子?”陈沧一愣,看向苏蝉。他从未听过此人。   苏蝉微微颔首,对陈沧解释道:“便是留信玉匣、指引我们往扬州寻阿罗撼的那位前辈。她与我师门有些渊源,在洛阳留有暗线。我今日在坊中,以师门秘法留下了求救暗记,本只是尝试,未曾想真被江七哥寻到。”   陈沧恍然,原来那玉匣主人姓谢!他立刻想起,在破庙初读玉匣卷帛时,苏蝉曾言及留书者可能是位女子,且与她师门有旧。看来这位“谢娘子”果真神通广大,不仅在长安有所布置,在这洛阳也有眼线。他连忙对江七拱手:“原来是江七哥!今日援手之恩,陈沧没齿难忘!不知江七哥是如何找到苏姑娘,又如何得知我藏身砖窑?”   江七面无表情,道:“某奉命常年留意洛阳各处与特定暗记相关之人、之事。苏娘子留下的暗记独特,某在通利坊一带亦有眼线,今日午后二位入坊,便已在注意之中。刘三等人夜探小院,某的人亦在附近。见陈郎君脱身,某便循迹跟至砖窑,恰好替郎君解决了尾巴。”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于苏娘子,某趁刘三等人被苏娘子拖在前院时,从后窗将苏娘子接出,那两人尸首亦已处理,不会留下痕迹。”   陈沧听得暗暗心惊。这江七不仅身手了得(瞬间解决两名追踪者),行事更是缜密老辣,从盯梢、解围、灭口、接应、清理痕迹,一气呵成,显然非寻常人物。这位“谢娘子”手下,竟有如此能人,其势力恐怕远超想象。而她如此相助,所图必定非小。   “多谢江七哥!”陈沧再次郑重道谢,又问:“那刘三和坊正……”   “通利坊的坊正,本就是个见钱眼开、与地痞勾结之辈。刘三是其爪牙,专行勒索敲诈、刺探消息之事。今夜他们见财起意是真,但后来执意要拿你们,恐怕不止为财。”江七眼中寒光一闪,“据某所知,通利坊的坊正,与洛阳县衙某位户曹佐吏沾亲,而那位佐吏,似乎与某些从长安来的、身份特殊的人物,有所往来。”   陈沧与苏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长安来的、身份特殊的人物?是官府?还是黑袍人一伙?无论是哪一方,都意味着行踪已然暴露,至少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洛阳,果然不是安全之地。   “江七哥可知是些什么人?为何盯上我们?”陈沧追问。   江七摇头:“某只负责接应,传递消息,并确保二位在洛阳期间的安全,直至送二位离开。更深的内情,非某所能知。谢娘子自有安排。”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小竹筒,递给苏蝉,“此乃谢娘子留给苏娘子的信。阅后即焚。”   苏蝉接过竹筒,捏碎蜡封,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就着舱外透入的微弱天光,迅速浏览。陈沧在一旁,只见绢纸上字迹极小,密密麻麻,苏蝉看得很快,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片刻后,她指尖微一用力,那绢纸竟无火自燃,化为一点青烟,瞬间消散在空气中,连灰烬都未留下。   “谢娘子信中如何说?”陈沧忙问。   苏蝉沉吟片刻,低声道:“谢娘子已知晓长安地宫变故,亦知我们身怀‘星钥’之秘南下。她言道,洛阳已成是非之地,多方势力目光汇聚于此,我等行踪恐难久瞒。她已安排新的身份与路引,让我们不必再以‘陈二兄妹’身份行走。”   陈沧精神一振:“新的身份?”   “嗯。”苏蝉点头,“明日,我们会成为自汴州北上洛阳探亲、却因亲戚迁居而折返的兄妹,姓氏依旧,名讳略改。有正式过所与公验,经得起盘查。江七哥会护送我们至汴州,之后自有他人接应,直下扬州。”   汴州?陈沧知道,汴州(今开封)是洛阳以东的重要枢纽,汴渠(通济渠)起点,连接黄河与淮水,是南下江淮的必经之路。以此身份,自汴州南下,确实更合情理,也能避开在洛阳可能遭遇的进一步盘查。   “那……我们何时动身?又该如何离开洛阳?”陈沧问。洛阳城门盘查甚严,他们如今可是“逃犯”身份(至少是被刘三和坊正追查的对象)。   江七接口道:“即刻动身。此去汴州,不走陆路,走水路。此船虽小,却可经通济渠支流,转入汴渠,直抵汴州。沿途关卡,某自有应对之法。只是需委屈二位,在抵达汴州前,需藏身舱中,非必要不出舱,饮食便溺,皆在舱内解决。”说着,他指了指舱底,“下面有暗格,可容二人蜷卧,若遇盘查,可暂避。”   陈沧看向苏蝉,见她微微颔首,知她伤势虽重,但乘舟比乘车马颠簸要平缓些,且舱内可卧,利于休养,便也无异议。只是想到要长时间蜷缩在狭小阴暗的底舱,不免有些气闷,但比起安全,这又不算什么了。   “如此,有劳江七哥安排。”陈沧拱手。   江七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毡笠,转身摇橹。小舟调转方向,不再向洛水主航道,而是驶入一条更为狭窄、两岸芦苇丛生的岔渠,向着东北方向悄然行去。   陈沧与苏蝉按照江七指示,掀开舱底一块活动木板,露出一个仅容两人屈身躺卧的狭小空间,里面铺着干燥的稻草和旧毡。两人挤入其中,确实逼仄,但好在隐蔽。木板合上,只留几条缝隙透气,舱内顿时一片漆黑,只有橹桨拨水声和船底流水声,规律地响着。   黑暗中,苏蝉的气息近在咫尺。陈沧能感到她身体的微凉和虚弱,心中忧虑,低声问:“苏姑娘,你的伤……可还撑得住?”   “无妨,水路平稳,正好调息。”苏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依旧,“此次多亏谢前辈安排,否则你我恐难脱身。到了汴州,与接应之人会合,南下之路或可顺畅些。只是……”她顿了顿,“前路莫测,敌友难辨,即便有谢前辈相助,亦不可全无防备。江七此人,可信,但不可尽信。一切,还须靠我们自己。”   陈沧默默点头。他明白苏蝉的意思。这位谢娘子虽出手相助,但目的不明,所谋甚大。他们身怀“星钥”之秘,如同稚子怀金行于闹市,任何人都有可能觊觎。信任,是这危机四伏的旅途中最奢侈的东西。   小舟在夜色与水网中悄然穿行,载着两人,离开危机四伏的洛阳,驶向迷雾重重的下一程。前方是汴州,是扬州,是茫茫大海,是那传说中的“归墟之眼”,也是更多未知的凶险与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沧昏昏欲睡之际,一直沉默摇橹的江七,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前方快到偃师界了,会有一次例行的漕丁巡查。无论听到什么,勿出声。”   (第一百一十七章夜舟暗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