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一百一十六章 洛城暗流

  第一百一十六章洛城暗流   门栓拉开一道缝隙,陈沧并未完全开门,目光警惕地向外扫去。只见刘三提着灯笼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额角甚至有些汗渍。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坊丁,面色严肃,眼神在陈沧脸上和院内逡巡。   “刘三哥,何事如此紧急?”陈沧将身体挡在门缝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疑惑,“坊正寻我?可是白日备案有何不妥?”   刘三见他不开门,似乎更急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陈二郎,莫要多问,快随某去值更房!不是备案的事,是坊里出人命官司了!西头王屠户家夜里进了贼,厮打起来,王屠户被捅死了,贼人跑了!坊正下令,所有近日新入坊的、外乡来的,都要去问话,排查可疑!你快些,莫要耽搁,惹得坊正和武侯铺的爷们动怒!”   人命官司?陈沧心中疑窦更深。这么巧?他们刚遭遇夜探,坊里就出了命案,还要排查新来外乡人?是巧合,还是调虎离山?他想看看院内情况?还是想将自己调离苏蝉身边?   他脸上堆起惶恐:“啊?人命官司?这……这与我兄妹何干啊?我们今日才到,妹妹病重,离不得人,刘三哥您是知道的……”   “某知道!但这是坊正的命令!所有新来的都得去!”刘三语气强硬起来,回头对两个坊丁使了个眼色,“二位,帮陈二郎‘请’他妹妹一同前去问话,有病也得去!坊正和武侯铺的爷们等着呢!”   那两个坊丁闻言,就要上前推门。   陈沧心中雪亮,这绝非简单的排查!刘三去而复返,带着坊丁,执意要带他们兄妹二人同去,甚至不顾苏蝉“病重”,分明是借题发挥,另有所图!很可能是刚才那两人失手,刘三怕事情败露,便假借公务,想将他们控制住,或者……灭口?   绝不能让他们进屋看到那两个被绑的贼人,更不能让他们带走苏蝉!   电光石火间,陈沧已有决断。他脸上惶恐之色更浓,几乎带上了哭腔:“别!别!官爷息怒!我妹妹实在病得厉害,起不了身,惊扰了官爷问话更是罪过!我跟你们去!我跟你们去还不行吗?让我安置一下妹妹,立刻就跟刘三哥去值更房!”他一边说,一边用身体死死抵着门,不让坊丁进来。   刘三眯着眼打量他,似乎想看穿他是否心虚。陈沧演技逼真,加上年纪轻,一副吓坏了的乡下少年模样,倒一时看不出破绽。   “也罢,你速去安置,某在此等候。莫耍花样!”刘三终究不敢在坊内明目张胆强闯民宅,尤其还可能牵扯人命官司,闹大了对他和坊正都没好处。   陈沧连忙道:“多谢刘三哥!我这就去!”他飞快缩回身,砰地关上门,重新插好门栓,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快步走进屋内,压低声音对苏蝉急道:“苏姑娘,刘三带人来了,借口坊里出命案,要带我们去问话,怕是来者不善!我不能留你一人在此,那两人……”   苏蝉早已听到门外对话,神色凝重,低声道:“是冲我们来的。那两人必须处理掉,绝不能留活口,也不能留痕迹。你速去后院,做得干净些,从水渠方向走。前门我来应付片刻。”   “可是你的伤……”陈沧急了。   “无妨,我自有办法拖延片刻。快!没时间了!”苏蝉语气斩钉截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强撑着坐直身体,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陈沧知道此刻犹豫不得,一咬牙,转身冲回后院,来到那两个被捆的贼人面前。那两人听到前院动静,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见陈沧去而复返,眼中满是惊恐绝望。   陈沧心一横,想起地宫中的生死搏杀,想起一路的艰辛,眼中杀机涌现。他不再犹豫,手起棍落,运足内力,精准地击在两人颈后要害。两声闷响,两人浑身一颤,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没了声息。   陈沧强忍心中翻涌的不适,迅速将两人拖到院墙最角落的荒草丛深处,用废弃的竹篾和杂物匆匆掩盖。又抓了几把泥土,掩盖掉拖拽和打斗的痕迹。幸好地上是荒草和软泥,处理起来不算太难。做完这一切,他听到前院敲门声又急促起来,伴随着刘三的催促。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蝉的房间,见她对自己微微颔首,便一咬牙,翻身越过低矮的后院墙,落入冰冷刺骨的通济渠中。秋夜渠水寒凉,他打了个激灵,屏住呼吸,借着岸边杂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下游潜去。   前院,苏蝉听到陈沧落水的声音,心中稍定。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病弱不堪、惊恐万状的神情,用尽力气,发出微弱的、带着哭音的呼喊:“哥……哥哥……外面……外面怎么了?我……我好怕……”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显得格外凄楚可怜。   门外的刘三和坊丁听到屋内传来女子病弱的哭声,敲门声顿了一顿。刘三皱眉,高声道:“陈二郎!磨蹭什么?再不开门,某可要撞门了!”   “来……来了……”苏蝉模仿着陈沧的声音,气息微弱地应了一声,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随时会断气。   又拖延了十几息,估计陈沧已潜远,苏蝉才用颤抖的手,缓缓拔开门栓,将门拉开一道小缝,自己则虚弱地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气若游丝地看着门外众人,断断续续道:“各……各位官爷……我哥哥……他……他刚才听说坊里出事,吓……吓坏了,从后门跑……跑了……民女……民女病体沉重,实在……起不了身……求官爷……明察……”说罢,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摇摇欲坠。   刘三和坊丁都愣住了。他们借着灯笼光,只见门内一女子,病骨支离,站立不稳,确实是一副垂死之态,不似作伪。陈二郎跑了?这倒是出乎意料。   一个坊丁探头朝院里看了看,黑漆漆的,静悄悄的,不像有人的样子。“刘三,怎么办?跑了一个。”   刘三脸色阴沉,他本意是借故将两人带走控制,或试探虚实,没想到那小子如此滑头,竟丢下病重的妹妹跑了!他盯着苏蝉,心中疑云丛生,但看苏蝉这副模样,似乎又不像有假。他总不能真把一个眼看要断气的病秧子拖去值更房,万一死在半路,更是麻烦。   “搜搜院子!”刘三对坊丁下令。两个坊丁提着灯笼进院粗略查看了一番,前院空空,后院荒草丛生,靠近水渠,黑灯瞎火,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刘三,没人,后门开着,怕是真从水渠那边溜了。”坊丁回报。   刘三暗骂一声,知道今晚的计划是落空了。他阴鸷地看了苏蝉一眼,冷声道:“你哥哥跑什么?莫非是做贼心虚?”   苏蝉泪眼婆娑,泣声道:“官爷明鉴……我哥哥……胆小怕事,定是听说死了人,又见官爷来拿人,以为……以为惹了官司,这才……这才吓跑了……他定是去寻在洛阳的远亲了……官爷,我兄妹是清白人家,绝不敢作奸犯科啊……”她哭得情真意切,加上病弱之躯,更显可怜。   刘三一时也拿她没办法,总不能真把这病秧子怎么样。他哼了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且在家待着,莫要乱走!待拿了凶犯,再找你哥哥问话!”说罢,悻悻地一挥手,带着坊丁走了。他得赶紧去向坊正禀报,再派人沿着水渠方向追查那小子的下落。   听到脚步声远去,苏蝉才缓缓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满是虚汗。刚才一番表演,几乎耗尽了她刚恢复的一点元气。她强撑着走回屋内,倒在炕上,只觉浑身无力,眼前发黑。   她知道,危机并未解除。刘三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这通利坊已非安全之地。陈沧孤身在外,亦吉凶未卜。必须尽快联系上他,离开这里。   就在苏蝉忧心忡忡之际,潜入通济渠的陈沧,正忍受着冰冷的渠水,顺流而下。他不敢露头,只能在水中潜行,靠偶尔换气辨别方向。约莫潜出一里多地,感觉已远离通利坊区域,才敢悄悄爬上岸,躲进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中。   秋夜寒冷,浑身湿透的他冻得瑟瑟发抖。他拧干衣服上的水,运起微薄的真气驱寒,心中焦急万分。苏蝉独自留在虎穴,不知能否应付过去?他必须尽快确定安全,然后想办法回去接应她,或者,至少要知道她是否安然无恙。   他在芦苇荡中潜伏了约莫半个时辰,待身体暖和些,夜色也更浓,才小心翼翼钻出来,辨认方向。他此刻位于通济渠下游,离南市不远。他记得来时路上,南市边缘靠近洛水的地方,有一片废弃的砖窑,地势偏僻,或可暂避。   他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大路,专挑小巷荒地,向记忆中的砖窑方向摸去。一路有惊无险,果然在洛水南岸,找到了一片残破的砖窑群。几个巨大的砖窑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四周堆满残砖碎瓦,荒草没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焦炭的气味。   陈沧寻了一个半塌的窑洞钻进去,里面空间不小,堆着些干草,似乎曾有乞丐或流民在此落脚。他稍作整理,总算有了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安顿下来后,强烈的担忧和自责涌上心头。他将苏蝉一人留在险地,自己逃了出来,虽是她之意,但仍觉愧疚不已。他必须尽快打探到通利坊的消息,确定苏蝉的安危。   然而,他人生地不熟,又是深夜,如何打探?贸然回去,无异自投罗网。   正当他心急如焚之际,忽然听到窑洞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确定是这里?那小子会躲到这鬼地方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错不了,沿渠下来的脚印到了这附近就没了,这破窑子最适合藏人。”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回答。   “妈的,刘三这差事真不好办,大半夜的捞人,才给二百文……”   “少废话,找到人,说不定还有赏钱。仔细搜!”   陈沧心中大惊!是刘三派来追捕他的人!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到了这里!他连忙屏住呼吸,缩在窑洞最深的阴影里,手握紧了那半截断剑。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在窑洞口晃动。眼看就要被发现,陈沧心一横,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咻!”两声极轻微的破空之声响起。   “呃!”“啊!”外面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灯笼摔在地上,火光跳动了几下,熄灭了。窑洞外重归死寂。   陈沧惊疑不定,紧握断剑,不敢稍动。   过了片刻,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在窑洞口响起,音量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里面的朋友,可是自通利坊而来?不必惊慌,追兵已解决。在下受人之托,特来寻一位姓陈的年轻人,可是阁下?”   陈沧心中巨震!受人之托?是谁?苏姑娘?不可能,她重伤在身,且不知自己在此。马三爷?他已去洛阳。那会是谁?这声音陌生,是敌是友?   他不敢答话,全身戒备。   外面那人似乎并不意外,继续道:“托付之人,言及‘地宫’、‘星钥’、‘扬州’八字。若阁下知晓其意,便请现身一见。此地不宜久留,刘三之人,片刻便至。”   地宫!星钥!扬州!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陈沧脑海中炸响!这是绝对的秘密,只有他和苏蝉知晓!来人竟能说出,即便不是苏蝉所托,也必然与地宫之秘、与李淳风的安排有莫大关联!   是友非敌的可能性极大!   陈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沉声问道:“阁下何人?受何人所托?”   外面那人答道:“姓名暂且不便相告。托付之人,此刻应仍在通利坊,处境微妙。她让我转告阁下,‘坊北渠边,柳下有舟’,今夜子时,可往一会。”   苏姑娘!她没事!而且竟然能传出消息,并安排了接应!陈沧心中狂喜,再无怀疑。苏蝉智慧超群,定是用了某种他不知晓的方法,与外界取得了联系。   “我如何信你?”陈沧仍保持最后一丝警惕。   “信与不信,在于阁下。”外面那人语气平淡,“消息已带到,去留自便。此外,奉劝一句,洛阳水浑,阁下行踪已露,若欲安然抵达扬州,或需助力。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脚步声响起,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陈沧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探出头。月光下,只见窑洞口躺着两个黑衣汉子,一动不动,咽喉处各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乌黑短针,与苏蝉曾用过的“透骨青”颇为相似,但更细,手法也更诡异。果然是同道中人!   他心中再无犹豫。无论来人是何方神圣,至少目前是友非敌,而且苏蝉安然无恙,并安排了会面。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线曙光!   他看了一眼地上尸体,不再停留,辨明方向,借着夜色掩护,向洛水通济渠方向疾行而去。   子时,坊北渠边,柳下有舟。苏姑娘,等我!   (第一百一十六章洛城暗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