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通利坊夜 敲门声不疾不徐,在黄昏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沧的心骤然收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握住了腰间断剑的剑柄,左手悄然提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粗木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外动静。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稍重了些,伴随着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重洛阳本地口音的男子声音:“屋里有人吗?坊正派某来问问,今日新搬来的住户,可还需些什么?坊里有些规矩,须得交代清楚。” 坊正?陈沧心中疑窦未消。午后租房时,他已随那房主侄儿去坊正处备过案,也交了“润笔费”,当时那坊正(一个留着山羊胡、满脸市侩气的中年人)只草草问了姓名、籍贯、来由,便收了钱,并未多说。此刻天色将晚,又派专人来“交代规矩”? 他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暮色渐浓,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门外,身形不高,似乎微微佝偻着。 “谁?”陈沧没有开门,隔着门板,沉声问道,同时刻意让声音带着几分乡下人初来乍到的怯懦。 “是某,刘三,坊正手下的。”门外那人答道,声音提高了些,“小郎君莫怕,就是例行问问。通利坊近来不太平,前阵子闹过贼,坊正叮嘱,新来的住户,须得登记清楚,夜里莫要乱走,门户也要看紧些。”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坊正的做派。洛阳各坊管理严格,尤其像通利坊这种工匠杂居、人员流动大的地方,坊正为保平安(也为了多捞些油水),对新来者多加“关照”也是常事。 陈沧心中稍定,但仍未完全放松警惕。他想了想,压低声音对屋内道:“阿妹,坊正派人来问话,你莫出声,好生躺着。”然后,他缓缓抽掉门后的木棍,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自己则侧身挡在门前,手中木棍看似随意地提着,实则随时可以发力。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面容普通,颧骨略高,眼睛不大,眼神略显浑浊,脸上带着些市井小民常见的、略带讨好的笑容。他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映出他粗糙的双手和指甲缝里的污垢,确实像个在坊间跑腿办事的。 “小郎君是新搬来的陈二郎吧?”自称刘三的汉子打量了一下陈沧,又探头朝院子里瞟了一眼,看到荒草丛生和破旧的房屋,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随即又堆起笑,“这地方是偏了些,旧了些,但胜在清静。坊正让某来问问,可还缺些什么?坊里有相熟的泥瓦匠、木匠,价钱公道。夜里若听到什么动静,或是缺了柴米,都可去坊门旁的值更房寻某,或是直接寻坊正也成。”说着,他递过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柒”字,“这是坊里的门牌号,收好了,若是夜里武侯巡街问起,或是有什么急事寻人,就报这个号。” 陈沧接过木牌,入手粗糙,确是普通杨木所制。他脸上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容,用带着关中腔的口音道:“多谢刘三哥,有劳坊正费心了。小子兄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刘三哥和坊正多多提点。暂时……暂时不缺什么,就是妹妹病着,怕吵闹,这地方清静,正好。” 刘三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小郎君是明白人。不过有句话得提醒你,坊子北头这截,靠着渠,夜里风大,也有些……不太平的声音,许是野猫野狗,许是别的什么。听到了莫要好奇,关紧门户便是。尤其是后半夜,莫要出门。”他顿了顿,补充道,“前几日,坊子西头有个外来的货郎,夜里出去小解,就再没回来,第二天在水渠里找到了,说是失足落水,啧啧……”他摇摇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陈沧心中微凛,知道这恐怕是坊正或地头蛇惯用的伎俩,半是提醒半是吓唬,让新来者安分守己,也方便他们控制。他连忙点头:“多谢刘三哥提醒,小子记下了,夜里一定关好门,绝不乱走。” 刘三似乎对陈沧的“上道”很满意,又闲扯了几句坊里的琐事,比如水井在哪,倒夜香的车什么时辰来,坊门几时关闭(夜禁)等等,这才提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了,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道里。 陈沧关上门,重新顶好木棍,站在门后静静听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远去,才返回院中。他并未放松,刘三的到来虽然看似合理,但总让他觉得有些突兀,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于“不太平”和失踪货郎的话,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暗示? 他走到正屋窗边,低声将刘三的话告诉了苏蝉。苏蝉并未睡着,听完后,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坊间小吏,借机窥探、敲打新来者,也是常事。他所言‘不太平’,未必是空穴来风。此地偏僻,又临水渠,正是藏污纳垢、便于行事之处。你我初来,需加倍小心。夜里……警醒些。” 陈沧点头:“我明白。苏姑娘你安心休养,夜里我会留神。” 夜色渐深,通利坊内渐渐安静下来。工匠力夫们劳累一天,大多早早熄灯歇息,只有少数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灯光,夹杂着隐约的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和夫妻的低声争吵。远处洛水方向,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船号,更添夜色寂寥。 陈沧不敢睡在炕上,只在苏蝉屋外的堂屋地上铺了层干草,和衣而卧,断剑放在手边。他内力已有根基,五感远比常人敏锐,虽闭目假寐,却时刻留神着院内院外的动静。秋风穿过破窗纸,发出呜呜的轻响,渠水潺潺,草丛中虫鸣唧唧,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然而,到了后半夜,约莫子时前后,陈沧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水声的响动。 那声音来自小院后方,靠近通济渠的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渠边的芦苇,又像是有人蹑手蹑脚踩过湿软的泥地。声音很轻,间隔很长,若非陈沧凝神细听,几乎要忽略过去。 他悄然起身,手握断剑,屏住呼吸,贴近堂屋后墙的裂缝,向外望去。今夜无月,星光黯淡,后院荒草及膝,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凭借过人的目力,他隐约看到靠近后墙根处的荒草,似乎在不规则地晃动,不完全是风吹的方向。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陈沧心中一沉。是贼?还是……冲他们来的? 他轻轻退回苏蝉房内。苏蝉也未深睡,在他进来时已睁开眼睛,黑暗中眸光清冷。“有人?”她以极低的气声问。 陈沧点头,指了指后院方向,比了个“二”的手势。 苏蝉微微蹙眉,低声道:“若是寻常毛贼,吓走便是,莫要惊动坊里。若来者不善……”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陈沧会意。他将断剑留在苏蝉身边防身,自己从灶间摸出那根粗木棍,悄无声息地走到堂屋后门处。这房子的后门早已腐朽,用木条钉死。他透过门缝向外观察。 那两道黑影似乎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仿佛在观察屋内的动静。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见屋内毫无声息(陈沧早已吹熄油灯),其中一道黑影似乎对另一道打了个手势,两人开始极其缓慢地向房屋后窗挪动。他们的动作很轻,显然刻意掩饰,但陈沧还是听到了衣服摩擦草叶的窸窣声。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陈沧眼中寒光一闪。他轻轻拔开后门门栓(虽然钉死,但门栓还能活动),将门拉开一道细缝,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中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土疙瘩,用力掷向院墙另一侧的荒草丛! “啪嗒!”土块落在草丛中,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那两个黑影明显一惊,动作瞬间僵住,伏低身子,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就在他们分神的刹那,陈沧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撞开后门(腐朽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身形疾掠而出,手中木棍带着风声,直扫向离他较近的那道黑影的下盘! 这一下猝不及防,又快又狠。那黑影显然没料到屋里人不仅没睡,还敢主动出击,仓促间只来得及向旁一闪,木棍擦着他的小腿扫过,带得他一个趔趄。陈沧得势不饶人,木棍顺势上挑,戳向对方胸腹。 那人闷哼一声,似乎被戳中肋下,踉跄后退。此时另一道黑影也已反应过来,低吼一声,合身扑上,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尺许长的短刀,直刺陈沧腰腹! 陈沧脚步一错,使出地宫中领悟的、融合了“禹步”与“踏斗”的奇异步法,险险避开刀锋,木棍横扫,砸向对方持刀的手腕。对方刀法颇为狠辣,变招也快,短刀一翻,反撩陈沧手腕。陈沧撤棍,侧身踢向对方膝盖。 两人在昏暗的后院中快速过了几招。陈沧内力虽浅,但步法精妙,反应迅捷,一根寻常木棍在他手中使得呼呼生风,竟暂时挡住了手持利刃的对手。而先前被戳中肋下的那人,此刻也缓过气来,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加入战团。 二对一,陈沧压力陡增。这两人身手不弱,配合默契,显然是惯于夜行搏击的好手,绝非普通毛贼。他心中焦急,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惊动四邻,或引来更多敌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念电转,故意卖个破绽,木棍使得力道用老。那持刀者果然中计,猱身而上,短刀疾刺他左肩。陈沧看似躲闪不及,却在刀尖及体的瞬间,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扭,让过要害,木棍交到左手,右手并指如剑,凝聚起这些日子勤修不辍的那一丝新生的、微薄却精纯的真气,闪电般点向对方腋下极泉穴! 这一下变招出乎意料,且陈沧指力中蕴含着内家真气,虽弱,却尖锐。那持刀者只觉腋下一麻,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短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陈沧趁势一脚踹在他小腹,将其踢得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另一使短棍者见状大惊,攻势一缓。陈沧哪会给他机会,木棍如毒蛇出洞,直点其咽喉。那人慌忙举棍格挡,陈沧手腕一抖,木棍变点为扫,狠狠抽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眼前一黑,晃了晃,也瘫软下去。 从陈沧破门而出,到击倒两人,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后院重归寂静,只有陈沧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地上两人痛苦的呻吟。 陈沧不敢大意,先用木棍将两人身边的短刀踢开,又迅速搜了他们的身。两人身上除了武器,只有几串铜钱和一个火折子,并无表明身份的东西。他扯下其中一人的头巾,塞住其嘴,又用他们自己的腰带和从屋里找来的麻绳,将两人牢牢捆住,拖到屋檐下的阴影里。 做完这些,陈沧才稍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搏斗虽短,却凶险异常,若非他仗着步法精妙和那出其不意的一指,恐怕难以轻松解决两人。 他提着木棍,警惕地又巡视了一圈后院和墙外,确认再无异状,才返回屋内,闩好门。 苏蝉已撑着坐起,靠在炕头,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清亮。“是冲我们来的?”她问,声音带着虚弱,却很平静。 “嗯。不是普通贼人,身手不弱,配合也好,像是有备而来。”陈沧将情况快速说了一遍,心有余悸,“他们似乎想从后窗窥探,或者潜入。幸好我们早有防备。” 苏蝉沉吟道:“能这么快找到我们……要么是进城时就被盯上了,要么……”她目光微凝,“那个刘三,或者坊正,有问题。” 陈沧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今日才到洛阳,租下这偏僻小院,除了马三爷、房主侄儿、坊正和刘三,再无他人知晓。马三爷已离去,且没必要害他们。房主侄儿只是个贪财的普通匠人。最大的嫌疑,便是那去“备案”的坊正,和“好心”来提醒的刘三。 “他们想确认我们的身份?还是……另有所图?”陈沧皱眉。 “试探虚实,或者……灭口。”苏蝉缓缓道,语气冰冷,“地宫之事,黑袍人不会善罢甘休。长安或许已布下天罗地网,洛阳也未必安全。我们入城,虽经盘查,但过所终究是破绽。或许,官府或黑袍人的眼线,已顺着某些线索,查到了洛阳,查到了这通利坊。”她顿了顿,“又或者,只是这坊里的地头蛇,见我们兄妹二人,看似软弱可欺,又似有些钱财(租房预付了租金),便起了歹心,想来摸个底,若真是肥羊,便下手劫掠。” 陈沧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但前一种可能性让他不寒而栗。“那两人如何处置?” 苏蝉思索片刻,道:“问话。然后……处理掉,莫留痕迹。”她说得平淡,但“处理掉”三个字,却带着森然寒意。 陈沧心中一震。他知道苏蝉的意思,留下活口,后患无穷。但这毕竟是他第一次面临要亲手决定他人生死的境地。他看向黑暗中苏蝉平静的脸庞,又想起地宫中的生死搏杀,想起一路的逃亡,想起苏蝉重伤垂危……心肠渐渐硬了起来。在这陌生的东都,危机四伏,容不得半分仁慈。 他点点头,提起木棍,再次走向后院。 被捆住的两人已清醒过来,正挣扎扭动,眼中充满惊惧。陈沧扯掉其中一人(那个使短棍的)口中的头巾,木棍抵住他的喉咙,压低声音,冷冷问道:“谁派你们来的?说实话,饶你不死。” 那人眼神闪烁,似乎想喊,陈沧手上加力,木棍压得他呼吸困难,脸色涨红。“说!”陈沧声音更冷。 “是……是刘三哥……让我们来……来看看……”那人终于崩溃,断断续续道。 “看看?看什么?说清楚!” “看……看你们是不是肥羊……有没有油水……刘三哥说,你们预付了两月房租,像是有点钱……又带着病人,好下手……”那人哭丧着脸,“好汉饶命!我们就是……就是想偷点钱财,绝无伤人之意啊!” 陈沧心中稍松,看来更大可能是地头蛇见财起意。但他仍不放心,追问道:“刘三还说了什么?坊正知道吗?可有人指使他特别留意我们?” “不……不知道……刘三哥就是坊正手下跑腿的,平时就负责盯着新来的、外乡的,看看有没有油水……坊正知不知道,小的们不清楚……没人特别指使,就是看你们面生,又好像有点钱……” 陈沧又逼问了几句,见问不出更多,便转向另一人。那人被陈沧点中穴道,手臂还酸麻着,更是惊恐,说法与同伴大同小异,只是补充说刘三交代,若被发现,就说是寻常贼人,莫要牵扯出他。 看来确实只是本地泼皮见财起意,并非黑袍人或官府追兵。陈沧心中稍定,但杀意并未消减。这些人如同附骨之蛆,今日放过,他日必来报复,后患无穷。 他眼中寒光一闪,举起木棍。那两人似乎察觉到死亡临近,吓得浑身发抖,呜呜哀求。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粗豪的嗓音:“陈二郎!陈二郎!快开门!坊正有急事找你!” 是刘三的声音!去而复返?还带着人? 陈沧动作一顿,与屋内听到动静的苏蝉交换了一个眼神。苏蝉微微摇头,示意他暂勿动手。 陈沧迅速将两人重新堵上嘴,拖到一堆废弃竹篾后面藏好,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衫,提着木棍,走到前院,隔着门板沉声问道:“谁?何事?” “是某,刘三!”门外刘三的声音带着急切,还有几个杂乱的脚步声,“快开门!坊里出事了!坊正让所有新来的、外乡的,都去值更房问话!快些!莫要耽搁!” 陈沧心中疑云大起。值更房问话?偏偏在这时候?是巧合,还是……他握紧了木棍,缓缓拉开了门栓。 (第一百一十五章通利坊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