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一百一十四章 洛水惊鸿

  第一百一十四章洛水惊鸿   又行三日,地势渐趋平缓,渭水在左,邙山在右。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愈发稠密,道旁的驿站、酒肆、车马店也鳞次栉比,显出一派临近大都会的繁忙景象。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干燥气息,混杂着牲畜、货物、以及远方城市特有的、难以名状的气味。   这日午后,商队穿过一片广阔的、种植着冬麦的原野,前方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绵延起伏的雄伟轮廓,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洛阳的城墙。   不同于长安城方正严整、如棋盘般的格局,洛阳城倚洛水而建,地势略有起伏,城墙随形就势,蜿蜒曲折,自有一种别样的雄浑与灵动。八座高大的城门楼如同巨兽蹲踞,虎视四方。城墙高达四丈有余,以巨大的青灰色城砖砌就,历经隋末战火与大唐重修,墙面上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与修补的印记,沉淀着厚重的历史。   车队在距离城墙尚有三四里处,便汇入了更为汹涌的人流车流。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脚夫、骑驴的行人、满载货物的驼队、装饰华贵的马车、乃至衣衫褴褛的乞儿……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喧嚣鼎沸。通往城门的官道被拓宽了数倍,仍显得拥挤不堪。空气中各种气味也更加浓烈:汗味、牲畜的膻臊、脂粉香、食物烹煮的油烟、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淡的菊花与桂子的甜香——时近重阳,东都的节庆气息已悄然弥漫。   陈沧坐在车辕上,望着眼前这比长安西市外关厢区更为庞大、混乱、充满活力的景象,心中震撼。他久居长安,虽知洛阳为大唐东都,与长安并称“两京”,但其正亲眼目睹这座雄城的庞然气象与无边繁华,仍是另一番感受。尤其远处洛水之上,依稀可见巨大的漕船帆影往来穿梭,更添水陆通衢的磅礴之势。   苏蝉依旧昏睡的时候居多,但偶尔会清醒片刻,喝些水,进一点极稀的米汤。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渐趋平稳,左臂的乌黑已完全褪去,只是触之仍觉冰凉,且无法动弹。陈沧按照她清醒时的指点,每日以内息助她导引残留的纯阳药力,温养受损经脉,进展缓慢,但确有效果,至少伤势未有反复。   “前方便是洛阳定鼎门了。”马三爷策马来到陈沧车旁,指着远处那座最为高大雄伟的城门楼说道,脸上带着惯常的精明与一丝如释重负,“按规矩,商队需在城外‘漕渠’码头附近的货栈区交割部分货物,并接受市署、津令的勘验,方可入城。你兄妹二人既非本号人员,便在此处分别吧。”   陈沧早有准备,连忙下车,对马三爷深深一揖:“多谢三爷一路照拂!大恩不言谢,愿三爷此行生意兴隆,一路平安!”   马三爷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沧:“这里面是两贯开元通宝,还有些零散铜钱。洛阳居大不易,你们投亲未果,总要有些盘缠度日。莫要推辞,算是老哥的一点心意。”   陈沧眼眶微热,知道这马三爷虽是个商人,却颇有豪侠义气,这一路若非他照应,他们绝难安然抵达洛阳。他不再矫情,双手接过,郑重道:“三爷厚赐,陈二铭记。他日若有缘,定当报答。”   马三爷摆摆手,又压低声音道:“洛阳城不比长安小,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那过所……自己小心些。若是寻亲不顺,或可去南市‘通利坊’一带寻些短工,那里作坊多,活计杂,对身份盘查不严。记住,少说多看,莫惹是非。”他顿了顿,想起那绿袍巡案的警告,又补充道,“至于扬州……老哥多嘴一句,若无必要,能不去便不去吧。那里水,深得很。”   陈沧知道他是好意,再次谢过。马三爷不再多言,拱手作别,自去指挥商队转向通往货栈区的岔路。   陈沧将苏蝉小心背起,用旧毡毯裹好,又将不多的行李包袱斜挎在肩,目送着“永昌号”的旗幡消失在滚滚车马人流中,心中泛起一丝孤身漂泊的茫然,但旋即被更强的责任感取代。他定了定神,辨明方向,背着苏蝉,随着入城的人流,向定鼎门走去。   定鼎门是洛阳城南面正门,三门道,规制极高。此时正值午后,入城者众,在门前排起了长队。守门士卒披甲持戟,神色严肃,另有文吏在旁查验过所,征收入城税(“城门钱”)。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空气中弥漫着等待的焦躁与士卒偶尔的呵斥声。   轮到陈沧时,他递上那两份过所,又按照旁边木牌上标明的税额,数出二十文钱(一人十文)。那查验的文吏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中年人,接过过所扫了一眼,又抬眼打量陈沧和他背上“昏迷”的苏蝉,眉头皱起:“逃难的?这女子患的何病?莫要过了病气给旁人!”   陈沧忙道:“回官人,是家妹,染了风寒,体虚昏睡,并非疫病。”   文吏嫌恶地用两根手指拈着过所,又看了看印章,嘀咕道:“万年县的过所……跑洛阳来作甚?”他抬头盯着陈沧,“入城后打算投奔何处?可有保人?”   陈沧心中咯噔一下,这洛阳盘查果然更细。他硬着头皮,将之前对马三爷说的那套“南市寻绸缎庄表舅”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末了道:“初来乍到,尚无保人。若寻不到亲戚,便去寻个工做,绝不敢在城中生事。”   文吏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苏蝉,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出破绽。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守门队正走过来,低声对文吏说了句什么,目光在陈沧补丁摞补丁的衣衫和疲惫的脸上扫过,摆摆手:“罢了,看他们也像是老实遭灾的,交钱入城吧,莫耽搁后面的人。”   文吏闻言,不再多问,在过所上盖了个“准入”的蓝色戳记,收了钱,挥手放行。陈沧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背着苏蝉,快步穿过幽深高大的门洞,踏入了洛阳城内。   门洞内外的喧嚣瞬间拔高了一个层次。眼前是宽阔笔直的“天街”(定鼎门大街),宽度不下五十丈,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如砥,可供数十骑并行。大街两侧挖有深深的排水沟“御沟”,沟旁植有成排的槐树与柳树,虽已入秋,枝叶仍算茂密。沿着天街向北望去,视线穿过重重里坊的坊墙与楼阁,隐约可见远方宫城恢弘的飞檐与阙楼,在秋日晴空下闪烁着庄严肃穆的光芒。   与长安类似,洛阳也实行严格的里坊制,只是布局因势利导,不如长安规整。天街两侧,高大的坊墙如同巨人列队,坊门或开或闭,坊内隐约传来市井之声。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比之城外更为密集。有高冠博带的文士,有短衣窄袖的商贾,有胡服骑射的武人,更有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胡商,牵着骆驼,说着异域语言,招摇过市。道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吃食的、售杂货的、卜卦算命的、演杂耍的……各种吆喝叫卖声、丝竹声、谈笑声、争吵声混作一团,扑面而来,让人目不暇接,耳不暇闻。   陈沧站在天街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从阴森死寂的地宫,到荒僻的乡村,再到这万丈红尘的东都,仿佛从一个世界跌入了另一个世界。背上苏蝉轻微的呼吸将他拉回现实,他定了定神,回忆着马三爷的指点,以及入城前打听的路径,决定先往南市方向去。   南市位于洛水之南,占两坊之地,是洛阳最大、最繁华的市场,号称“天下之舟船所集,常万余艘,填满河路,商贩贸易,车马填塞”。陈沧背着苏蝉,沿着天街东侧的步道,尽量避开拥挤的车马,向南而行。他走得并不快,一则苏蝉需平稳,二则他也要观察这陌生的环境,寻找可能的落脚点,并留意有无异常。   洛阳的繁华确实超乎想象。道旁楼阁大多为两层甚至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商铺门面开阔,陈列着各色货物:来自江南的绫罗绸缎、蜀中的锦绣、邢窑的白瓷、越窑的青瓷、西域的珠宝香料、波斯的金银器、南洋的犀角象牙……琳琅满目,光怪陆离。空气中交织着脂粉香、酒香、茶香、烤肉香、以及各种香料混合的奇异气味。   人流中,不时有身穿皂衣、腰挎铁尺的坊丁或武侯巡逻而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陈沧尽量低头,不与之对视。他还注意到,在一些街角巷口,偶尔能看到一些衣衫褴褛、但眼神凶悍的闲汉聚在一处,打量着过往行人,尤其是像他这样背着病人、形单影只的外来者。他心中一凛,知道这繁华背后,亦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阴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人声愈发鼎沸,空气中水汽也浓重起来,隐隐传来波涛与号子声。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浩荡的大河横亘前方,正是洛水。河面上舟楫如林,舳舻相接,帆影蔽日,往来穿梭,蔚为壮观。河岸码头连绵数里,力夫喊着号子装卸货物,商贾指挥着伙计清点,一片繁忙景象。   而在洛水南岸,正对着他此刻所在的方位,一片屋舍连绵、人烟稠密至极的区域,便是南市。尚未进入,那喧嚣的声浪已如实质般涌来。   陈沧在河边寻了处相对僻静的柳荫,将苏蝉放下,让她靠着树干坐好,自己则去旁边一个卖胡饼的摊子买了两个热饼,又讨了碗热水。他先小心地喂苏蝉喝了些水,见她睫毛颤动,似有醒转之意,便轻唤道:“苏姑娘,到洛阳了,在洛水边上。你感觉如何?”   苏蝉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很快恢复清明,只是依旧透着深深的疲惫。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状况,低声道:“还好……比前几日有些力气。此地……是南市?”   “嗯,前面就是。马三爷让我们到了就分开,给了些盘缠。我们现在……是直接去南市打听那‘刘记绸缎庄’,还是先找个地方安顿?”陈沧征求她的意见。他知道苏蝉虽重伤,但见识智慧远胜于己。   苏蝉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那‘刘记绸缎庄’本就是马三爷随口编的,如何去找?当务之急,是寻一处僻静安全、不易引人注意的住处,让我能安心调养几日。待我伤势稍稳,再设法打听扬州蕃坊阿罗撼的消息。”   “我也是这般想。”陈沧点头,“马三爷提过,南市附近的‘通利坊’一带,作坊多,租价便宜,人员混杂,不易被注意。只是那里龙蛇混杂,怕是不太安全。”   “越是杂乱,反而越好藏身。”苏蝉声音微弱但清晰,“寻一处独门小院,或客栈偏僻的后院厢房,多给些银钱,少与外人接触便是。你身上银钱可还够?”   陈沧拍了拍怀中的布包:“马三爷给了两贯多,加上之前吴婆婆给的,省着点用,支撑一两个月应无问题。”   “如此便好。”苏蝉闭上眼,似乎说了这几句话又耗费了不少精神,“你且去打探,寻到合适之处,再来接我。我在此处调息片刻,无妨。”   陈沧有些犹豫,留苏蝉一人在此,他实在不放心。但背着她在嘈杂的南市周边寻找住处,更为不便,且容易引人注目。他看了看周围,此处柳荫位于河堤内侧,远离主道,相对安静,不远处有个茶棚,有几个老者在喝茶闲聊,应无大碍。   “那……苏姑娘你千万小心,我尽快回来!”陈沧从行李中取出一件旧衣盖在苏蝉身上,又将自己的水囊和剩下的一个胡饼放在她手边,这才转身,快步向通利坊方向走去。   通利坊位于南市东南,临着通济渠(洛水支流),坊内多染坊、纸坊、木工作坊,空气中弥漫着染料、浆糊和木屑的气味。坊墙低矮破旧,街道狭窄肮脏,两旁房屋密集低矮,多为土坯或木板搭建,与方才天街两侧的繁华景象判若云泥。坊内行人多是短衣赤脚的工匠、力夫,或衣衫褴褛的贫民,见到陈沧这个面生的年轻人进来,不少人都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陈沧按照市井寻房的惯例,先找到坊门口一个代写书信、兼营介绍房屋租赁的老先生。那老先生坐在一张破木桌后,戴着水晶眼镜,正慢悠悠地磨墨。陈沧上前,拱手道:“老先生,小子想在此坊赁一间清净些的屋子,最好带个小院,独门独户,租期一两月,不知可有合适的?”   老先生抬起眼皮,透过镜片打量他:“小郎君是外乡人?作何营生?几人居住?”   “小子兄妹二人,自关中来投亲不遇,妹妹路上染病,需静养些时日。小子略通木工,想寻个短工,边做边为妹妹治病。”陈沧早已想好说辞。   “兄妹二人……病人……”老先生沉吟着,从桌下摸出一个厚厚的、边角磨损的账本,翻看起来,“通利坊房子倒是不少,但独门小院……价格可不便宜,月租至少也得三五百文。还要清净……嗯,坊北头靠渠边,倒是有处院子,旧是旧了些,也偏僻,原先住着个老篾匠,前月过世了,房子空着,他侄儿正要出租,就是要价不低,要六百文一月,且要预付两月。”   六百文一月,在通利坊这地方确实算高价了。但陈沧此刻只求安全僻静,银钱倒是其次。他点头道:“价钱好说,可否先带小子去看看房子?”   老先生见他爽快,便叫旁边一个玩耍的半大孩子去喊那房主的侄儿。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面相憨厚、手指粗糙的汉子跟着孩子跑来,听说陈沧要看房,便领着他在坊内七拐八绕,来到坊墙最北边,紧邻着通济渠的一处角落。   这里果然偏僻,只有寥寥几户人家,且都门户紧闭。所说的院子是座低矮的土墙围起的小院,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门。推门进去,院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上长满荒草,墙角堆着些废弃的竹篾和工具。正屋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窗户纸早已破损,看起来颇为破败。但胜在独门独户,院墙完整,且离其他人家有段距离,很是安静,只有旁边通济渠潺潺的水声。   陈沧里外看了一遍,虽然破旧,但房屋主体结构还算牢固,稍作打扫便能住人。最难得是位置隐蔽,且靠近水路,万一有事,或可从渠中脱身(虽然苏蝉现在无法泅水)。他心中满意,便与那汉子讨价还价一番,最终以每月五百五十文、预付两月的价格谈妥,当下交了钱,拿了汉子写的粗陋租契,又去坊正那里做了个简单的备案(交了五十文“润笔费”),算是有了个暂时的落脚点。   他不敢耽搁,立刻返回洛水边柳荫下。苏蝉仍靠树坐着,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陈沧轻轻唤醒她,将租房的情况说了。苏蝉微微颔首:“偏僻些好,就那里吧。”   陈沧重新背起苏蝉,又去附近店铺买了些被褥、锅碗、米粮、油灯等基本生活用品,这才返回通利坊那座小院。路上,他注意到坊间似乎比刚才多了些生面孔,虽也作力夫工匠打扮,但眼神飘忽,不像正经做活的人。他心中警惕,但未露声色。   回到小院,陈沧手脚麻利地开始打扫。他先将最东面那间相对干燥、有炕的房间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被褥,让苏蝉躺下休息。又去打了井水,烧了热水,为苏蝉擦洗了一下脸和手,煮了锅稀粥。苏蝉精神不济,喝了小半碗粥,便又沉沉睡去。   陈沧自己胡乱吃了些东西,继续收拾另外两间屋子,将买来的物事归置好,又检查了院门和窗户,在门后顶了根粗木棍。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小院里寂静下来,只有秋风拂过荒草和渠水流淌的声响。   他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西天最后一抹残红,心中却无半分安宁。洛阳是到了,落脚处也有了,但苏蝉伤势沉重,恢复遥遥无期。扬州、阿罗撼、海墟之秘,都还远在天边。而这一路行来,无论是地宫中的诡异,黑袍人的追杀,还是那绿袍巡案意有所指的警告,都让他感到,他们似乎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这洛阳,恐怕也非安全之地。   “咚咚咚。”   院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陈沧悚然一惊,霍地站起,手已按上了腰间那柄缺口的长剑剑柄。这个时候,会是谁?   (第一百一十四章洛水惊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