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九十六章 塔影迷踪

  塔内的黑暗,浓稠、冰冷,带着一股陈年灰尘混合着奇异香料焚烧后残留的、深入石质的沉郁气味。苏蝉踏入的瞬间,仿佛从微明的溶洞一步跨入了亘古长夜。身后的塔门,并未因她的进入而关闭,依旧洞开着,但门外溶洞那幽蓝的磷光水色,竟似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只余下极微弱的光晕透入,勉强勾勒出门户的轮廓,再往深处,便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苏蝉立刻停步,背靠冰冷的塔壁,屏息凝神,将五感提升到极致。塔内寂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以及背上陈沧微弱的鼻息。方才踏入时感受到的那股阴冷古老的气息,在门内反倒淡了许多,仿佛那气息只弥漫于塔外,是一种警告,或者……标记?   眼睛迅速适应着黑暗。塔内第一层空间比外面看去显得更为宽阔空旷。地面铺着厚重的石板,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几无声息。空气凝滞,灰尘的味道中,那股奇异的“香灰混合金属锈蚀”的气味更加明显。借着门口透入的微光,能勉强看到塔内中央,似乎矗立着一个方形的石质基座,基座表面光滑,空无一物。四周塔壁上,隐约有凹进去的壁龛,内里似有模糊的雕像轮廓,但看不真切。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塔内四角,各有一尊半人高的青铜灯盏,铸成异兽衔环的样式,兽首狰狞,环中空置。灯盏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绿与尘垢,看起来已废弃不知多少岁月。   苏蝉没有贸然深入。她先将陈沧轻轻放下,让他靠墙而坐,自己则迅速解开包袱,取出一支贴身收藏的、以油纸包裹的短小火折和一小截牛油脂裹着的细小蜡烛。这是行走江湖必备之物,她一直小心保存,未曾被昨夜潭水浸透。快速引燃火折,点亮蜡烛。   豆大的昏黄烛光,勉强撑开一小圈光明,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却足以让她看清周围数尺之地。烛光摇曳,将她与陈沧的影子投在身后塔壁上,拉得老长,晃动不定,更添几分诡秘。   她首先检视陈沧状况。陈沧依旧昏迷,但面色比之前似乎又好了一分,呼吸也平稳悠长了些许。体内那股磅礴生机与微弱的火相真罡,仍在缓慢而顽强地驱散着幽冥掌毒,只是速度很慢。九转还玉丹的药力护持着心脉,让他维持在这种深度的龟息状态。暂时无性命之忧,但也无法指望他此时醒来相助。   苏蝉略松半口气,这才举烛,仔细打量塔内情形。   中央那方形石质基座,约莫三尺见方,一尺来高,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积灰也比周围地面薄得多,仿佛经常有人……或有物拂拭?基座上空空如也,但在正对着塔门的那一侧基座侧面,她看到了一行浅浅的、以利器刻划出的字迹,字迹潦草,似乎是在仓促或虚弱状态下所留:   “镇幽非塔,塔镇非幽。登临九重,方见真形。后来者慎!——司天台李淳风留”   又是李淳风!而且看语气,这字迹与外面石碑上的警语,似乎是同一时期,甚至可能是同一时间所留!“镇幽非塔,塔镇非幽”?这似是而非的偈语是何意?是说这座塔并非真正的“镇幽”,还是说“镇幽”并非指这座塔,亦或塔中所镇之物并非“幽”?“登临九重,方见真形”,是指这座九层塔的顶层,才有关键秘密?   苏蝉心中疑云更甚。她举烛照向四壁的壁龛。每个壁龛中,果然都有一尊石雕坐像。雕像风格古拙,非佛非道,人物衣着宽袍大袖,形制古远,面目模糊,但姿态庄严,双手结着不同的、复杂而奇特的手印,各自对着塔中央的基座方向。雕像表面同样积满灰尘,但奇怪的是,灰尘分布并不均匀,在雕像的手印、衣襟褶皱等某些部位,灰尘极薄,甚至隐隐有被摩挲过的光泽。   她走近最近的一尊雕像,以烛光仔细照看。雕像所结手印,拇指扣住无名指与小指,食指与中指并拢斜指上方,似是一种古老的祭祀或引导印诀。而雕像的面部,在烛光映照下,苏蝉忽然发现,那并非完全模糊,而是雕刻得没有五官!平滑一片,只在应该是口鼻眼的位置,有着浅浅的、类似符箓纹路的凹痕!   无面石像,结着奇异手印,供奉于这诡异黑塔之内……   苏蝉感到一股寒意自尾椎升起。她强自镇定,又看向四角的青铜灯盏。灯盏造型古朴,衔环异兽似龙非龙,似螭非螭,细节在铜绿下难以辨认。她尝试以手中蜡烛,靠近其中一盏灯盏的铜环。就在烛火即将触及铜环内干涸油脂的瞬间——   “嗤”的一声轻响,那灯盏内的油脂,竟无火自燃!燃起的并非寻常火焰,而是一种幽绿色的、稳定的、毫无热力散发的冷光!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将青铜灯盏映得一片惨绿。   几乎同时,塔内其他三角的青铜灯盏,也相继“嗤嗤”轻响,幽绿火焰次第燃起。四盏铜灯,四团幽绿冷光,将塔内一层空间映照得一片绿惨惨,光线虽然比烛光亮了许多,却更显阴森诡谲。更奇的是,四盏灯燃起后,苏蝉手中的蜡烛火焰,竟猛地摇曳了几下,颜色也变得黯淡发青,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   “人火引燃‘幽冥灯’?”苏蝉立刻吹熄手中蜡烛。这青铜灯盏,恐怕并非寻常照明之物,而是某种以特殊油脂、配合塔内特殊布置(或许是地脉,或许是阵法),只有遇到“人火”(即活人点燃的火焰)靠近,才会被引燃的“幽冥灯”或“长明灯”!此灯燃起,意味着“生人入塔,幽冥路开”?   她心中警兆大生,不再迟疑,将陈沧负起,目光迅速扫视塔内。一层除了中央基座、四尊无面石像、四盏幽冥灯,并无他物,也无楼梯。楼梯在何处?   她举目四望,终于在正对塔门的那面塔壁上方,约两丈高处,发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方形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没有阶梯,只有塔壁上凿出的一些浅浅的、可供手脚借力的凹槽,一直延伸到洞口下方。洞口边缘,隐约也有刻字,但太高,烛光难及,看不真切。   这应该就是通往上一层的入口。设计如此隐蔽且难行,显然是不欲人轻易登临。   就在这时,塔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与压低的说话声——青阳子三人,追进来了!   苏蝉毫不迟疑,足尖一点,身形如狸猫般轻盈跃起,单手在塔壁凹槽上一借力,另一手仍稳稳扶着背上的陈沧,再次借力,已灵巧地翻入了那两丈高处的方形洞口。进入前,她心念一动,将手中已熄灭的蜡烛,轻轻抛向塔内中央那石质基座的方向。蜡烛落在积灰中,无声无息。   她刚一进入洞口,下方塔门处,火光便透了进来,随即是铁鹰粗重的呼吸与地听子惊疑的“咦”声。   “这塔里……怎地如此阴冷?还有这绿油油的灯火?”地听子声音带着不安。   “噤声!”青阳子的声音响起,压得很低,“是‘幽冥冷焰’,以鲛人油混合阴磷粉所制,遇人火则燃,可长明不灭。此地果然与司天台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有关。”他显然认出了这灯的来历,语气中带着嫌恶与警惕。“那女冠定是进了此塔,看,地上有新鲜足迹!”   苏蝉屏息,伏在洞口内侧,向下望去。只见青阳子三人已踏入塔内,铁鹰持刀在前,地听子缩在中间,青阳子手持拂尘殿后,三人皆被塔内幽绿的光芒映得脸色发青。他们自然也看到了中央基座、四尊无面石像,以及苏蝉故意抛下的那截蜡烛。   “蜡烛?那女冠留下的?”铁鹰皱眉。   青阳子走到基座旁,先是看到了侧面李淳风的刻字,低声念了一遍,面色变幻不定。又瞥了一眼地上的蜡烛,冷笑道:“故布疑阵,想引我们注意这基座?可惜,李某人的字迹和这幽冥灯,已说明此地非同小可。那女冠带着伤者,定是往上走了。看,那里有入口。”他目光如电,已发现了塔壁高处的方形洞口。   “铁鹰,上去看看。小心些。”青阳子吩咐道。   铁鹰应了一声,将刀交左手,提气纵身,也沿着塔壁凹槽向上攀爬。他身材魁梧,但轻功不弱,攀爬速度不慢。   苏蝉在洞口内听得清楚,见铁鹰上来,心知此地不可久留。这二层入口通道狭窄,一旦被堵住,便是死路一条。她不再停留,背着陈沧,沿着洞口后的狭窄甬道,快速向深处行去。   甬道并非向上,而是先向内水平延伸数丈,然后开始盘旋向上,显然是通往塔的第二层。甬道内同样黑暗,但两侧石壁每隔一段,便镶嵌着一块能发出微弱白色荧光的石头,似乎是某种“萤石”,光线虽弱,但足以照亮脚下台阶。空气依旧凝滞冰冷,那股混合气味中,似乎又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却又带着些许腥甜的气息。   苏蝉心中警惕更甚。这塔内处处透着诡异,李淳风留字警告,幽冥灯自燃,无面石像,现在又有这莫名的香气……她默运太清罡气,流转周身,尤其是口鼻窍穴,以防这香气有毒。   盘旋甬道并不长,很快便到了尽头,一扇虚掩的石门挡住去路。石门粗糙厚重,表面无任何纹饰。苏蝉侧耳倾听,门后寂静无声。她轻轻推门,石门发出沉重而嘶哑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塔的第二层。   空间比第一层略小,呈八角形,与塔外形状对应。这里没有中央基座,也没有无面石像。取而代之的,是沿着八角形塔壁,等距离摆放的八盏更大的青铜灯盏,灯盏造型与一层类似,但体积更大,且灯盏下方,各有一个小小的、以朱砂绘制的、早已黯淡模糊的符箓图案。八盏灯并未自燃,塔内光线全靠墙壁上零星的萤石提供,更加昏暗。   而在第二层中央的地面上,赫然用暗红色的、不知是朱砂还是其他矿物颜料,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覆盖了大半个地面的复杂图案。图案呈圆形,内套多层同心圆与几何线条,线条之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难以辨认的古老篆文与奇异符号。图案的中心,是一个缺了一角的、类似星斗排列的标记。   “阵法?”苏蝉心中凛然。这图案给她的感觉,与断崖边那残碑引动的“小衍地枢阵”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复杂、玄奥,气息也更加古老晦涩。图案上的暗红色泽,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干涸的血迹,透着一股不祥。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图案,沿着塔壁行走,想寻找通往上一层的入口。按照一层结构推测,入口应该也在高处。然而,她绕着塔壁走了一圈,除了八盏青铜灯和墙上的萤石,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门户或阶梯。   就在她经过其中一盏青铜灯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地面那巨大图案的某处线条,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是错觉?还是萤石光芒的反射?   苏蝉停下脚步,凝神看向那图案。图案静静躺在地上,毫无异状。她又看了看那盏青铜灯,灯盏与下方黯淡的朱砂符箓也毫无变化。   忽然,她想起怀中令牌与残玉。在第一层时,这两样东西进入塔内后便沉寂了。此刻,在这第二层,面对这巨大图案,是否会有反应?   她取出令牌与残玉。令牌依旧沉寂,灰扑扑毫无光泽。但那枚归墟残玉,在靠近地面图案,尤其是靠近图案中心那缺角的星斗标记时,玉身竟再次泛起了那种温润的、淡淡的清辉,而且,似乎比在地宫和断崖边时,要明亮一丝,玉身也隐隐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温热与震颤,仿佛在与地面图案产生某种共鸣!   苏蝉心中一动,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罡气渡入残玉。残玉清辉微微一亮,玉身上的温热感也略有增强。与此同时,地面那巨大的暗红色图案,中心区域的几道线条,也随之清晰无比地闪烁了一下,这次绝非错觉!而且,图案中心那缺角的星斗标记,其中一个角的位置,恰好对应着苏蝉手中残玉的形状——仿佛,这残玉,正是那缺失的一角!   “这图案……这残玉……是钥匙?或是……拼图的一部分?”一个念头划过苏蝉脑海。难道赵元楷以性命守护的这枚归墟残玉,其真正用途,并非仅仅是进入地宫或激发传送,而是与这“镇幽塔”内的某种阵法或机关有关?   没等她细想,下方一层传来了铁鹰沉重的落地声,以及他压低的声音:“青阳道长,上面是条盘旋向上的甬道,那女冠定是上去了!”   “追!小心戒备!”青阳子的声音传来,随即是三人快速攀爬甬道的细微声响。   苏蝉立刻收起令牌与残玉,残玉的清辉与温热感随之消失,地面图案也恢复暗淡。她再次快速扫视四周,寻找可能的出口。既然墙壁无门,难道出口在地上?或者……在天花板?   她抬头望去。二层穹顶比一层更高,呈八角攒尖式,中心处似乎有一块颜色略深、与周围石质不同的圆形区域,直径约三尺,像是某种活动的石板或暗门。但距离地面足有三丈多高,四壁光滑,无处借力。   若是平时,以苏蝉的轻功,纵身而起,以剑尖点刺借力,或可触及。但此刻她伤势不轻,又背负陈沧,绝难办到。   脚步声已从下方甬道入口处清晰传来,火把的光芒在甬道拐角处摇曳晃动,越来越近。   时间紧迫!苏蝉目光急扫,忽然落在塔壁那八盏青铜灯上。灯盏下方,各有朱砂符箓。她心念电转,回忆师门典籍中关于古阵法的零星记载。有些阵法,会以特定属性的物品,置于特定方位,来激活或稳定阵法。这八盏青铜灯,摆放位置暗合八卦,灯下符箓虽已黯淡,但或许仍有残存效力。这地面图案中心缺角,残玉共鸣……难道激活阵法的关键,除了残玉,还需要……   她来不及细想,赌一把!苏蝉迅速掠至离她最近、位于“乾”位(对应西北)的青铜灯前,咬破右手食指指尖,以自身精血,在灯盏下方那早已黯淡模糊的朱砂符箓上,快速勾勒、补充了几笔——并非胡乱涂画,而是以太清观传承的、一种用于“引灵”的基础符纹!她不懂此阵原理,但尝试以道门引灵符纹,激发这灯盏与符箓可能残存的、与地脉或阵法相连的微弱灵机!   指尖精血落在符箓上的刹那,那盏青铜灯,猛地震颤了一下!灯盏表面铜绿簌簌落下少许,灯盏内干涸的油脂毫无征兆地燃起了一点豆大的、昏黄如豆的火焰,与一层那幽绿冷焰截然不同!   有戏!苏蝉精神一振,不顾指尖疼痛与精血损耗,身形如电,迅速掠向“坤”位(西南)、“震”位(东)、“巽”位(东南)的青铜灯,如法炮制,以精血补全、激发灯下符箓!   “坤”位灯盏燃起土黄色火焰!   “震”位灯盏燃起青白色火焰!   “巽”位灯盏燃起淡青色火焰!   四盏灯,四色火焰!虽微弱,却稳定燃烧,将周围映照得光影变幻。   与此同时,地面那巨大的暗红色图案,仿佛被注入了活力,整个亮了起来!不是光芒四射,而是图案的所有线条,都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流动的光晕,如同血管中缓缓流淌的血液!图案中心那缺角的星斗标记,更是光芒稍亮,缺失的一角位置,光影扭曲,仿佛在渴求着什么。   苏蝉毫不犹豫,取出归墟残玉,看准中心星斗标记缺失角的位置,将残玉按了上去!   残玉与地面图案接触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颤与鸣响,瞬间传遍整个第二层塔室!地面图案光芒大盛,暗红色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残玉清辉暴涨,与图案红光交融,发出悦耳的、仿佛玉磬轻鸣的声响!   紧接着,更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图案中心,那星斗标记所在的圆形区域,连同苏蝉按在上面的残玉一起,缓缓向下沉陷!不是塌陷,而是如同机关启动,一个直径三尺的圆形石板,向下沉落了约半尺,然后,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洞口!洞口边缘整齐,有石阶向下,洞内涌出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和陈旧气息的气流。   这洞口,并非向上,而是向下!通往塔基之下,或者说,这黑塔的地基深处!   而几乎在洞口出现的同时,塔室中央穹顶上,那块颜色略深的圆形区域,也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缓缓向下垂落下一道同样三尺宽、布满古老浮雕的石质阶梯**,恰好连接地面,通往三层!一上一下,两个出口,同时出现!   苏蝉怔住了。她本意是尝试激活阵法,寻找出路,却没想到同时触发了两个出口!一个向上,一个向下!该选哪个?   就在这时,盘旋甬道入口处,火光一闪,铁鹰魁梧的身影已率先冲出,紧接着是地听子与青阳子。三人一眼便看到了塔室内亮起的四色灯盏、光芒流转的地面图案、悬浮于图案中心(实则在凹陷石板中)散发清辉的残玉,以及——一上一下两个突然出现的洞口!还有,站在图案边缘、刚刚收回手的苏蝉!   “拦住她!”青阳子眼中精光爆射,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枚清辉流转的残玉,也看到了地上复杂的阵法图案,更看到了两个洞口!他虽不知具体,但也瞬间明白,这女冠触发了塔内隐秘机关!那残玉,定是关键!那洞口,必有玄机!   铁鹰怒吼一声,不待青阳子吩咐,已如猛虎出闸,长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苏蝉!刀未至,凛冽的刀罡已激得地面灰尘飞扬,图案光芒都为之一暗。   苏蝉在洞口出现的刹那,心中已有决断。向上,是塔之高层,“登临九重,方见真形”,或许有李淳风所言的真相关键,但青阳子三人已至,向上只有一道阶梯,易被堵截。向下,是未知的地底深处,吉凶难料,但洞口就在脚边,且是刚刚开启,对方未必熟悉。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选择。   面对铁鹰势大力沉的一刀,她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去取地上与阵法相连的归墟残玉(她心知此刻取玉,必遭阵法反噬或洞口关闭),而是足尖在图案边缘(避开光芒最盛的中心区域)一点,身形向后急退,同时左手一挥,数点寒星(最后几枚铜钱)射向地听子与青阳子,阻其片刻,口中清叱:“残玉与阵法相连,取之则洞口闭合!”   话音未落,她背负陈沧,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那个刚刚开启的、向下延伸的黑洞之中!身形瞬间被黑暗吞噬。   铁鹰一刀斩空,刀罡将地面图案劈出一道浅浅白痕,火星四溅。他怒吼着想要追入黑洞,青阳子却厉声喝道:“铁鹰住手!小心机关!”   铁鹰硬生生止步。地听子也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光芒流转的阵法与那枚清辉灼灼的残玉,又看向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以及旁边那道通往三层的石阶,尖声道:“道长,现在怎么办?追哪个?这玉……”   青阳子面色阴沉,盯着苏蝉消失的黑洞,又看看地上的残玉与阵法,再看看那道通往三层的阶梯。那女冠最后那句“残玉与阵法相连,取之则洞口闭合”是真是假?是警告,还是误导?若是真的,取玉则洞口闭合,向下之路断绝,只能向上。若是假的,那女冠便是故意留下残玉,诱他们去取,或许有陷阱。而向上之路,看似是登塔正途,但李淳风留字“登临九重,方见真形”,是机遇,还是更大的危险?   一时间,饶是青阳子见多识广,心机深沉,在这诡异的黑塔之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选择,也陷入了两难。   而此刻,跃入黑洞的苏蝉,正沿着倾斜向下的、潮湿滑腻的石阶,急速下坠。黑暗中,唯有背后洞口透下的、越来越微弱的光芒,以及怀中,那枚得自赵元楷的前朝令牌,不知何时,再次泛起了一丝微弱而稳定的灰白色光芒,仿佛在呼应着这地底深处的什么。   (第九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