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六十五章 夜窥

  第六十五章夜窥   那黑影伏在屋脊,如同融入了夜色的一片更深的墨迹,若非张若虚恰在那一瞬间,于极度紧张中捕捉到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带动肩背的微动,以及那双在黑暗中倏然闪过、又迅速隐去的冰冷反光(或许是兵刃,或许是眼睛),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连日惊惧产生的幻觉。   不是错觉。   真的有人。在监视他。或者说,在监视这间客房。   冷汗瞬间浸透了张若虚的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寒意。他屏住呼吸,维持着侧身窥望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连眼珠都尽量保持不动,生怕任何微小的动作引起窗外暗处那双眼睛的警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擂动,撞击着耳膜,他几乎能听到那“咚咚”的巨响,在寂静的房间里似乎格外刺耳。   是谁?黑衣人的同党?官府的海捕公差?还是……其他觊觎他身上秘密的势力?   对方似乎极有耐心,伏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张若虚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感觉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额角的冷汗滑过鬓角,痒得钻心,却不敢去擦。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或许更久,对面屋顶的黑影终于动了。极其缓慢地,如同壁虎游墙,向后缩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屋脊另一侧的阴影中。没有飞檐走壁的夸张动作,没有留下一丝声响,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张若虚知道,他存在过。那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背脊上舔过,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惊悸。   他没有立刻放松,又等待了许久,直到确认窗外再无任何异动,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浑身肌肉因长时间紧绷而酸痛不已,他扶着墙壁,慢慢挪回床边坐下,大口喘息着,冷汗涔涔而下。   被盯上了。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驿门口盘查时就被注意到了?还是在脚店投宿时露了行迹?抑或是……从离开停云观,甚至更早,从离开那个山村开始,就有人缀上了他?对方是冲着他来的,还是仅仅因为“独行、年轻、书生模样”而引起了怀疑?   守拙道长让他尽快离开,分散注意,看来是对的。但这“注意”,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更隐蔽。   此地不能久留。   张若虚迅速冷静下来。惊慌无用,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对方只是窥视,没有立刻动手,原因可能有几种:一是尚未完全确定他的身份,需要进一步确认;二是此处毕竟是官驿,人多眼杂,不便动手;三是在等待同伙,或者等待更好的时机。   无论是哪种,对他来说,都必须立刻改变计划。原定的明早搭车去商州,已不安全。那车夫、同车的“客商”,是否可信?驿中是否还有更多眼线?   他必须立刻离开蓝田驿,而且是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正浓,估摸已是子夜前后。驿街上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此刻是宵禁时间,寻常人等不得在街上行走,但对他而言,这既是风险,也是机会。风险在于,一旦被巡夜兵丁发现,难以解释;机会在于,监视者或许会认为他此刻不敢妄动,警惕稍松。   不能再等了。   张若虚迅速行动。他没有点亮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开始收拾行装。将新买的胡饼、肉脯和水囊塞进包袱,换上那双已经晾干的厚底布鞋,将那本《商州风物志》和简陋舆图也小心收好。守拙道长给的青布药包、丙十七的令牌,以及所剩不多的银钱,牢牢贴身藏好。那顶旧范阳笠和蓑衣也带上,或许用得上。最后,他拿起那根硬木手杖,掂了掂分量,这或许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他轻轻推开房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立刻停下,侧耳倾听。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鼾声,马厩方向有骡马偶尔的响鼻和踏蹄声,并无其他异常。   他闪身出门,反手将门虚掩,并未上锁——这样或许能让窥视者以为他仍在房中。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他踮起脚尖,如同猫一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楼梯口。   楼梯是木制的,年久失修,稍一用力就会发出“嘎吱”声。张若虚深吸一口气,手扶着墙壁,将身体重量尽量分散,每一步都踏在楼梯边缘靠近墙壁、相对结实的地方,动作缓慢而稳定。饶是如此,在寂静的夜里,那细微的“吱呀”声依然让他心惊肉跳。   好不容易下到一楼大堂。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柜台上一盏豆大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柜台附近一小片区域。守夜的店家趴在柜台上,似乎已经睡熟,发出轻微的鼾声。   张若虚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绕开那一片光亮区域,向着后门摸去。脚店的后门通常通往马厩和堆放杂物的小院。他白天入住时曾留意过方位。   后门没有上锁,只用一根木杠从里面闩着。他轻轻抬起木杠,缓慢拉开一道门缝。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比前门那声更响。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动作顿住,仔细倾听。店家的鼾声依旧,没有被惊动。   他侧身从门缝挤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但没有闩死——留下一条缝隙,制造他可能还在院内的假象。   小院里堆放着柴草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和草料的味道。月光清冷,将院中物体的影子拉得老长。马厩里,几匹骡马安静地站着,偶尔甩动尾巴。   院墙不高,是黄土夯筑,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张若虚观察了一下,选中一处墙根堆着几个破筐的地方,踩着筐,双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翻了上去。动作远不如丙十七那般干净利落,甚至有些笨拙,手心被粗糙的墙头磨得生疼,但总算成功了。   他伏在墙头,警惕地观察墙外。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满了垃圾和污水,臭气熏天。巷子另一头隐约可见主街的轮廓,寂静无人。   他小心翼翼地从墙头滑下,落在松软的垃圾堆上,发出轻微的“扑哧”声。他立刻蹲下身子,隐在阴影中,再次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范阳笠戴在头上,压低帽檐,然后快步向着巷子另一头、与主街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敢走主街,也不敢走官道。必须尽快离开蓝田驿的范围,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后再想办法。   凭着白天观察驿镇布局的印象,他朝着驿镇边缘、可能有小路出镇的方向摸去。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但也让他难以分辨方向。他只能借着月光和星辰,大致判断东南方向,尽量避开有灯光和人声的地方。   穿过几条漆黑的小巷,翻过几道低矮的土墙,他感觉自己离驿镇中心越来越远。空气中牲口粪便和市井的气息渐渐被田野和草木的清新气味取代。前方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树林,旁边似乎是一条干涸的水渠。   他心中一松,加快脚步,想要钻进树林暂避。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树林阴影的刹那,一种极度的危险预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也不想,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向旁边扑倒!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身侧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尾羽兀自震颤不止——那是一支弩箭!   有人埋伏在树林里!   张若虚惊魂未定,就听到树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讶异的“咦?”,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树后扑出,手中寒光一闪,直取他的咽喉!   快!太快了!比昨夜山村中那“山魈”的速度更快,更凌厉,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张若虚根本来不及起身,只能就地一滚,狼狈不堪地躲开这致命一击。对方手中的短刀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了汗味、泥土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袭击者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一击不中,毫不停顿,手腕一翻,短刀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再次向张若虚心口扎来!动作简洁狠辣,没有任何花哨,完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招数,与之前遇到的黑衣人或周法师跟班的风格截然不同。   张若虚手忙脚乱,连滚带爬,用手杖胡乱格挡。“铛!”木杖与短刀相交,发出沉闷的响声,木杖上留下深深的刀痕,巨大的力量震得张若虚虎口发麻,木杖几乎脱手。他本就身体虚弱,又毫无对敌经验,在这训练有素的杀手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有招架躲闪的份,险象环生。   眼看下一刀就要避无可避,张若虚心中涌起一股绝望。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这荒郊野外,连杀自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又是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并非来自袭击者,而是从张若虚侧后方的黑暗处射来!   那黑衣杀手反应极快,闻声立刻放弃了对张若虚的攻击,猛地向侧后方一仰,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这道偷袭。一支细小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钢针,擦着他的面巾飞过,“叮”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   “谁?!”黑衣杀手低喝一声,声音嘶哑难听,目光锐利地扫向钢针射来的方向。   那里,一片灌木丛微微晃动,一道纤细的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出,手中似乎握着什么短小的物事,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   柳三更?!   不,不对。虽然同样是灰色,身影也纤细,但感觉不对。来人比柳三更似乎矮小一些,动作也更加飘忽诡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   “嘻嘻……”来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夜枭般的低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这位朋友,深更半夜,在此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嫌有失身份么?”   声音尖细,忽男忽女,难以分辨。   黑衣杀手眼神一凝,显然对突然出现的这个不速之客极为忌惮。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短刀,身体微微弓起,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目光在张若虚和那灰色身影之间逡巡。   张若虚趁机连滚带爬地退后几步,背靠着一棵大树,剧烈喘息,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他看着突然出现的灰色人影,又看看那黑衣杀手,脑中一片混乱。这又是谁?是敌是友?   “朋友,给个面子,此人,我保了。”灰色人影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尖细飘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黑衣杀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盯着灰色人影,又瞥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张若虚,最终,缓缓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猛地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树林深处,速度快得惊人。   危机暂时解除,但张若虚的心并未放下,反而提得更高。这突然出现的、救了他一命的灰色人影,是敌是友,犹未可知。   灰色人影并未追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似乎在打量着张若虚。月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他/她身上,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脸上似乎也戴着面巾或面具,看不清容貌。   “多……多谢阁下援手。”张若虚强自镇定,扶着树干站直身体,拱手道,声音还带着喘息和颤抖。   灰色人影没有回应,只是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低笑,然后身形一晃,竟也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瞬间隐入了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树林边,又只剩下张若虚一人,以及那支深深钉入树干的弩箭,还有那支泛着幽蓝光泽、钉在另一棵树上的细针,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夜风吹过树林,枝叶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   张若虚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冷汗湿透了重重衣衫。   蓝田驿外,荒林之畔,一次未遂的刺杀,一个神秘的援手。前路,比他预想的,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第六十五章夜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