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二十二章 迷雾猎影

  第二十二章迷雾猎影   浓雾,仿佛永远不会消散的浓雾,粘稠、湿冷,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海市”底层特有的腐朽、霉变、以及各种难以言喻的污浊气味,紧紧包裹着四周的一切。能见度不过三五步,再远处,便是翻滚涌动的灰白,吞噬了所有光线和声响,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般的朦胧。   脚下是滑腻湿软的泥泞,混杂着腐烂的垃圾、不明的污物,踩上去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两旁是高耸的、倾斜的船体,腐朽的木板,生锈的铁皮,用破烂油布、草席、甚至兽皮胡乱搭建的窝棚,层层叠叠,歪歪扭扭,向着浓雾深处延伸,如同巨兽腐烂的肋骨,支撑着这片被遗忘的水上地狱。   阿沅走在前方,脚步很轻,几乎无声。她似乎对这片被称为“污水区”的边缘地带极为熟悉,即便在如此浓重的迷雾中,依旧能准确地分辨方向,绕过一个个散发着恶臭的水洼,避开脚下横陈的、不知是垃圾还是什么更糟糕的东西的障碍。她手中的竹篙偶尔会轻轻点地,或者触碰一下旁边的船体,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似乎在确认位置,又似乎在用某种独特的方式探路。   张若虚跟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努力调整着呼吸,跟上阿沅的步伐。苏三针的药丸和阿沅的“化煞汤”确实让他恢复了些许行动力,但身体的虚弱和无处不在的隐痛依旧如影随形。每一次抬脚落地,都能感觉到膝盖的酸软和胸腹间传来的、被金针强行封镇后留下的滞涩刺痛。尤其是头顶百会穴,那种沉重的、仿佛压着石块的麻木感始终存在,让他的思维比平时慢上半拍,对周围的感知也变得有些模糊和迟钝。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真正让他心头紧绷的,是体内那两股蛰伏的阴毒。在“封魔锁魂针”的镇压下,它们暂时停止了激烈的冲撞,但张若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冰寒与灼热的交织感并未消失,只是从狂暴的江河变成了暗流汹涌的深潭,在经脉深处缓缓流淌,伺机而动。胸口那暗红色的蛊印,也隐隐传来微弱的、持续的灼痛,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生命的倒计时。   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勉强跟上阿沅的步伐,同时还要分心留意周围的动静。四周并非完全死寂,浓雾深处,偶尔会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诡异的咀嚼声,低不可闻的啜泣,或是某种东西拖过湿滑地面的摩擦声。他知道,这些声音的主人,就是苏三针口中那些“被‘海市’吞噬”的可怜虫,或者,是比可怜虫更可怕的东西。他能感觉到,在某些破败窝棚的缝隙里,在浓雾掩盖的阴影中,似乎有无数道目光正窥视着他们,冰冷、麻木,或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这里,是真正的法外之地,弱肉强食的丛林。   阿沅似乎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或者说早已习惯。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蓑衣的下摆在潮湿的地面上拖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只有偶尔,当浓雾中传来某些过于接近、或是不怀好意的响动时,她握着竹篙的手会几不可察地紧一紧,脚下也会微不可察地调整方向,巧妙地避开可能的威胁。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浓雾与废弃船骸构成的迷宫中穿行了大约一刻钟。周围的景物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破败、腐朽、无边无际的灰暗。就在张若虚开始怀疑阿沅是否在这片迷宫中迷失了方向时,前方的雾气似乎略微稀薄了一些,脚下泥泞的道路也渐渐被一些破碎的木板和碎石铺就的、相对“坚实”的小径所取代。   “快到‘夹巷’了。”阿沅的声音忽然从前方的雾气中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里比‘污水区’更乱,三教九流,牛鬼蛇神,都在这里讨食。跟紧,别东张西望,别理会任何搭讪,尤其小心那些看起来像孩子和女人的。”   张若虚心中一凛,默默点头,尽管阿沅背对着他可能看不见。他紧了紧怀中的皮袋和短剑,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身体的虚弱和不适压下去,将精神提升到最警觉的状态。   又走了几十步,雾气果然更淡了些,能勉强看清前方十余步的景象。只见狭窄的、仅容两三人并行的“街道”两侧,不再是胡乱搭建的窝棚,而是相对“规整”一些的低矮木屋,或者干脆就是利用废弃船舱改造的“店铺”。这些“店铺”大多没有门,只有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子遮挡,或者干脆敞开着,露出里面昏暗摇曳的灯火,以及影影绰绰、姿态各异的人影。   空气里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刺鼻。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雾,变质食物和酒精的馊臭,廉价脂粉的甜腻,以及更加浓重的汗臭、体臭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污浊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就是“夹巷”,“海市”底层中相对“繁华”的灰色地带,各种非法交易、情报买卖、销赃匿迹的场所。   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他们大多穿着破烂,形容枯槁,眼神躲闪或麻木,匆匆行走在雾气与阴影中,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幽灵。也有人蹲在“店铺”门口,用警惕或贪婪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张若虚甚至看到几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孩子,蜷缩在角落,用空洞的大眼睛望着他们,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饥饿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   阿沅的脚步更快了,她低着头,斗笠压得很低,蓑衣也紧紧裹着身体,仿佛要将自己完全隐藏在这宽大的衣物之下。张若虚学着她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下垂,只盯着阿沅的脚跟,亦步亦趋。   突然,前方一个挂着块破烂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个扭曲酒杯图案的“酒馆”里,摇摇晃晃走出一个满身酒气、胡子拉碴的壮汉。他满脸横肉,一只眼睛似乎受过伤,只剩下浑浊的眼白,另一只眼睛则布满了血丝,醉眼惺忪地扫视着街道,目光最终落在了低头疾走的阿沅和张若虚身上。   “嗝……新来的?”壮汉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喷出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摇摇晃晃地拦在了路中间,咧嘴露出满口黄黑的牙齿,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阿沅蓑衣下窈窕的身形,又瞥了一眼她身后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张若虚,“小娘子……遮得这么严实干啥?让爷……嗝……瞧瞧模样?还有后面那个痨病鬼,是你相好?啧啧,这身板,怕是经不起爷一拳……”   他说着,伸出油腻肮脏的大手,就要去掀阿沅的斗笠。   阿沅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抬。就在那壮汉的手即将触碰到斗笠边缘的刹那,她手中的竹篙如同毒蛇吐信,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精准无比地戳在了壮汉的脚踝某个位置。   “啊——!”壮汉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噗通一声软倒在地,抱着脚踝痛苦地翻滚起来,嘴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阿沅看都没看他一眼,竹篙轻轻一点地面,脚步丝毫未停,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只是随手拨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子。   张若虚紧跟其后,经过那壮汉身边时,眼角余光瞥见对方抱着脚踝,满脸痛苦,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和恐惧,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是像离水的鱼一样张着嘴,无声地抽搐。   好快、好准、好狠的手法!张若虚心中一凛。阿沅刚才那一戳,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精准地击中了脚踝处某个极隐秘的穴位,瞬间让这壮汉失去了行动能力和发声能力,却又不会留下明显的外伤。这份眼力、手法和狠辣,绝不是一个普通渔家少女能有的。   周围的几个“店铺”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和低语,似乎有人认出了这壮汉,也似乎对阿沅的手段感到忌惮。但没有人站出来,更没有人多管闲事。在这“夹巷”,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只要不波及自身,没人会在意一个醉汉的死活。   这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阿沅和张若虚很快穿过了这段相对“热闹”的街道,重新没入更加偏僻、破败的区域。这里的建筑更加低矮、稀疏,雾气也重新变得浓重起来。   “前面左转,穿过那条堆满烂木头的巷子,就是废弃货栈的后墙。”阿沅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低,“记住路线了吗?”   “记住了。”张若虚低声道,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周围的环境特征——歪斜的桅杆、半沉的小船、堆积如山的腐烂渔网、一座缺了半边神像的破烂小神龛——牢牢刻在脑海里。他知道,等会儿逃离时,未必有阿沅带路,他必须靠自己。   左转,进入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各种腐朽木板、破旧家具的巷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木头腐烂和老鼠粪便的气味。脚下的泥泞几乎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巷子尽头时,走在前面的阿沅,脚步忽然停了下来,身体也瞬间绷紧。   张若虚心头一紧,立刻停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浓雾中,除了他们自己细微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夹巷”方向模糊的喧嚣,似乎并无异常。但阿沅的反应,绝不寻常。   “有人。”阿沅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但其中的凝重和警惕,张若虚清晰地感受到了。   他凝神感知,但或许是重伤未愈,或许是“封魔锁魂针”的影响,他的五感比平时迟钝了许多,除了浓雾和腐朽的气味,并未察觉什么。   阿沅微微侧身,竹篙横在身前,做出了一个戒备的姿态。她没有回头,但张若虚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前方巷子尽头的浓雾中。   几个呼吸的时间,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漫长。   突然——   “沙……沙……”   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快速摩擦过潮湿地面或木板的声音,从前方的浓雾中传来。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某种爬行动物,或者……穿着特殊软底鞋的人,在小心翼翼地移动。   声音很轻微,时断时续,但在阿沅和张若虚全神贯注的倾听下,却清晰可辨。而且,不止一处!在巷子尽头的左右两个方向,似乎都有类似的声音,正在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合围过来!   是“夹巷”里觊觎他们、尾随而来的地痞流氓?不像。那些人不会有这样的耐心和隐匿技巧。   是苏三针提到的、可能存在的其他“鬼市”势力?可能性不大,阿沅对此地如此熟悉,若有其他势力盘踞,她应该会提前避开。   那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柳文焕的人?还是……“渊阁”的暗羽?   张若虚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才刚离开苏三针的棚屋不到半个时辰,行踪就暴露了?是“鬼市”中有人告密?还是对方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他们出现?   阿沅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拉张若虚的胳膊,低喝一声:“退!”   两人同时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急退!但刚退了两步,身后“夹巷”的方向,也传来了轻微的、快速接近的脚步声!   被包围了!   阿沅眼神一冷,没有丝毫慌乱。她猛地将张若虚向旁边一堆半人高的、散发着恶臭的腐烂渔网和木板后一推,低喝道:“躲好!别出来!”   同时,她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竹篙一抖,前端包裹的麻布瞬间脱落,竟露出了一截在昏暗中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金属尖端!那不是竹篙,而是一柄伪装成竹篙的短矛!   “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阿沅清冷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响起,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气。   浓雾中,一片寂静。那“沙沙”的摩擦声和脚步声也停了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张若虚和阿沅都知道,不是幻觉。至少有三到四个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堵住了巷子的前后两端,将他们困在了这条堆满垃圾的狭窄巷道里。   阿沅单手握住短矛,横在身前,另一只手悄然摸向腰间。张若虚则背靠着冰冷潮湿、长满滑腻苔藓木墙,握紧了怀中的“定海”短剑。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因伤势和紧张而有些发颤的手指稳定了些许。他竭力压制着粗重的呼吸,侧耳倾听,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限,试图透过“封魔锁魂针”带来的滞涩感,捕捉浓雾中的危险。   前方的浓雾依旧翻滚,死寂无声,仿佛刚才的“沙沙”声只是错觉。但阿沅紧绷的身姿和短矛尖端凝而不发的幽蓝寒光,都昭示着危险并未远离。   突然,左侧堆叠的烂木板缝隙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掠出!那速度极快,几乎与浓雾融为一体,只有一抹黯淡的、几乎不反光的金属寒芒,悄无声息地刺向阿沅的腰肋!角度刁钻,时机狠辣,直取要害!   阿沅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她的战斗本能远超常人。在那黑影掠出的刹那,她并未看向攻击袭来的方向,而是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右侧微微一拧,同时手中短矛如同活物般向后一荡!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响起!幽蓝的矛尖精准地点在了那道袭来的黯淡寒芒侧面,将其荡开尺许。黑影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一矮,如同泥鳅般滑入旁边一堆破烂渔网之后,瞬间消失在浓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快!准!狠!而且极度擅长隐匿和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刺杀之术!这不是“夹巷”里那些地痞流氓能有的身手!   是“暗羽”!张若虚的心猛地一沉。“渊阁”的杀手,果然追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几乎是同一时间,右侧一堆腐朽的木桶后,又是一道黑影掠出!这次的目标,赫然是躲在渔网后的张若虚!这道黑影比之前那个更加迅疾,手中握着一柄狭长弯曲、形如新月、泛着幽绿光泽的短刀,刀刃划破浓雾,带起一股甜腥的恶风,直取张若虚的咽喉!刀未至,那股甜腥气味已让张若虚一阵头晕目眩——刀上有毒!   张若虚重伤未愈,真气滞涩,反应比平时慢了不止一筹。眼看那淬毒短刀已到眼前,他几乎是靠着身体本能的战斗意识,猛地向后仰倒,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短剑“定海”尚未出鞘,连鞘向上一格!   “锵!”   短刀狠狠斩在“定海”乌木剑鞘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巨大的力量沿着剑鞘传来,震得张若虚手臂发麻,胸口本就被金针封镇的伤势一阵剧烈绞痛,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后踉跄跌倒,重重撞在背后滑腻的木墙上,眼前金星乱冒。   那持刀黑影见一击未能竟全功,眼中幽光一闪,手腕一翻,短刀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舍弃了张若虚的咽喉,转而削向他的手腕,竟是要先废他持剑之手!刀法阴毒诡谲,角度刁钻,显然是要生擒,而非当场格杀!   就在这时,一道幽蓝的光芒如同流星赶月,后发先至!   是阿沅的短矛!她在格开第一道袭击后,毫不犹豫,反手掷出了手中的短矛!短矛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速度之快,竟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蓝色残影,直射那持刀黑影的后心!   持刀黑影显然没料到阿沅反应如此迅捷,回援如此果决,更没料到这看似普通的渔家少女,掷矛的力道和准头如此骇人!他顾不得再攻张若虚,回身挥刀格挡。   “铛!”   又是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幽蓝短矛与淬毒短刀狠狠碰撞,溅起一溜火星!黑影浑身剧震,竟被这一矛之力震得向后连退三步,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看向阿沅的目光充满了惊骇。   阿沅掷出短矛后,毫不停歇,身形如电,合身扑上!她竟是不用兵器,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掌,此刻却仿佛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五指如钩,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抓黑影的面门和咽喉!招式狠辣直接,没有丝毫花哨,完全是战场上以命搏命的打法!   黑影显然被阿沅这悍不畏死的打法震慑,加之被短矛震得气血翻腾,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急忙挥刀招架。但阿沅的身法灵动异常,如同鬼魅,在狭窄的巷道中辗转腾挪,那双肉掌或拍或抓或切,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向黑影要害,逼得他连连后退,竟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而就在阿沅缠住这名持刀黑影的同时,之前消失的第一道黑影,如同跗骨之蛆,再次从浓雾中悄无声息地浮现,这次,他手中多了一对漆黑无光、形如鸟喙的短刺,悄无声息地刺向阿沅毫无防备的后心!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阿沅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小心!”张若虚强压着胸口的剧痛和翻腾的气血,猛地一声低喝,同时手腕一抖,“定海”短剑终于出鞘!一道清冽如秋水、却又隐含风雷之声的剑光,在昏暗的巷道中乍然亮起,并非攻向那偷袭的黑影,而是划向旁边堆积的、腐朽的木板堆!   “哗啦!”   剑光过处,数块腐朽的木板应声而断,向着那偷袭的黑影劈头盖脸地砸落!木板本身并无威胁,但上面沾满了滑腻的苔藓和污物,更是扬起一大片灰尘和木屑,顿时遮蔽了视线,也扰乱了偷袭者的节奏。   那偷袭的黑影显然没料到张若虚重伤之下还能出剑,更没料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干扰。身形微微一滞,手中短刺的攻势不由得缓了半分。   就是这缓了的半分!   阿沅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张若虚出声示警的刹那,她前扑的身形猛地一折,如同没有骨头般向侧面滑开尺许,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后心要害,同时左腿如同钢鞭般向后猛地一蹬!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那偷袭黑影的小腹上!黑影闷哼一声,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而几乎在阿沅踹飞偷袭者的同时,她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尺许长、黝黑无光、形状古怪的短刃,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格开了正面持刀黑影再次削向她脖颈的一刀,同时左手五指如钩,闪电般扣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持刀黑影大惊,想要抽刀后退,却已然不及。阿沅的手指如同铁箍般扣住了他的手腕,一股阴柔却沛然难御的劲力透体而入,震得他半边身子酸麻,短刀几乎脱手!   “撒手!”阿沅清叱一声,手腕一拧一夺!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持刀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淬毒短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另一只手猛地一挥,洒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趁着粉末弥漫遮挡视线,忍痛转身就向浓雾深处逃去!   而被踹飞的那个黑影,也强忍着腹部的剧痛,翻身爬起,毫不犹豫地紧跟着同伴,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窜入浓雾,瞬间消失不见。   巷道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弥漫的灰尘、木屑,以及那若有若无的甜腥毒粉气味。   阿沅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握着那柄古怪短刃的手缓缓垂下,幽蓝短矛也被她从地上捡回,重新组装好。她的蓑衣在刚才激烈的打斗中散开了一些,露出里面灰蓝色的粗布衣裙,几缕濡湿的头发贴在额前,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平静,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凶险万分的搏杀并未发生。   张若虚背靠着墙壁,用“定海”短剑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他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刚才强行出剑,牵动了体内伤势,此刻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般疼痛,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咳出血来,只是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浓雾掩盖的巷道两端。   “走了?”他嘶哑着嗓子问。   “暂时。”阿沅将短矛重新伪装好,走到那掉落在地的淬毒短刀旁,用脚尖挑起来,仔细看了看刀身上幽绿的光泽和那个新月般的奇特造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是‘暗羽’的‘新月刃’,刀淬‘牵机’,见血封喉。刚才那个用短刺的,是‘暗羽’中的‘影喙’。他们擅长合击隐匿,一击不中,立刻远遁。看来,柳文焕和‘暗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也还要谨慎。”   她将短刀用一块破布包好,小心收起,然后走到张若虚身边,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但声音依旧平淡:“还能走吗?”   张若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剧痛,点了点头:“能。”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知道,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   阿沅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向巷子深处走去,只是脚步比之前更快了几分,也更加警惕。“暗羽”的出现,意味着他们的行踪很可能已经彻底暴露,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面临更严密的搜捕和更危险的截杀。   张若虚咬紧牙关,拖着沉重的步伐,紧紧跟上。胸口的蛊印传来隐隐的灼痛,头顶金针的滞涩感更加明显,体内冰火交织的阴毒似乎也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有些蠢蠢欲动。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停下,更不能倒下。   两人不再言语,在浓雾和废墟中急速穿行。阿沅似乎改变了路线,不再走相对“开阔”的巷道,而是专挑那些更加偏僻、更加难以行走的缝隙、夹道甚至需要攀爬翻越的障碍前进。显然,她在试图甩掉可能存在的追踪者,或者避开“暗羽”可能布下的其他埋伏。   张若虚艰难地跟随着,剧烈的运动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刺痛。但他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死死撑着,不让自己掉队。怀中的皮袋和手中的“定海”短剑,成了他此刻仅有的支撑。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半沉在水中的破船残骸,即将抵达阿沅所说的那处废弃货栈后墙时,阿沅的脚步再次猛地停下!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警示,而是猛地向侧面扑倒,同时一把将紧跟其后的张若虚也狠狠拽倒在地!   “嗖嗖嗖——!”   几乎在他们扑倒的瞬间,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浓雾,从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疾射而过,狠狠钉入了对面腐朽的船体木板之中,发出“夺夺夺”的闷响!   是弩箭!而且是军用强弩!   张若虚被阿沅拽倒在地,摔在冰冷湿滑的烂泥里,溅了满身的污秽。但他顾不上这些,惊骇地抬头望去,只见刚才他们站立之处的后方雾霭中,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憧憧,手中似乎端着劲弩,正冷冷地瞄准着他们这个方向。   不是“暗羽”!是另一批人!而且动用了军弩!柳文焕调动了内侍省的人手?还是曹谨派来的其他爪牙?   “走!”阿沅低喝一声,没有丝毫犹豫,拉起张若虚,就向着旁边一个被破烂帆布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钻去!那洞口似乎是一个废弃的排水口,里面散发出浓烈的恶臭,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身后,弩箭的破空声再次响起,但都被破烂的船体和堆积的杂物挡住。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对方正在快速逼近。   张若虚被阿沅拽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钻进了那恶臭的排水口。里面狭窄潮湿,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物,只能弯腰前行。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兵刃出鞘的声音。   黑暗,恶臭,追兵,重伤的身体,蠢蠢欲动的蛊毒……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浓重,紧紧扼住了张若虚的咽喉。   (第二十二章迷雾猎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