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苏醒与暗流
睁眼的瞬间,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溺水者,挣扎着冲破厚重的黑暗与混沌,猛地浮上水面。
首先恢复的是痛觉。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深沉的、仿佛从骨髓最深处渗出的钝痛,混合着酸、麻、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仿佛身体被掏空,又被粗暴地塞入了什么冰冷、灼热、又充满恶意的异物。尤其是胸口、小腹、头顶几处穴位,更是传来阵阵针刺般的尖锐痛感,提醒着他体内那三根“救命”亦或“催命”的金针存在。
紧接着是嗅觉。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上百种古怪气味的恶臭,瞬间冲入鼻腔。腐朽的木头、潮湿的霉斑、刺鼻的草药、诡异的甜香、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属于这“鬼市”深处的标志性气息,瞬间将他从短暂的茫然中拖回现实。
然后,视觉缓缓清晰。
低矮的、长满滑腻苔藓的木质舱顶,粗大锈蚀的肋骨架,昏黄摇曳、将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的油灯光芒,以及那用各种破木板、铁皮、油布、兽皮拼凑而成的、歪歪扭扭的棚屋顶。
记忆的碎片,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块块浮出意识的海面。
夜探漕帮水寨……疤脸刘与宦官的密谈……生魂血祭……沉家四十三条人命……爆炸……跳江……冰冷的江水与窒息感……模糊的乌篷船与蓑衣身影……浓雾与迷宫般的水道……诡异的“鬼市”与畸形的居民……自称苏三针的怪老头……“夺命三针”撕心裂肺的痛苦……“封魔锁魂针”那仿佛将灵魂都冻结的森寒……
张若虚的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还活着。
在身中“湿骨虫”与“噬魂蛊”双重奇毒,经历爆炸冲击,跳江逃生,又承受了那近乎酷刑的“夺命三针”和“封魔锁魂针”之后,他竟然还活着。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让他心头更加沉重。苏三针的话犹在耳边——这只是暂时的封印,如同筑堤拦洪,最多三日。三日之后,若找不到化解之法……
而且,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异常虚弱,丹田内空空荡荡,原本那口精纯的先天真气,此刻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如同风中残烛。经脉之中,更是充斥着一种冰寒与灼热交织的滞涩感,真气运行艰涩无比。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脑海中似乎笼罩着一层薄雾,许多记忆的细节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努力去想,却只能抓住一些零碎的片段和模糊的感觉。
是“封魔锁魂针”的副作用?神智受损,记忆缺损……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僵硬,迟缓,仿佛这具身体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胸口、小腹、头顶几处穴位传来清晰的刺痛和异物感,提醒他金针仍在。他不敢贸然起身,更不敢运气调息,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转动眼珠,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蹲在炉灶边,背对着他,正用一根细柴拨弄着炭火的清瘦背影。灰蓝粗布衣裙,湿漉漉绾在脑后的长发,身姿挺直,动作简洁,是阿沅。她似乎对身后的动静毫无所觉,依旧专注于眼前的陶罐,罐子里墨绿色的粘稠药汁正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气味。
紧接着,他“看”到了坐在不远处一个破木墩上,正小口抿着一个黑漆葫芦的佝偻身影。花白稀疏的头发,布满深刻皱纹和斑点的橘皮脸,深陷眼窝中那对灰白、没有焦点的瞳孔。苏三针。他似乎在喝酒,又似乎在喝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
棚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药汁“咕嘟”以及苏三针偶尔吞咽的声音。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张力。
张若虚屏住呼吸,放缓心跳,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昏迷。他需要时间,需要理清现状,需要判断自己此刻的处境,以及……这两个救了他,却又似乎别有所图的人,到底在盘算什么。阿沅带他来此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好心救人。苏三针施展那凶险莫测的针法,也绝非出于医者仁心。他们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关于沉家灭门的真相?关于“天孙锦”?还是关于“渊阁”和曹谨的谋划?
他努力回忆昏迷前听到的对话碎片。“对我们有用……”“搅乱‘渊阁’在扬州布局的变数……”“能引动‘天孙锦’的感应……”“需要他做饵……”“锦鲤舫……救人……”
零碎的词句在脑海中拼接,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浮现。阿沅和苏三针,似乎与“渊阁”有仇,他们救自己,是想利用自己对付“渊阁”,或者,是利用自己去救被软禁在锦鲤舫的沉湄(谢双卿)?而自己,因为身中双蛊,与“渊阁”已成死仇,又知晓部分内情,还可能与“天孙锦”有某种感应,成了他们眼中合适的棋子,或者说……诱饵?
心脏猛地一缩,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不是蛊毒发作,而是冰冷现实带来的寒意。
就在这时,苏三针那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打破了棚屋内的寂静:
“醒了就别装死了,小子。你那点装睡的功夫,瞒不过老头子我。心跳快了三分,呼吸乱了半拍,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还在转。”
张若虚心中一震,知道瞒不过去,索性也不再伪装。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试图撑起身体。手臂酸软无力,胸口和小腹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只稳定、微凉的手伸了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是阿沅。不知何时,她已经转过身,蹲在了他身边,清澈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将他扶着,慢慢坐起,靠在那张垮塌了一半的木榻边缘。
“感觉如何?”阿沅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冷漠,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张若虚靠在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木板上,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的滞涩痛楚。他努力凝聚涣散的精神,感受着身体的状况。虚弱,极度的虚弱,仿佛大病一场,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体内的真气运行艰涩,胸口和小腹的蛊毒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冲撞,但依旧能感觉到那种冰冷与灼热交织的蛰伏感,如同两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而头顶百会穴处,则传来一种沉重、木然的感觉,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巨石,思维运转也明显比平时迟缓、凝滞。
“还……死不了。”他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破锣,喉咙里仿佛堵着砂砾,“多谢……前辈施针……救命之恩。”最后一句,是对着苏三针说的。
苏三针“嘿嘿”低笑了两声,又灌了一口葫芦里的东西,才慢悠悠道:“救命?谈不上。老头子我只是暂时把你的小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几天,还顺手加了把锁。锁是临时工的,不结实,说不定哪天就自己崩了,或者被里面的东西冲开。到时候,该死还得死,而且死得更难看。”
他放下葫芦,用那双灰白、没有焦点的眼睛“看”向张若虚,虽然目不能视,但那目光却仿佛带着实质的压力,让张若虚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感觉脑子是不是有点木?记事儿是不是有点费劲?心口、肚子、头顶是不是又痛又沉还发凉?那就对了,‘封魔锁魂针’的劲儿。没把你扎成傻子,算你祖坟冒青烟。”
张若虚沉默。苏三针的话虽然难听,但确是实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糟糕状态和思维的滞涩。
“能站起来吗?”阿沅忽然问。
张若虚尝试着动了动腿,一阵酸软无力,但并非完全不能动弹。他咬着牙,双手撑地,在阿沅并未用力搀扶的情况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双腿微微发颤,额头上冷汗涔涔,但终究是站住了。
“很好。”阿沅点了点头,松开扶着他的手,后退一步,依旧用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他,“能动,就还有用。”
这话说得直白而冷酷,没有丝毫掩饰。张若虚心中一凛,抬眼看向阿沅。少女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没什么表情,清澈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火光,却深不见底。
“阿沅姑娘……”张若虚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已努力保持平稳,“救命之恩,张某铭记。但姑娘将张某带至此地,施以援手,恐怕并非仅仅出于慈悲。有何差遣,不妨明言。张某如今虽为废人,但只要力所能及,不违道义,必不推辞。”
他直接将话挑明。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虚与委蛇毫无意义,不如坦诚一些,看看对方到底意欲何为。
阿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苏三针。
苏三针嘎嘎怪笑:“小子,脑子还算清楚,没被针扎傻。行,那老头子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救你,一来是阿沅这丫头开了口,老头子我欠她家一点人情;二来,你对老头子我有点用;三来嘛……”他顿了顿,灰白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老头子我看‘渊阁’那帮杂碎不顺眼很久了,你跟他们有仇,又知道点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儿,这就够了。”
“前辈想要我做什么?”张若虚问。
“简单。”苏三针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膝盖,“把你在漕帮水寨听到的、看到的,关于那批‘货’,关于疤脸刘和那个阉狗的谈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不要有任何遗漏。还有,你身上的‘噬魂蛊’,是谁给你种的?怎么种的?当时什么情形?”
张若虚心中微动。苏三针果然对“渊阁”和曹谨的事极为关注。他略一沉吟,忍着脑海中的滞涩感和身体的虚弱,将夜探水寨的经过,以及之前对苏三针说过的关于蛊医种蛊的部分,再次清晰扼要地讲述了一遍。这一次,他讲述得更慢,更仔细,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尤其是疤脸刘和那宦官对话时的语气、神态,以及提到的“贵人”、“生魂血祭”、“渊阁秘法”等关键词。
苏三针静静地听着,灰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空洞的眼眶,仿佛幽深的古井,不知在想着什么。阿沅也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粗布衣服的褶皱。
“……我听到他们说,那批‘货’极为重要,必须准时交接,否则‘贵人’怪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还说沉家那四十三条人命的生魂血气,已用秘法封存,是炼制某种东西的关键。之后,外面就传来爆炸声,我跳窗逃生,后面的事情,前辈和阿沅姑娘都已知晓。”张若虚说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苏三针沉默片刻,缓缓问道:“那个宦官,可有什么特征?除了声音尖细,面容白净无须,可还有其他细节?比如,他手上是否戴着一枚黑色的、刻着诡异花纹的戒指?或者,腰间是否挂着一块深紫色的、形似鬼面的玉佩?”
张若虚努力回忆。当时光线昏暗,距离也远,他主要注意力在疤脸刘身上,对那宦官的面容印象不深,只记得确实白净无须,声音尖细。至于戒指和玉佩……
“戒指……似乎有一枚,在右手小指,颜色很深,看不清花纹。玉佩……腰间似乎悬挂了东西,但未能看清形状颜色。”张若虚谨慎地回答。
苏三针的嘴角向下耷拉着,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黑色戒指,鬼面紫玉佩……是曹谨那老狗手下‘五常侍’里的‘察事’高望。哼,果然是这条阉狗的嫡系。‘渊阁’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连内侍省太监首领的干儿子都成了他们的爪牙。”
他顿了顿,又问道:“给你种下‘噬魂蛊’的那个蛊婆,除了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穿着怪异,身上有股甜腻香气,可还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她说话时,是否总是不自觉地用右手小指捻动左边袖口?或者,她的脖子上,是否有一块暗红色的、形如蜈蚣的胎记?”
张若虚仔细回想在蛊医小楼中的情形。那诡异老妪给他种蛊时,他神智昏沉,痛苦不堪,很多细节都已模糊。但苏三针提到的这两个特征……
“她……似乎确实有用手指捻袖口的习惯,是哪只手……记不清了。胎记……未曾留意。”张若虚如实回答。
苏三针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是低声自语:“捻袖口……哼,果然是她,‘尸香夫人’的手下……不,说不定就是她本人扮的。这老毒婆,竟然也投靠了‘渊阁’,还跑来扬州兴风作浪……”
棚屋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炉灶上的陶罐里,墨绿色的药汁已经熬得只剩下小半罐,粘稠如膏,散发出的气味更加刺鼻难闻。
“你要问的,我都说了。”张若虚喘息稍定,看向苏三针和阿沅,“现在,能否告诉在下,二位究竟意欲何为?救沉家小姐?对付‘渊阁’和曹谨?还是……为了‘天孙锦’?”
阿沅与苏三针对视一眼。苏三针咧了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小子,倒是直接。不错,沉家丫头要救,‘渊阁’和曹谨要对付,‘天孙锦’的秘密,我们也要弄明白。这三件事,本就是一件事。”
“如何做?”张若虚问,“锦鲤舫守卫森严,有柳文焕和‘暗羽’看守。我如今这般模样,自身难保,如何救人?又如何对付‘渊阁’?”
阿沅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计划好的事实:“你不需要直接动手救人。你的任务,是现身,吸引柳文焕和‘暗羽’的注意,将他们引出锦鲤舫,或者至少,让他们无法全力看守沉小姐。”
“现身?做饵?”张若虚心头一沉,果然如此。
“不错。”阿沅毫不避讳,“今夜水寨爆炸,你死里逃生,是唯一活着的知情者。柳文焕是曹谨的耳目,他的任务除了看守沉小姐,必然也包括追查爆炸真相,抓拿或灭口知情人。只要你出现在‘海市’某个合适的地方,并且‘不小心’泄露行踪,他一定会派人,甚至亲自带人前来。而‘暗羽’的主要任务是确保沉小姐和‘天孙锦’不出差错,但在爆炸引发混乱、且有重要知情人露面的情况下,他们很可能会分兵,或者至少会提高警惕,将部分注意力转移到你身上。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合适的地方?”张若虚立刻捕捉到关键,“哪里是‘合适的地方’?我又如何‘不小心’泄露行踪?”
“鬼市边缘,靠近‘污水区’和‘夹巷’交界的地方,有一处废弃的货栈,是疤脸刘手下一个小头目暗中经营的私货交易点,知道的人不多,但柳文焕和‘暗羽’一定知道。”阿沅显然早有准备,对“海市”的了解远超常人,“你出现在那里,合情合理。你可以装作重伤未愈,仓皇藏匿,在取用里面可能残留的清水或食物时,留下痕迹。我会设法,让这个痕迹被某个‘恰好’路过的小角色发现,并‘恰好’传到柳文焕耳中。”
计划听起来简单,但其中风险极大。张若虚如今虚弱不堪,体内蛊毒如同定时爆竹,神智记忆还可能受损,一旦被柳文焕或“暗羽”追上,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即便成功引开他们,你们又如何进入锦鲤舫救人?据我所知,锦鲤舫乃云帆心爱画舫,停泊之处隐秘,守卫亦不弱。”张若虚追问。
“这你无需操心。”苏三针接口,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云帆那老狐狸,最是滑头。爆炸发生在‘海市’,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此刻必定焦头烂额,既要安抚漕帮,又要应对官府可能(虽然可能性不大)的查问,还要平衡‘海市’内各方势力。锦鲤舫的守卫,此刻必然不如平时严密。至于如何进去……”他顿了顿,灰白的眼珠转向阿沅,“阿沅丫头自有办法。别忘了,她姓什么。”
阿沅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阿沅家世代居于扬州,对‘海市’、对漕运、对云帆,了解总比外人多些。锦鲤舫,也并非铁板一块。”
张若虚沉默。他听出了苏三针和阿沅话语中的未尽之意。阿沅的身份,恐怕不仅仅是“世代居于扬州”那么简单。她对“海市”了如指掌,能避开“渊阁”和曹谨的耳目,将自己带到这连苏三针都认为安全的“鬼市”深处,甚至可能提前安排了接应和退路。她的背后,或许也有一股不为人知的力量。
“我若答应做饵,事成之后,我能得到什么?”张若虚缓缓问道,目光直视阿沅和苏三针,“或者说,你们能给我什么?帮我化解体内蛊毒?还是……替我报仇?”
“报仇?”苏三针怪笑一声,“小子,你自己的仇,自己报。老头子我只负责暂时保住你的小命,让你不至于在报仇前就嗝屁。至于化解蛊毒……”他摇了摇头,“‘湿骨虫’和‘噬魂蛊’都是绝毒,老头子我没那本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灰白的眼珠“盯”着张若虚,虽然空洞,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如果你能活下来,如果你能帮我们救出沉家丫头,或许……能从她那里,找到一线生机。沉家传承久远,或许有关于这两种蛊毒的记载。而且,‘天孙锦’本身,据传就有诸多神异之处,其中未必没有化解奇毒的法门。这是你唯一的希望,也是我们合作的基础。”
一线生机……“天孙锦”……
张若虚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苏砚温润而隐含忧虑的脸,闪过沉家废墟的断壁残垣,闪过沉湄(谢双卿)那双清澈却隐含惊惶的眼眸,闪过蛊医诡异的面容,闪过疤脸刘狰狞的刀疤,闪过宦官阴冷的眼神……最终,定格在自己胸口的暗红蛊印,以及体内那两股蛰伏的、却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生命的阴毒。
他没有选择。
重伤濒死,身中绝毒,仇敌环伺,秘密缠身……他早已被卷入这深不可测的漩涡中心,退无可退。苏三针和阿沅,或许别有所图,但眼下,他们是唯一可能给他提供帮助,也是唯一可能与“渊阁”、曹谨为敌的“盟友”。做饵,是险棋,但也是死中求活的唯一机会。
“好。”张若虚睁开眼,眼中那点微弱的寒芒变得凝实、锐利,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依旧虚弱,但那股属于剑客的、宁折不弯的坚韧气质,再次从骨子里透了出来,“我答应。何时动身?如何联络?”
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阿沅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你需要时间恢复行动能力。至少需要能正常行走,不至于被人一眼看穿是重伤垂死。我会给你一些提气固本的药,能暂时压制伤势,让你看起来像个受了伤、但仍有行动能力的江湖人。至于联络……”
她看了一眼苏三针。
苏三针哼哼两声,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巴掌大小、黑乎乎的、仿佛用某种皮革缝制的粗糙袋子,扔给张若虚。“接着。里面有三颗药丸,红色那颗,能暂时激发你的气血,让你在半个时辰内恢复五成左右的行动力,但药效过后,你会更虚弱,伤势也可能加重。绿色那颗,是解毒散,虽然解不了你的蛊毒,但能压制一些寻常毒物,以备不时之需。白色那颗……是‘龟息丸’,含在舌下,可让你在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如同死人,或许能用来保命,或许……能让你死得舒服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去了那处货栈,留下痕迹后,立刻离开,不要停留,直接前往‘污水区’东南角,那里有一处用破船板搭成的、挂着盏破气死风灯的窝棚。进去,里面有个哑巴老头,你把这袋子给他看,他会带你到下一个地方。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不要停留,更不要试图甩掉可能跟踪你的人。阿沅丫头会安排人接应你,并在合适的时候制造混乱,让你脱身。”
计划听起来依旧粗疏,充满了变数和危险。但在这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海市”,或许也没有更周全的办法了。
张若虚接过那粗糙的皮袋,入手微沉,带着苏三针身上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药味和体味的怪异气味。他没有立刻打开查看,只是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仿佛握住了一线飘渺的生机,也握住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
阿沅不再多言,转身走到炉灶边,用破碗盛了小半碗那墨绿色、粘稠如膏的药汁,递给张若虚:“喝了它。能帮你稳固伤势,恢复些力气。半个时辰后,我送你离开这里。”
张若虚看着碗中那翻滚着诡异气泡、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汁,没有任何犹豫,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口,如同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又像咽下了一块寒冰,极致的灼热与极致的冰寒交织,顺着喉咙一路烧灼、冻结下去,带来难以言喻的痛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紧紧咬着牙,忍受着这非人的折磨,任由那诡异的药力在体内化开,与“夺命三针”、“封魔锁魂针”的残留力量,以及那两股蛰伏的蛊毒,发生着微妙而激烈的冲突与融合。
苏三针看着他喝下药汁,脸上那麻木的冷漠似乎松动了一丝,嘎嘎低笑两声,声音嘶哑:“小子,有点意思。不过,光有胆子可不够。记住,你的命现在不只属于你自己,还关系到沉家丫头能不能救出来,关系到老头子我和阿沅丫头的谋划。所以,惜命点,别轻易死了。”
张若虚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全力引导、适应着体内那狂暴的药力,感受着虚弱不堪的身体里,一丝丝微弱的热流和力气,正在缓缓滋生。
棚屋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外面“鬼市”深处,那永不消散的浓雾中,隐隐传来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和低语,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黑暗的水域之下,悄然酝酿。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张若虚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疲惫和涣散褪去了大半,虽然依旧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至少,那属于武者的、锐利如刀的精气神,重新回到了他的眼眸深处。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虽然依旧虚弱,体内蛊毒蛰伏的钝痛和经脉滞涩感依旧存在,思维也还有些许迟滞,但至少,正常行走、甚至进行一些不太激烈的活动,已无大碍。
苏三针给的药,以及阿沅那碗“化煞汤”,果然有些效果。
阿沅也已经准备妥当。她重新披上了那件宽大的蓑衣,戴上了斗笠,手里拿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篙,站在棚屋门口,掀开了破渔网帘子的一角,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迷雾涌了进来。
“走吧。”她回头,看了张若虚一眼,声音平淡,“记住路线,记住我说的话。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跟紧我,不要多问,不要停留。”
张若虚深吸一口气,将那粗糙的皮袋小心塞入怀中,又将那柄“定海”短剑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这诡异、肮脏、却暂时庇护了他的棚屋,以及棚屋内那个佝偻、怪癖、却救了他一命的瞎眼老头,点了点头。
“有劳姑娘带路。”
两人前一后,走出了苏三针那散发着古怪气味的“医庐”,再次没入“鬼市”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与黑暗之中。
在他们身后,棚屋内,苏三针坐在破木墩上,听着两人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浓雾和水声里,灰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慢慢举起那个黑漆葫芦,对着张若虚之前躺过的地方,虚空敬了一下,然后仰头,将里面辛辣的药酒一饮而尽。
“小子,是死是活,是龙是虫,就看你这三天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仿佛叹息,又仿佛诅咒,“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渊阁’、曹谨、云帆、沉家、天孙锦……还有那些藏在更深处的影子……嘿,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将空葫芦随手扔在角落,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然后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到炉灶边,用那根细柴,轻轻拨弄着即将熄灭的炭火。
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浓重的黑暗中,明灭不定。
(第二十一章苏醒与暗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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