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雾锁连环
痛。冰与火交织的痛,怨魂呓语与凶蛊贪婪啃噬的痛,如同千万把锈蚀的锉刀,在张若虚的骨髓经脉中来回拉锯。每一次心跳,都像擂响濒死的战鼓,将“噬魂蛊”的凶戾与湿骨虫死怨的阴毒,泵向四肢百骸。左臂完全失去知觉,冰冷僵硬如同朽木。视线被冷汗和血雾模糊,耳中充斥着自身粗重如风箱的喘息,以及身后越来越近的、混杂着怒吼与兵刃破风的追杀声。
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剧痛,残存的意志化为最后的燃料,驱使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在昏暗狭窄的通道中跌跌撞撞地狂奔。身后的脚步声、呼喝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前方通道尽头似乎是个拐角,隐约有微弱的天光透入——可能是通向外侧船舷或甲板的出口!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炽亮。张若虚咬紧牙关,舌尖早已被咬破,满口腥甜,这血腥味反而刺激着他麻木的神经,榨出最后一丝力气,扑向那拐角的光亮。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拐角的刹那,前方黑影一闪,两名听到动静、从对面包抄而来的漕帮帮众,已然堵住了去路!两人手持分水刺,脸上带着狰狞的兴奋,一左一右,封死了狭窄的通道。
“小子,看你往哪儿跑!”
“乖乖受死!”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狭窄的通道内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之间,张若虚眼中厉色一闪。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在即将撞上分水刺的瞬间,腰腹诡异地一扭,如同被狂风折断的芦苇,上半身向后猛地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左侧刺来的分水刺。同时,一直无力垂着的左臂,此刻却被他以莫大毅力,借着身体后折的惯性,如同一条沉重的软鞭,狠狠甩向右侧敌人的面门!
那漕帮汉子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强弩之末、左臂残废的猎物还能做出如此诡异的反击,更没料到那“残废”的左臂甩动时竟带起一股腥风!他下意识地偏头躲闪,动作便慢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张若虚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幽暗如水的寒光乍现——“定海”短剑出鞘!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致命的一刺!剑光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那汉子因偏头而暴露出的颈侧!
“噗!”利刃入肉,血光迸现!那汉子双眼暴突,喉间发出“咯咯”的异响,手中分水刺“当啷”坠地。
左侧敌人见状,惊怒交加,分水刺改刺为扫,狠狠划向张若虚腰腹!张若虚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加上体内剧痛翻腾,已然无法完全避开。他只能勉强侧身,让开要害。
“嗤啦!”分水刺的锋刃划过他的右肋,带起一溜血花,衣袍破裂,皮开肉绽!
剧痛袭来,张若虚却恍若未觉,借着被击中的力道,身体向前一扑,撞入那中剑未死的汉子怀中,右手顺势拔出短剑,带出一蓬热血,同时左腿膝盖狠狠顶向对方下腹!
“呃啊!”那汉子惨嚎一声,捂着鲜血狂喷的脖颈和下腹,向后倒去,恰好撞在紧随其后的同伴身上,两人滚作一团,暂时堵住了通道。
张若虚趁机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中滚过,不顾右肋火辣辣的疼痛和口中不断涌上的腥甜,手脚并用,扑向拐角后的光亮——那是一扇虚掩的、通往底层外侧船舷的舱门!
他撞开舱门,冰冷的夜风和潮湿的雾气瞬间将他包裹。外面是主楼侧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舷边走道,堆着些杂物,下方数丈处便是漆黑的江水。远处“海市”的灯火在浓雾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团,喧嚣声隐隐传来,却更衬托出此地的死寂与凶险。
身后,疤脸刘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在那边!别让他跳江!”
跳江?冰冷的江水或许能暂时阻挡追兵,但他此刻重伤濒死,体内双蛊冲突激烈,跳下去多半是沉尸江底。不能跳!
张若虚目光急扫,瞥见舷边堆着几卷用来修补船帆的厚重油布。他踉跄着扑过去,用尽最后力气,扯开一卷油布,将自己连同油布一起,滚入舷边一个堆放废弃缆绳和破损木桶的阴暗角落,再用油布胡乱盖住身体,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到最小。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疤脸刘带着七八名手持刀剑、火把的漕帮帮众,杀气腾腾地冲了出来。
“人呢?”疤脸刘脸色阴沉得可怕,环视着空荡荡的舷边走道和下方黑沉沉的江水。火把的光晕在浓雾中摇曳,映照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和凶狠的眼神。
“舵主,血迹到这儿就没了!”一名眼尖的帮众指着地板上洒落的点点血迹,一直延伸到舷边。
“跳江了?”另一人探头看向下方黑暗的江面,江水滔滔,雾气弥漫,哪里还有人影。
疤脸刘走到舷边,眯着眼,仔细查看。血迹确实在舷边中断,但舷边栏杆上并无明显的攀爬或滑落痕迹。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点未干的血迹,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紧锁。这血……除了血腥气,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阴冷腐臭。
“搜!”疤脸刘站起身,语气森然,“他中了‘湿骨虫’,又挨了老子一刀,跑不远!血迹中断,要么是跳江了,要么就还藏在附近!给我把这附近翻个底朝天!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许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众帮众轰然应诺,立刻分散开来,在舷边走道、堆积的杂物、甚至相邻的舱室中翻找起来。火把的光影晃动,兵刃敲击木桶、挑开油布的声音不绝于耳。
张若虚蜷缩在油布下,冰冷的油布混合着灰尘、桐油和铁锈的气味冲入鼻腔。右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不断渗出,浸湿了衣衫。体内,两股凶戾力量的冲突在短暂的剧烈爆发后,似乎因为“定魂散”残留药力的中和,以及他自身意志的强行压制,暂时达到了一个微妙的、脆弱的平衡,但那种冰火交织、万蚁噬心的痛苦并未消失,只是从狂暴的洪流变成了缓慢的凌迟。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胸口“噬魂蛊”的印记灼热滚烫,心跳沉重如擂鼓,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边奔流的轰鸣。
“舵主!这里没有!”
“这边也没有!”
“下面江面平静,不像有人跳水!”
搜寻的漕帮帮众陆续回报,一无所获。疤脸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在火把光芒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焦躁地在舷边踱步,目光如同鹰隼,再次扫过堆满杂物的角落。
一名帮众用手中的分水刺,随意地戳刺着张若虚藏身不远处的一堆破渔网和烂缆绳。锋利的刺尖几乎擦着油布的边缘划过,带起几缕断裂的麻丝。
张若虚的心跳几乎停止,全身肌肉绷紧,右手紧紧握住“定海”短剑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冰冷的剑柄传来的触感,让他混乱灼热的脑海保持着一丝清明。若被发现,便只有拼死一搏,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又或许是那帮众搜寻得并不仔细,分水刺在油布边缘划过,并未继续深入。那帮众嘟囔了一句“什么都没有”,便转身走向别处。
疤脸刘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抬头看了看被浓雾笼罩的昏暗天色,又看了看下方漆黑的江面,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子时三刻,三号仓的“货物”交接,是头等大事,绝不能出任何岔子。为了一个身中奇毒、生死不明的外乡人,继续在此大张旗鼓地搜寻,耽误了正事,曹公公和那位“贵人”怪罪下来,他担待不起。
“留下两个人,守在这里,给我盯紧了!有任何动静,立刻发信号!”疤脸刘终于做出决定,恶狠狠地吩咐道,“其他人,跟我去三号仓!误了时辰,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是!”众帮众凛然应命。
疤脸刘又狠狠地盯了一眼看似平静的江面和不远处堆积如山的杂物,仿佛要将这片区域刻在脑子里,这才带着大部分手下,匆匆离去。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远去,只留下两名漕帮帮众,手持兵刃,警惕地守在舷边通道的入口处,低声交谈着。
“妈的,真晦气,大半夜的,碰上这档子事。”
“谁说不是,听说那小子中了刘爷的‘湿骨虫’,居然还能跑能跳,也是个狠角色。”
“嘘,小声点!那玩意儿邪性得很,沾上就死,可别乱说……咱们守好这里就行,千万别让那小子溜了,不然刘爷怪罪下来……”
“知道了知道了……”
张若虚伏在油布下,一动不动,如同死物。体内双蛊的冲突虽然暂时平衡,但痛苦并未减轻,反而更加绵长而清晰地折磨着他的神经。右肋的伤口失血不少,带来阵阵眩晕。更要命的是,胸口“噬魂蛊”的印记,那种细微的啃噬感再次出现,并且随着时间推移,在缓慢地增强,仿佛那凶物经过方才的躁动,又开始“消化”吞噬的阴毒死怨,并本能地渴求更多。
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守在此处的两人只是暂时被唬住,一旦他们仔细搜查,或者换班的人到来,自己迟早暴露。而且,子时三刻将至,三号仓的交易,是扳倒曹谨一党的关键线索,他必须想办法将消息传递出去,或者至少,亲眼去确认。
但如何脱身?硬闯?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两个普通帮众或许能拼个同归于尽,但必然惊动整个水寨。等待?他等不起,体内蛊毒和伤势都不允许。
就在他心思电转,苦思脱身之计时,异变再生!
“噗通!”
一声轻微的落水声,从不远处、靠近主楼另一侧的黑暗江面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两名守卫立刻警觉,持刀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边江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入了水中,但雾气浓重,看不真切。
“过去看看!”一名守卫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向着水声传来的方向靠近,探身向下张望。
就在两人注意力被吸引开的刹那,张若虚藏身的油布堆上方,主楼外壁上,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下,精准地落在张若虚身侧。动作轻盈迅捷,落地无声。
张若虚悚然一惊,短剑几乎要刺出,却见那黑影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飞快地塞给他一团东西,然后指了指上方——那里,主楼外壁接近顶层的阴影处,似乎垂着一根不起眼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绳索。
是那神秘黑影!又是他(她)!
黑影塞过来的,是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散发着浓烈鱼腥味的物事,似乎是……鱼内脏?紧接着,黑影自己则从怀中摸出另一包东西,用力向着两名守卫探查的相反方向、更远处的江面抛去!
“噗通!”又是一声更响亮的落水声。
“在那边!”两名守卫立刻被新的动静吸引,转身向那边张望,背对着张若虚藏身之处。
就是现在!黑影猛地一推张若虚,力量不大,却恰到好处。张若虚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忍着剧痛,用尽最后力气,抓住那根垂下的绳索。绳索入手冰凉坚韧,似乎是浸过油的牛筋索。黑影在下面托了他一把,助他借力。
张若虚双臂用力,尤其是右手,死死抓住绳索,双腿蹬着粗糙的船壁,艰难地向上攀爬。每一下用力,都牵动右肋伤口和体内蛊毒,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咬紧牙关,凭借着求生的意志,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下方,黑影在抛掷出那包东西后,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重新隐入船舷下方的黑暗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两名守卫在那边江面搜寻无果,疑惑地回转,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疑惑地看向张若虚藏身的方向。但此刻,张若虚已攀爬了数尺,隐入上层船壁的阴影中,而那包被塞在油布下的鱼内脏,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恰好掩盖了新鲜的血腥气。
“妈的,什么都没有,是鱼吧?”一名守卫嘟囔道,用刀鞘拨了拨那堆杂物,浓烈的鱼腥味让他皱了皱眉,没再细看。
“可能吧,这鬼地方,老鼠野猫多得很。小心点,守好这里,别出岔子。”另一名守卫也没太在意,两人重新回到通道口,继续值守。
张若虚攀在冰冷的船壁上,几乎虚脱,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两名守卫背对着他,那包鱼内脏静静躺在杂物堆旁。是那神秘黑影,用鱼腥掩盖他的血气,用声响引开守卫,又提供了这根隐秘的绳索……对方似乎对水寨地形极为熟悉,而且,一直在暗中关注甚至帮助自己?
他来不及细想,趁着守卫注意力被引开,继续向上攀爬。绳索的尽头,是主楼外侧一处不起眼的、用来检修帆索的狭窄平台,隐在巨大的舵楼阴影下,位置极为隐蔽。
终于,他爬上了平台,瘫倒在冰冷的木板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他撕下衣襟,胡乱包扎住右肋的伤口,暂时止住流血。又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小撮“定魂散”药粉,直接吞下。药力化开,胸口的灼热啃噬感稍稍平复,但体内那冰火交织的痛楚和虚弱感,却如影随形。
他靠在舵楼的阴影里,略作喘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这处平台位于主楼侧面高处,位置隐蔽,视野却极好,可以俯瞰下方大片水域,尤其是水寨后方那片相对安静的区域。那里,隐约可见数座巨大的、如同仓库般的船屋相连,想必就是所谓的“仓区”。其中一座船屋门口悬挂着数盏气死风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不断有精悍的漕丁搬运着沉重的木箱进进出出,戒备比水寨其他地方森严数倍。那里,很可能就是疤脸刘与宦官口中的“三号仓”!
子时三刻将近,交易即将开始。
张若虚强打起精神,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座灯火通明的船屋。只见码头旁,停泊着数艘中型货船,其中一艘船身漆成深蓝色、没有任何标记的货船,格外引人注目。它不像其他漕船那样粗犷,线条更显流畅,吃水颇深,显然装载着重物。船头站着数名黑衣汉子,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与那些粗豪的漕帮帮众气质迥异。其中一人,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是了!是那青袍中年“贵人”身边的一名护卫!虽然换了普通水手服饰,但那精悍的气质和站立姿态,张若虚不会认错。
看来,那青袍中年“贵人”并未直接露面,而是派了手下在此监督交接。疤脸刘此刻应该也在三号仓内。
必须想办法靠近,看清交接的是什么“货”,或者,至少确认是否有曹谨一党的核心人物在场。若是能抓到现行,人赃并获……
他正思忖着,忽然,下方码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一名漕帮小头目匆匆跑到疤脸刘面前(疤脸刘正站在三号仓门口指挥),低声禀报了什么。疤脸刘脸色一变,抬头望向主楼方向,又看了看天色,脸上闪过一丝焦躁,对身边一名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心腹点点头,立刻带着几个人,快步朝着主楼这边而来,方向正是张若虚之前逃亡的舷边通道。
糟糕!是去增援守卫,还是发现了什么?张若虚心中一沉。自己方才虽然逃脱,但血迹和痕迹未必处理得干净,若是他们加强搜查,甚至扩大范围,这处平台也未必安全。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但体内伤势和蛊毒,让他几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强行移动,只会加重伤势,甚至可能引发蛊毒再次剧烈反噬。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方靠近三号仓码头的水面,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之中,似乎有数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幽光,如同鬼火般,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向着那艘深蓝色货船的方向漂去。
那是什么?张若虚心中一凛,凝神望去。雾气太浓,幽光又极其微弱,时隐时现,若非他目力极佳且身处高处,几乎无法察觉。看其移动轨迹和微弱反光,似乎是……某种极其低矮、近乎贴在水面的小舟?或是……人?
是敌是友?是冲那艘货船去的?
还没等他看真切,主楼下方,疤脸刘派来的那几名手下已经到了舷边通道,与两名守卫汇合,低声交谈起来。很快,几人开始在附近更仔细地搜查,甚至有人攀上船舷,查看外壁。
不能再等了!张若虚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手脚并用地爬向平台另一侧。这里堆放了一些废弃的帆布和绳索,他扯过一张较大的破帆布,将自己盖住,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尽量与杂物融为一体。同时,右手紧握“定海”短剑,左手虽然无力,却也勉强捏住了藏在袖中的一枚铁莲子——这是苏砚早年赠他防身的暗器,他一直贴身收藏。
脚步声和翻找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晕开始在平台边缘晃动。张若虚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下方三号仓码头方向,异变突起!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水泡破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紧接着,那艘深蓝色货船的船舷外侧,毫无征兆地,猛地爆开一团耀眼的橘红色火光!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轰然响起,瞬间撕裂了“海市”的夜空!剧烈的冲击波裹挟着火焰和碎木,以货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停靠在附近的几艘小船被直接掀翻,码头上正在搬运货物的漕丁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惊呼声、木材断裂声、重物落水声响成一片!
“敌袭!!”“有埋伏!!”“救火!快救火!!”
整个三号仓码头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爆炸引起的大火迅速吞噬了货船的船尾,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水域映照得一片通红!
疤脸刘的怒吼声、漕帮帮众的惊叫声、那几名黑衣护卫的厉喝声,混杂在爆炸的余响和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中,乱作一团。
平台上的搜查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呆了,纷纷扑到平台边缘,震惊地望向火光冲天的码头方向。
“怎么回事?!”
“三号仓!是三号仓那边!”
“走水了!有敌人!”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爆炸吸引的刹那,张若虚猛地掀开帆布,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平台另一侧、远离主楼方向的边缘冲去!那里下方,是黑沉沉的江水和更浓重的雾气。
他不知道下方是何处,但留在这里,一旦搜查者回头,必死无疑。跳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边有人!”一名眼尖的漕帮汉子回头,恰好看到张若虚冲向舷边的身影,厉声大喝。
但已经晚了。张若虚在几名漕帮汉子惊怒的呼喝和扑来的身影中,纵身一跃,如同折翼的孤雁,坠向下方的黑暗与迷雾。
冰冷的江水再次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本就重伤的身体几乎散架,口鼻瞬间灌入腥浊的江水。他奋力挣扎,却感觉身体如同灌了铅般沉重,不断下沉。胸口的“噬魂蛊”印记,在江水的冰冷刺激下,再次传来一阵剧烈悸动,仿佛要破体而出。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被黑暗和冰冷吞噬。
在最后一点清明消失前,他恍惚看到,幽暗的江水深处,似乎有数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向着那艘燃烧的货船快速游去。其中一道纤细的黑影,在水中灵活得如同游鱼,手中似乎还握着什么闪烁着寒光的东西……
是那些幽光?是敌?是友?
下一刻,无边的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第十六章雾锁连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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