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暗涌听涛
江水冰冷刺骨,浑浊如墨。水下的世界,光线被层层吞噬,只剩下模糊的、晃动的暗影。耳边只有自己沉闷的心跳和划水时带起的水流声。胸口“噬魂蛊”的印记,在冰冷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如同针扎般的悸痛,仿佛那蛰伏的凶物对周围环境的变化产生了某种本能的反应。
张若虚强忍着不适,将身体尽量贴近水寨主楼那长满滑腻青苔和水草的木质船壁。巨大的船体如同水下蛰伏的巨兽,投下浓重的阴影。他之前观察到的那处昏暗舷窗,位于水线以下约半人深处,似乎是一处废弃的排水口或观察窗,窗棂已朽坏大半,黑洞洞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右手抓住船壁上凸起的、锈蚀的铁箍,左手无力地搭在身旁,借着浮力,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向那处破口。一股混合着淤泥、腐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年污浊气味扑面而来。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没有立即进入。张若虚侧耳倾听,又等待了数息,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呼吸声,这才深吸一口气——尽管冰冷的江水让他肺部发紧——右手用力,双腿在船壁上一蹬,整个人如同游鱼般,从破口处钻了进去。
内部空间比想象中狭小,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底舱隔间,堆放着一些破烂的缆绳、断裂的船桨和不知名的杂物,散发着浓重的霉味。脚下是没踝的积水,冰冷黏腻。唯一的光源来自上方一道狭窄的、布满灰尘的缝隙,透出主楼底层通道里微弱的、摇晃的灯光。
张若虚靠在潮湿冰冷的舱壁上,剧烈喘息了几口,湿透的衣裳紧贴着皮肤,带走大量体温,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连忙从怀中摸出用油布包裹的、仅剩的一点“定魂散”药粉,顾不上用无根水化开,直接倒入口中。药粉苦涩辛烈,刺激得他喉咙发紧,但很快,一股暖流自胃中升起,缓缓扩散,暂时压下了胸口蛊虫的躁动和四肢的寒意。
必须尽快行动。子时将至,疤脸刘与那“贵人”的会面,可能已经开始。
他脱下湿透的外袍,拧干水,藏在杂物堆下,只穿着里面那套相对干燥些的短褐。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挪到那道透光的缝隙下,踮起脚尖,透过积满灰尘的木板缝隙,向外窥视。
外面似乎是一条狭窄的、堆放杂物的通道,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灯油、汗臭和鱼干的混合气味。通道一头隐约传来喧哗声和脚步声,另一头则通向黑暗深处。无人看守。
张若虚仔细观察缝隙边缘,发现有几块木板已经腐朽松动。他尝试着用“定海”短剑小心撬动。短剑锋利异常,悄无声息地切入朽木缝隙。很快,他弄开一个勉强可容身体通过的缺口。
他没有立即出去,而是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灰尘和铁锈的污物,胡乱抹在脸上、颈部和手臂裸露的皮肤上,又抓乱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肮脏落魄的船工或苦力。做完这些,他才屏住呼吸,如同狸猫般,从缺口处无声地钻了出去,落地时右掌在地面一撑,消去声音,随即隐入通道一侧堆放的木箱阴影中。
通道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浮尘弥漫。他辨明方向,向着喧哗声传来的反方向——也就是主楼更深处的方向潜行。脚步放得极轻,呼吸也调整到最细微的频率,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周围的任何异动。
沿途经过几个舱室,有的门缝里透出灯光和鼾声,似乎是普通帮众的住处;有的房门紧闭,门口堆放着成筐的蔬菜或成桶的清水。他尽量避开有光和有声的区域,在阴影中快速移动。
越往深处,通道变得越复杂,岔路增多,光线也更暗,只有墙壁上相隔甚远的油灯,散发着昏黄跳动的光晕。空气中的气味也变得复杂,除了之前的混杂气味,还多了脂粉、酒气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显然这里靠近水寨的核心区域,可能连通着聚会议事、甚至招待“贵人”的场所。
张若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前方隐约传来模糊的谈话声,但被层层舱壁阻隔,听不真切。他必须找到更接近的位置。
他注意到旁边一条向上的、狭窄的木梯,通往上一层。木梯很旧,踩上去可能会发出吱呀声。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木梯,而是看向通道顶部。水寨的船舱为了通风,顶部往往留有缝隙,或者有供绳索滑轮通过的孔洞。
他目光扫视,很快在通道拐角的上方,发现了一个黑黢黢的、约莫脸盆大小的通风口,用稀疏的木栅栏挡着,似乎通往上层甲板与舱顶之间的夹层。这个位置,或许能更清楚地听到下方的谈话。
张若虚估算了一下高度,后退几步,助跑,右足在墙壁上一点,身体借力上纵,左手虽然无力,但右手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通风口边缘的木框。木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在这空旷寂静的通道中并不明显。他双臂用力,将身体拉起,从通风口的木栅栏缝隙中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极其低矮、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夹层空间,高度仅能让人弯腰蹲行。空气污浊沉闷,弥漫着朽木和老鼠粪便的气味。但在这里,下方舱室的声音,果然清晰了许多。
他循着声音最清晰的方向,弯腰在横梁和低矮的隔板间小心移动。灰尘簌簌落下,他尽量屏住呼吸。胸口的“噬魂蛊”印记又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他不得不再次停下,调整内息,压制那蠢蠢欲动的凶物。
终于,他在一处似乎位于某个较大舱室正上方的位置停下。下方透上来的光线,透过地板的缝隙,形成一道道细长的光带,切割着夹层中的黑暗。谈话声,杯盏碰撞声,甚至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
“……刘舵主,此事干系重大,不容有失。上面催得紧,那批‘货’,必须按时、按量,毫发无损地送到。”一个略显尖细、带着几分官腔,却又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正是白天在醉仙楼三楼雅间,与疤脸刘交谈的两人之一,并非后来登船那位青袍中年,而是另一人!看来,那位青袍中年是后来的“贵人”,而此刻说话的,可能是疤脸刘的直属上级,或是曹谨身边的亲信?
“公公放心!”疤脸刘粗豪的声音传来,带着恭敬,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焦虑,“货已备齐,就在三号仓,随时可以起运。只是……近来风声有点紧,韦使君那边盯得厉害,码头上多了不少生面孔。还有,今天白天那档子事……”
“白天的事,咱家听说了。”尖细声音打断他,语气转冷,带着责备,“刘舵主,你手底下的人,办事也太不谨慎了。区区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一个绣娘,竟然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折了人。若不是咱家替你遮掩,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稳坐在这里?”
“是是是,属下御下不严,请公公责罚!”疤脸刘的声音立刻惶恐起来,“属下已加派人手,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将那两人揪出来!定不会让他们坏了公公和曹公公的大事!”
曹公公!果然是曹谨!张若虚心中一凛。这尖细声音的主人,是曹谨派来与疤脸刘接头的宦官!
“哼,最好如此。”尖细声音冷哼一声,“那姓张的,还有那绣娘,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绣娘,‘天孙锦’的线索,可能就在她身上。曹公公对这件事,很上心。”
“属下明白!已派了最得力的人手,封锁了所有水路要道,也知会了‘海市’里相熟的朋友,只要他们还在扬州地界,插翅难飞!”疤脸刘连忙保证,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公公,那‘湿骨虫’……”
“怎么?你怕了?”尖细声音带着一丝讥诮。
“不不不,”疤脸刘的声音有些发干,“属下只是……那虫发作起来,实在可怖。那姓张的中了虫,又挨了赵司马一刀,按说绝无生理,可……可万一他侥幸未死,或是那绣娘有解蛊之法……”
“放心。”尖细声音淡淡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残忍,“那‘湿骨虫’,是南疆秘法所炼,又得了‘生祭’滋养,凶戾无比。若无独门解药,十二个时辰内,必死无疑。就算有解药,不知引虫配方,也是枉然。至于那绣娘,苏家医术是有些门道,但此虫阴毒,非寻常药物可解。他们,逃不掉的。”
生祭滋养!张若虚心中冰冷,果然是生魂血祭!沉家四十三条人命的怨念精血,竟被炼成了这阴毒蛊虫!这曹谨一党,行事竟如此歹毒酷烈!
“那就好,那就好。”疤脸刘似乎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有些不安,“只是……韦使君那边,似乎对三年前的旧案,又起了疑心。听说他派了人暗中查访,还从长安请了高手过来……”
“韦坚?”尖细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明显的不屑和阴冷,“他不过是个靠着清流名声、攀附太子起来的腐儒,能掀起多大浪?江淮盐漕,水深得很,他韦坚想动,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至于长安来的高手……哼,自有‘渊阁’的大人们去料理。你的任务,是看好那批货,管好你的嘴,还有,把尾巴擦干净!沉家的事,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许再提!”
“是是是,属下明白!沉家那是遭了天火,阖家死绝,与旁人无干!”疤脸刘连声道。
“明白就好。”尖细声音似乎满意了,语气缓和了些,“曹公公不会亏待办事得力的人。这次差事办好了,你头上这‘副舵主’的‘副’字,就可以去掉了。扬州分舵的舵主之位,空缺也有些时日了……”
“多谢公公栽培!多谢曹公公恩典!”疤脸刘的声音透出压抑不住的喜意,“属下愿为曹公公效死!”
“嗯。”尖细声音应了一声,似乎拿起了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然后漫不经心般问道,“对了,那个云帆,近来有什么动静?”
云帆!张若虚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疤脸刘似乎愣了一下,才答道:“回公公,云帆那厮,行踪向来诡秘,与‘海市’里那些牛鬼蛇神都有来往。他明面上是掮客,暗地里……似乎也在打听三年前的事。前几日,他还来寻过属下,旁敲侧击,问起沉家大火后的一些琐事,被属下搪塞过去了。不过……他好像对那个姓张的很上心,今天白日里,似乎还帮他寻了船医?”
“哦?”尖细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云帆与此人有旧?”
“不像。据探子回报,那姓张的是第一次来‘海市’,与云帆此前并无交集。或许……是看中了那姓张的身手,或是另有所图?云帆此人,胃口大得很,手也伸得长,曹公公那边……”
“云帆的事,你不必多管,也少打听。”尖细声音打断他,语气带着警告,“此人与上面有些牵连,背景复杂。你只需盯紧他,莫让他坏了我们的事,也别让他察觉到什么。至于他接触那姓张的……或许,是嗅到了什么味道。无妨,只要那姓张的死了,绣娘到手,云帆再折腾,也翻不起浪。”
“是,属下明白。”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咱家还要去会一位贵客,你且去准备,子时三刻,三号仓,验货装船,不得有误。”
“是!恭送公公!”
下方传来椅子挪动、衣物窣窣、脚步声响起的声音。接着,是开门、关门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张若虚屏息凝神,伏在黑暗的夹层中,心中念头飞转。从对话中,他得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其一,曹谨一党确与沉家灭门案、盐漕弊案有关,且牵扯极深。那批“货”,恐怕就是贪墨的盐税或漕粮,子时三刻在三号仓交接,这是人赃并获的关键时机!
其二,自己与沉湄(谢双卿)已成为曹谨一党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湿骨虫”果然是其所为,且无独门解药必死无疑。对方对“天孙锦”势在必得。
其三,韦坚确实在暗中调查沉家旧案,并已引起曹谨警觉。“渊阁”势力介入,韦坚请来的“长安高手”,恐怕处境不妙。
其四,云帆身份复杂,与曹谨一党似有牵连,又似乎并非完全一路。曹谨一方对其颇为忌惮,甚至有些暧昧。黑影“勿信云帆”的警告,疤脸刘对云帆动向的掌握,似乎都指向云帆并非完全可靠。
其五,那位后来的“贵人”青袍中年,似乎地位更高,连这传话的宦官都要去见。此人很可能才是真正的核心人物,甚至可能就是下蛊者?或是“渊阁”在江淮的负责人?
必须尽快将消息传递出去!尤其是子时三刻,三号仓交接货物之事,若能通知韦坚,或许是人赃并获、扳倒曹谨一党的关键!
但如何传递消息?自己如今被困水寨,身中奇毒,外面追兵四伏。云帆态度不明,沉湄被软禁。唯一可能传递消息的,是那神秘黑影,但黑影身份不明,是敌是友难辨。
正思忖间,下方舱室忽然又传来响动。似乎是疤脸刘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室内烦躁地踱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接着,是倒酒的声音,和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娘的……”疤脸刘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充满了烦躁和不安,“湿骨虫……生祭……沉家……姓张的……绣娘……云帆……还有那不知来历的‘贵人’……这趟浑水,是越蹚越深了……曹公公,渊阁……嘿,与虎谋皮……”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又是在几乎密闭的夹层上方,张若虚听得清清楚楚。
“早知道当年那件事牵扯这么大,就不该贪那点银子……”疤脸刘又灌了一口酒,继续嘟囔,“沉家那老头,骨头是真硬……那么折腾,硬是没吐口……还有那‘天孙锦’……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灭人满门……”
张若虚心头一震,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四十多口人……作孽啊……”疤脸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后怕,“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上了这条船,就别想下去了……只盼这次能顺顺当当,把这批‘货’送走,把那姓张的和绣娘料理干净,我也好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哐”的一声。
“来人!”疤脸刘提高声音喊道。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一个低沉的声音应道:“舵主,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加派人手,把守三号仓所有出入口,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子时之前,我要看到所有兄弟就位!还有,派几个机灵的,去‘海市’各处再搜一遍,尤其是云帆常去的那几个地方,还有医馆、药铺,看看有没有生面孔求医!记住,发现任何可疑,立刻来报,不许擅自行动!”
“是!”
脚步声远去。疤脸刘又在室内踱了几步,似乎仍不放心,也推门出去了。
下方舱室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张若虚伏在黑暗的夹层中,一动不动,脑海中飞速消化着刚刚听到的信息。疤脸刘的自言自语,透露了更多细节:沉家灭门,果然与“天孙锦”的秘密有关!沉家有人被拷问至死也未吐露。曹谨一党,或者说“渊阁”,对此物势在必得。而疤脸刘,当年是直接参与者之一,如今似乎有些后悔和后怕,但已无法回头。
子时三刻,三号仓,交接货物。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必须离开这里,设法通知韦坚,或者……找到那神秘黑影?至少,要确认沉湄是否真的安全转移到了“锦鲤舫”之外,那柳先生和护卫小七,究竟是何来路。
他小心翼翼地在低矮的夹层中挪动身体,准备从原路返回。然而,就在他刚刚挪动了两步,靠近来时那个通风口附近时,异变突生!
胸口“噬魂蛊”的印记,毫无征兆地,猛然一烫!紧接着,一股狂暴、冰冷、充满贪婪吞噬欲望的凶戾气息,如同挣脱了某种束缚,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他全身!
“呃!”张若虚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体剧震,四肢百骸同时传来被无数冰针刺穿的剧痛,比之前在蛊医船上承受的痛楚更加凶猛、更加狂暴!仿佛那“噬魂蛊”被某种特殊的气机或环境刺激,突然从沉睡中惊醒,并且变得极度躁动不安!
不仅如此,蛰伏在骨髓深处的那股湿骨虫阴毒与死怨之气,也被“噬魂蛊”的狂暴所引动,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反扑!两股同样阴寒、同样凶戾的力量,再次以他的身体为战场,疯狂冲撞、撕咬!
“哇!”张若虚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颜色暗红,隐隐带着一丝诡异的青黑。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控制不住要发出痛呼,只能死死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
糟糕!“定魂散”的药效,似乎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突然减弱了!或者是这水寨之中,有什么东西刺激了体内的双蛊!
是那宦官身上的气息?还是这水寨本身,存在着某种与蛊毒、死怨相关的东西?
剧痛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他的神经。更要命的是,他这边的动静,虽然极力压抑,但在寂静的夜里,在这木质结构的夹层中,依然不可避免地发出了一些细微的声响——身体撞到木板的闷响,以及那一声压抑的闷哼和吐血声。
“谁?!”下方刚刚恢复寂静的舱室,门突然被猛地推开!疤脸刘去而复返,他显然听到了头顶的异常响动,厉声喝问的同时,已拔出腰间佩刀,警惕地望向头顶。
紧接着,舱室外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有动静!”“在那边!”“围起来!”
暴露了!
张若虚心中警铃大作,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瞬间的清醒,左手无力,右手猛地在地板上一撑,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通风口的方向扑去!
“在上面!抓住他!”疤脸刘的怒吼和舱室外漕帮帮众的呼喝声同时响起。
张若虚不顾一切地撞开通风口稀疏的木栅栏,碎木纷飞中,他的身体向下坠落。下方正是那条昏暗的通道!
“砰!”他重重摔在通道地板上,震得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右手在地上一按,强撑着站起,辨明来时的方向,踉跄着向前冲去!
身后,疤脸刘已带着数名手持刀剑、凶神恶煞的漕帮帮众,从舱室和通道两侧追了上来!
“站住!找死!”
“拦住他!”
呼喝声、脚步声、兵刃出鞘声,在狭窄的通道内轰然作响,打破了水寨深处的寂静。
张若虚左臂无力垂下,右臂捂着胸口,那里“噬魂蛊”的印记灼热滚烫,如同烙铁,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牵引着体内两股凶戾力量更加疯狂的冲突。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只能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和对生的渴望,拼命向前奔逃。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中奇毒,蛊发在即。
绝境,似乎已将他彻底包围。
(第十五章暗涌听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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