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蛊医异舫
幽绿的灯火在浓雾中晕开一小团迷离的光晕,勉强照出脚下湿滑摇晃的跳板。云帆在前引路,步履从容,仿佛行走在自家庭院。张若虚紧随其后,左臂的僵硬麻木感随着每一次迈步隐隐牵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强撑着,努力维持步伐的稳定,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正离开相对“热闹”的交易区域,向着“海市”更深处、更幽僻的角落行去。脚下的船只逐渐变得破旧、怪异。挂着惨白灯笼的旧渔船,船身爬满滑腻青苔,舱内隐约传来老人含糊的呓语;堆满奇异贝壳和海草的小舢板,散发着浓烈的腥气,阴影里似有无数细足蠕动;更有那漆黑如墨、形似棺材的狭长小舟,静静漂浮,不露半点灯火,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空气中的气味也越发复杂难言,除了水腥、霉味,更多了药材的苦涩、虫豸的腥臊、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混合腐殖质的古怪气息。光线愈发昏暗,仅有远处几点幽绿、惨碧的灯火,如同鬼眼,在浓雾中浮沉。人迹罕至,偶有黑影从雾中或船舷阴影里一闪而过,迅捷无声,只留下窥视的目光,冰冷黏腻。
“前面就是‘虫船’地界。”云帆低声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此人规矩大,脾气怪。待会儿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莫要大惊小怪,更莫要随意触碰任何物事。一切由云某应对。”
张若虚默默点头,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间暗藏的“定海”短剑剑柄上。剑柄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让他因毒性和虚弱而有些涣散的心神稍稍凝聚。
又转过几艘几乎朽烂的废船,前方雾气稍散,现出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水域中央,停泊着一艘奇特的船。
此船并非中土样式,形制狭长,首尾上翘,船身似乎由整根巨木掏空而成,外壁包裹着一层黝黑的、仿佛涂抹了油脂的皮革,在幽暗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微光。船体上没有常见的桅杆风帆,却在船舷两侧,伸出数根扭曲的、如同巨大昆虫节肢般的木质结构,深深扎入水下,将船体固定。船头挂着一盏灯,灯罩非纸非纱,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布满细密孔洞的材质,灯光透过,呈现一种不祥的暗黄色,勉强照亮船头一块小小的区域,那里钉着一块腐朽的木牌,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难以名状的符号,非字非图,看久了令人头晕目眩。
整艘船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草药、腥气和腐败甜香的气味,寂静无声,与周围死寂的环境融为一体,如同一头漂浮在水面上的、蛰伏的怪异虫尸。
“虫船”二字,当真名不虚传。
云帆在岸边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哨,凑到唇边,却未吹响,只是用手指以一种奇特的节奏轻轻弹击骨哨侧面的几个小孔。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振动声传出,并非通过空气,更像是通过某种共鸣,传入水中,又或是那艘怪船。
片刻,那“虫船”船头暗黄色的灯光,忽然急促地闪烁了三下,随即恢复如常。紧接着,船体侧面靠近水线处,一块“皮革”向内凹陷,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矮门,门内漆黑一片,仿佛巨兽张开的口。
“跟上。”云帆收起骨哨,当先踏上连接岸边与虫船的一道窄窄的、似乎是用某种坚韧藤蔓编织而成的软桥。软桥随步伐晃动,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墨黑江水。
张若虚深吸一口气,踏上软桥。桥面湿滑,韧性十足,踩上去微微下陷,仿佛踏在某种活物的脊背上。他稳住身形,紧随云帆,钻入了那漆黑的矮门。
门内并非预料中的黑暗。门在身后无声关闭的刹那,眼前骤然亮起一片幽蓝色的、冰冷的光。光源来自船舱壁上镶嵌的数十颗鸽卵大小的珠子,珠子自身散发着稳定的、不含温度的光,照亮了舱内景象。
饶是张若虚心志坚定,早有准备,目睹舱内情形,也不由得瞳孔微缩,倒吸一口凉气。
船舱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似乎打通了数层,内部结构错综复杂,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垂直的蜂巢。无数木架、竹笼、陶罐、瓦瓮层层叠叠,从舱底直抵舱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草药的苦涩、虫豸的腥臊、腐殖质的甜腻、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以及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木架上,摆满了形态各异的瓶瓶罐罐。透明琉璃瓶中,浸泡着色彩斑斓的毒蛇、蝎子、蜈蚣,有的甚至还在缓缓游动;陶罐口用油纸封着,里面传出悉悉索索的抓挠声;竹笼里关着羽毛凌乱、眼神呆滞的怪鸟,或是皮毛脱落、露出粉红皮肤的鼠类;瓦瓮中,则养着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各色虫豸。
更骇人的是,在一些较大的透明容器中,竟浸泡着某些难以名状的器官或组织,有的还在微微搏动。舱壁上也并非木板,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类似某种大型昆虫内翅的薄膜,其上血管般的纹路隐约可见,随着某种韵律微微起伏。
舱室中央,有一片小小的空地,摆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散落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骨针、玉刀、铜钳、细小的银勺,还有几盏燃着幽绿或惨碧火焰的小灯。矮几后,盘坐着一个人。
此人披着一件宽大得不成比例的灰褐色麻袍,袍子上满是各色污渍,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他身形极为瘦小佝偻,整个人蜷在袍子里,仿佛一只风干的蜘蛛。头发稀疏灰白,在头顶胡乱挽了个髻,用一根不知是什么兽类的趾骨别着。脸上皱纹堆叠,几乎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锐利,瞳孔深处似乎泛着一点诡异的、暗金色的光芒,此刻正冷冷地投射在云帆和张若虚身上。
他手中,正捏着一只寸许长、通体碧绿如玉的蜈蚣。蜈蚣在他枯瘦如鸡爪的手指间扭动挣扎,口器开合,却不敢噬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云帆。”一个干涩嘶哑,仿佛两片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朔望之期,一人一诊。你,坏了规矩。”他的目光扫过张若虚,尤其在张若虚垂落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那暗金色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蛊医前辈恕罪。”云帆上前一步,态度恭敬,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玉盒,双手奉上,“规矩云某自然知晓。此乃诊金,请前辈过目。”
被称为“蛊医”的怪人,目光终于从碧玉蜈蚣上移开,落在玉盒上。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用那嘶哑的声音道:“打开。”
云帆依言打开玉盒。盒内衬着黑绒,中央静静躺着一物。那是一截寸许长短、晶莹剔透、仿佛冰晶凝结而成的“树枝”,只是这“树枝”并非静止,其内部似乎有乳白色的光华在缓缓流转,更奇异的是,它似乎在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脏。
“‘玉髓血芝’?”蛊医眼中暗金光芒大盛,那平板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混合了惊讶与贪婪的细微颤音,“生于昆仑冰川之眼,百年成形,可生死肉,续断脉……云帆,你倒是舍得。”
“只要能解这位朋友所中之毒,区区身外之物,何足道哉。”云帆沉声道,将玉盒放在矮几边缘。
蛊医终于放下了手中碧玉蜈蚣,那蜈蚣立刻闪电般窜入他袖中消失不见。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截“玉髓血芝”,凑到眼前,鼻翼翕动,细细嗅闻,又用指尖轻轻弹了弹,侧耳倾听,仿佛在聆听某种声音。半晌,他才满意地将其放回玉盒,收入怀中。
“毒。”他简洁地道,目光重新落在张若虚身上,那目光锐利如针,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内里的每一丝变化。
张若虚上前一步,解开左臂衣袖,露出自手腕至肘弯那一片青黑僵硬、隐现蛛网黑线的皮肤。伤处附近,皮肉微微鼓起,颜色暗紫,在幽蓝的珠光下,更显诡异。
蛊医并未靠近,只是眯起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他鼻翼再次微微抽动,似乎在空中捕捉着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气味。片刻,他嘶声道:“湿骨虫。南疆疍民鬼师的小把戏。以尸气怨念为引,混以七种阴寒毒草汁液,炮制虫卵,植入活物体内孵化。幼虫以宿主精血怨气为食,分泌阴毒,蚀骨腐经。寻常药物,只能压制,无法根除。看你这蔓延之势,中蛊已逾十二时辰,能撑到此刻,心志倒是不差。”
他对湿骨虫的特性、发作时间了如指掌,甚至能精确判断中蛊时长,这让张若虚心中稍定,至少此人并非浪得虚名。
“可能解?”张若虚沉声问。
“能。”蛊医的回答干脆利落,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冷漠,“但解此蛊,需知晓下蛊者所用引虫之药的准确配方。湿骨虫有七种,引虫药因人而异,配方不同,解法亦不同。用错一昧,蛊虫受激,反噬更烈,立时毙命。”
“下蛊者乃疤脸刘背后之人,身份不明。”云帆接口道。
“那就难了。”蛊医嘶嘶一笑,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不知引药,强行驱蛊,风险太大,十不存一。不过……”他话锋一转,暗金色的眼珠盯着张若虚,如同盯着一件稀奇的标本,“你若愿让老夫仔细探查,或许能从蛊虫活动迹象,反推出部分引药成分,增加一两成把握。只是这探查之法,有些痛楚,且需老夫以‘灵犀引’进入你经脉探查,你需全然放松心神,不得有丝毫抵抗。否则,灵犀反噬,老夫无恙,你立成痴傻。”
灵犀引?张若虚虽不通蛊术,但也听过南疆一些邪异法门,能以自身培育的奇虫为媒介,探查甚至影响他人身体。此等邪术,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此刻,他别无选择。左臂的麻木正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下一次子时发作,他未必还能挺过去。
“有劳前辈。”张若虚没有犹豫。
蛊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似是对张若虚的果决略有赞许,但更多是看待实验品般的兴趣。“坐到那边石台上去,褪去上衣。”
张若虚依言,走到舱室一侧。那里有一方光滑的黑色石台,触手冰凉,不知是何材质。他盘膝坐下,褪下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左臂的青黑与右臂的健康肤色对比鲜明,更显狰狞。
蛊医起身,他那瘦小的身躯在宽大的麻袍下显得空荡荡。他走到石台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象牙小盒,打开。盒内铺着黑色绒布,上面静静伏着三只寸许长短、通体银白、近乎透明的小虫,形如蚕蛹,却生着两对极其微小的、薄如蝉翼的翅膀。
“此为‘银丝蛊’,老夫以心血温养数十年,最能感应气血异动、探查细微。”蛊医枯瘦的手指捻起一只银白小虫,指尖轻轻一弹,那小虫便振翅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线,轻轻落在张若虚左肩肩井穴附近。
虫体冰凉,甫一接触皮肤,便轻轻一颤,口器处探出比发丝还细的银白色细丝,悄无声息地刺入皮肤。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被冰针扎了一下的凉意。
紧接着,是第二只,落在左臂曲池穴。第三只,落在手腕内关穴。
三只“银丝蛊”就位,蛊医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发出一种低沉、含混、充满奇异韵律的咒文。他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手印,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灰气缭绕。
随着他的吟诵和手印变化,那三只银白小虫体表的银光,开始有节奏地明灭闪烁。而张若虚则感到,三股极其细微、冰寒刺骨的气流,正沿着银丝刺入的穴位,钻入自己体内,循着手臂经脉,缓缓向下游走。
起初只是冰凉,但很快,那冰寒气流仿佛活物,开始主动探查、触碰他经脉中郁结的阴毒。当冰寒气流触碰到湿骨虫阴毒盘踞之处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剧痛、酸麻、奇痒的感觉猛然爆发!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血肉经脉中疯狂搅动、穿刺!
“唔!”张若虚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身体,不去抵抗那钻入体内的异种气息。这比单纯的毒性发作更加痛苦,因为那探查是主动的、深入的,直接刺激着最敏感、最脆弱的经脉末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三股冰寒气流如同三只细小的、冰冷的触手,在他左臂的经脉网络间小心翼翼地穿梭、试探,所过之处,湿骨虫阴毒如同被惊动的蛇群,躁动不安,引发更剧烈的刺痛和麻木。
时间在极度的痛苦中变得缓慢。每一息都如同煎熬。张若虚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全靠一股坚韧的意志强行支撑,保持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他不能昏过去,更不能抵抗,否则前功尽弃,甚至有性命之危。
云帆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但微微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蛊医的眉头越皱越紧,口中咒文的节奏也发生了变化,时而急促,时而舒缓。他指尖缭绕的灰气,渐渐凝聚成三缕极细的丝线,与那三只“银丝蛊”相连,蛊虫明灭的节奏,与他咒文的起伏完全同步。
突然,蛊医双眼猛地睁开,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他口中的咒文戛然而止,指尖灰气丝线剧烈抖动,那三只“银丝蛊”同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几乎刺破耳膜的嘶鸣,体表的银光骤然黯淡,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冲击。
“噗!”蛊医身体剧烈一晃,张口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鲜血,溅在黑色石台上,触目惊心。他脸上皱纹扭曲,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死死盯着张若虚的左臂,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不可思议的东西。
“前辈!”云帆惊呼,上前一步。
“别过来!”蛊医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尖锐,带着一丝惊魂未定。他迅速收回灰气丝线,那三只“银丝蛊”萎靡不振地从张若虚身上飞回,落入象牙盒中,蜷缩不动,光泽暗淡,似乎元气大伤。
张若虚只觉得那深入骨髓的冰寒触感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左臂的剧痛和麻木感似乎稍有缓解,但青黑之色并未消退。他大口喘息着,看向蛊医,只见对方面如金纸,眼神惊疑不定,正死死盯着自己,不,是盯着自己的左臂。
“前辈,如何?”张若虚哑声问道,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蛊医没有立刻回答,他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复杂地看着张若虚,那目光中,有惊疑,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你……”蛊医的声音更加干涩嘶哑,仿佛用尽了力气,“你中的,不是寻常湿骨虫。”
“是何意?”云帆沉声问。
“寻常湿骨虫,以尸气怨念、阴寒毒草为引,培育七七四十九日而成,阴毒蚀骨,但解法有迹可循。”蛊医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但你体内这虫……不同。其引药中,混杂了不止七种毒草,至少……有十二种!且其中数种,非是凡间草木,而是……而是沾染了深海异兽精血、生长于极阴之地的‘幽冥草’、‘蚀魂藤’!更可怕的是……”
他顿了一顿,眼中惊惧之色更浓:“引虫之时,下蛊者不仅用了尸气怨念,更用了……‘生魂血祭’!以至少九名身负怨念、生机未绝之人的心头精血为引,混合自身精血,喂养虫卵,方能使蛊虫与宿主气血深度纠缠,阴毒之中,更蕴含一股暴戾凶煞的‘死怨之气’!此气不除,蛊虫难灭,宿主亦会被死怨侵蚀神智,最终沦为只知杀戮的疯魔!”
生魂血祭!死怨之气!
张若虚和云帆同时变色。以活人精血,且是身负怨念、生机未绝之人的心头血为引!这是何等歹毒邪恶的蛊术!难怪毒性如此猛烈诡异,连“银丝蛊”都遭受反噬!
“能培育出如此歹毒蛊虫的,绝非寻常鬼师,甚至非一般‘渊阁’爪牙所能为。”蛊医嘶声道,看着张若虚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将死之人,又像看一件稀世罕见的“毒物标本”,“下蛊者,必是精研此道、心性狠戾到极点的邪术高手,且手中掌握着罕见的毒草和……生祭材料。你究竟招惹了什么人?”
张若虚心中一片冰寒。疤脸刘背后那神秘的“贵人”,竟是如此人物?是曹谨,还是“渊阁”中更可怕的存在?
“可能解?”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声音异常平静。
蛊医沉默良久,缓缓摇头:“难。除非找到下蛊者,得知完整引药配方,并取得其心头之血为引,配合数种至阳至烈的珍稀药材,方有不到三成把握,将蛊虫连同死怨之气一并逼出。而且,必须在下次月圆之前。月圆之夜,阴气最盛,蛊虫与死怨之气将彻底与你气血融合,届时,神仙难救。你会先肢体僵死,继而五脏衰竭,最后神智被死怨侵蚀,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痛苦哀嚎的行尸走肉。”
月圆之夜!张若虚心中一震。今日是望日,距离下次月圆,仅有半月之期!
“难道就无他法?”云帆语气沉重。
蛊医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台,目光闪烁,似在权衡。片刻,他嘶声道:“还有一个法子,或许能暂缓死怨侵蚀,为你多争取些许时间。”
“何法?”
“以毒攻毒,以煞制煞。”蛊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老夫手中,有一物,名为‘噬魂蛊’。此蛊以百种毒虫厮杀吞噬而成,性喜吞噬各种阴毒、怨念、煞气。将其植入你体内,或可暂时压制、甚至吞噬部分湿骨虫阴毒与死怨之气。但此蛊本身亦是至凶至险之物,反噬之力极强,一个控制不好,宿主先被它吸干精血魂魄,死状凄惨。且此法治标不治本,只能延缓,无法根除,两蛊在你体内争斗,痛苦倍增,且……后患无穷。你,可敢一试?”
以更凶的蛊,压制体内的蛊?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与虎谋皮!
张若虚看着自己青黑蔓延的左臂,感受着其中蠢蠢欲动的阴寒与隐痛,想起苏砚坠楼前最后的眼神,想起沉家枯骨,想起沉湄眼中的执念与悲伤。他没有选择。
“请前辈施为。”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平静。
蛊医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竟似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意味,似是欣赏,又似是怜悯。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密密麻麻的木架深处,开始翻找。
云帆走到张若虚身边,低声道:“张公子,此非儿戏。‘噬魂蛊’凶名,云某亦有耳闻,乃南疆禁术之一,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不如从长计议,或许……”
“没有时间了,云先生。”张若虚打断他,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半月之内,找到下蛊者,取得其心血,再集齐至阳药材,谈何容易?‘噬魂蛊’纵是饮鸩止渴,也能让我多撑些时日,做些该做之事。”
云帆默然。他知道张若虚说的是实情。半月时间,在敌暗我明、危机四伏的境地下,完成那几乎不可能的条件,希望渺茫。而张若虚显然已下定决心,要利用这有限的时间,去做一些事,哪怕代价是承受更大的痛苦,乃至最终被更凶的蛊虫反噬。
“你体内死怨之气特殊,”张若虚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说道,“蛊医方才提及‘生魂血祭’,需九名身负怨念、生机未绝者的心头血。沉家灭门,恰好是四十三口。若我所中蛊虫,与此有关……”
云帆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张若虚的未尽之言——那培育湿骨虫的“生魂血祭”,所用的“材料”,很可能就是三年前沉家灭门案中,那些惨死者的心头精血!这是何等令人发指的恶行!而张若虚,竟成了这滔天罪孽与怨念的承载体之一!
他看向张若虚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这个看似文弱的诗人,体内竟埋藏着如此恐怖的阴毒与怨念,而他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与决断。
此时,蛊医已返回。他手中捧着一个黑玉雕成的小盅,盅口密封,刻满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他走到石台前,神色凝重无比。
“此盅内,便是‘噬魂蛊’。一旦开启,需即刻施为。其间痛苦,远超‘银丝蛊’探查,且需你全程保持清醒,以自身意志引导蛊虫,压制体内阴毒。稍有差池,万劫不复。你,准备好了?”
张若虚盘膝坐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杂念,目光沉静如古井:“请前辈施术。”
蛊医不再言语,枯瘦的手指以某种奇特的韵律,依次拍打黑玉盅上的符文。每拍打一处,符文便亮起一丝微弱的血光。当所有符文依次亮起后,他猛地揭开盅盖!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嗡鸣,瞬间充斥整个船舱!舱壁薄膜剧烈抖动,木架上的瓶瓶罐罐叮当作响,笼中鸟兽发出惊恐的哀鸣。
盅内,一道黑影闪电般窜出!其形如放大数倍的蜈蚣,却通体漆黑,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背生三对薄如蝉翼的翅膀,口器狰狞,复眼血红。它甫一出现,船舱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一种狂暴、凶戾、贪婪到极点的气息弥漫开来,连那些罐中毒虫都瞬间瑟缩不动。
“去!”蛊医并指如剑,指向张若虚心口,口中喷出一口精血,化作血雾,笼罩向那黑色蛊虫。
黑色蛊虫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翅膀急振,化作一道黑线,直扑张若虚心口!
张若虚只觉得心口一凉,仿佛被冰锥刺入。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剧痛、冰寒、灼热、酸麻的狂暴洪流,以心口为中心,轰然爆发,瞬间席卷全身!
“啊——!”饶是他意志坚韧如铁,此刻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额角、脖颈青筋暴起,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名为“噬魂蛊”的凶物,如同一头饥渴了千百年的凶兽,钻入他的血脉,循着气血,疯狂扑向盘踞在左臂的湿骨虫阴毒与那股深沉暴戾的“死怨之气”!
两股同样凶戾、阴寒的力量,在他体内轰然对撞、撕咬、吞噬!
(第十二章蛊医异舫完)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