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毒侵梦魇
窄小的船舱里,时间似乎失去了刻度。唯有木板的霉味、江水拍打船身的轻响,以及偶尔从上方“海市”传来的、被厚重船板过滤得如同呜咽的喧嚣,提醒着张若虚,自己仍身处这座漂浮在迷雾与欲望之上的诡谲孤岛。
潮湿闷热的空气黏在身上,左臂伤处的麻木感如同附骨之疽,缓慢而坚定地蔓延。起初只是手腕附近一片皮肤失去知觉,如今已扩散至小臂,触之冰凉,仿佛那部分的血肉已不属于自己。更糟的是,一种深沉的、源自骨髓的疲惫感,正不断侵蚀着他的神志。他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尝试以内息导引气血,试图驱散那股阴寒,但真气行至左臂便迟滞不前,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冰墙,反激起阵阵针刺般的隐痛。
湿骨虫的毒,比他预想的更难缠。那“百草瘴”老者的方子,似乎只能延缓,无法根除。若不能尽快找到彻底祛毒之法,这只手臂,乃至性命,恐怕都将不保。
对面床铺上,沉湄和衣而卧,呼吸轻微,但张若虚知道她并未入睡。自进入这舱室,她便一直沉默,只偶尔从怀中取出那枚小小的银质杏花发簪(白日里伪装发髻所用),在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苏砚的死,父亲的遗愿,家族的深仇,内鬼的阴影,以及云帆那番真假难辨的话语,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这个年轻女子瘦削的肩头。
“你的伤……在恶化?”沉湄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转头,仍望着头顶低矮的、渗着水渍的舱板。
张若虚没有否认:“湿骨虫的阴毒,比寻常毒物顽固。暂时无碍,但需尽快设法。”
沉湄沉默片刻,道:“云帆在此地盘踞多年,三教九流皆有接触,或许知晓解毒之法。明日他再来,可问询于他。”
“他若知晓,会坦言相告么?”张若虚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沉湄没有回答。两人心中都清楚,云帆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能的助力,但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他的善意与援手,究竟有几分出自苏砚的托付,几分源自对“海墟之钥”或其背后秘密的兴趣?
“你觉得,他所说‘渊阁’,有几分真?”张若虚换了个话题,试图驱散舱内令人窒息的沉闷,也理清思绪。
“令牌不假。”沉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那种制式,那种纹路,非寻常江湖组织能有。我虽未曾亲见,但父亲遗书中隐晦提过,朝中似有一股暗流,以‘归墟’为图腾,行事诡秘莫测。与云帆所言,颇多吻合。”
“长生之秘……”张若虚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荒谬又心寒。为一己长生之妄念,竟可屠戮满门,牵连无辜,这“渊阁”所行,与妖魔何异?“那黑影杀手‘夜枭’,若真是‘渊阁’高层所属,为何救我?又为何要以毒针示警?”
“或许,救你并非本意,只是你恰逢其会。或许,‘夜枭’所属派系,与主持灭门之事的派系并非一路,甚至有所龃龉。”沉湄侧过身,面对张若虚,黑暗中她的眼眸亮得惊人,“父亲遗书曾推测,觊觎‘海墟’者甚众,内部绝非铁板一块。有人欲得之而后快,有人则惧其不祥,欲毁之。那‘夜枭’救你,是阻止赵元楷或疤脸刘得手?还是另有图谋?”
“云帆说,‘夜枭’只听命于‘渊阁’最高层。”张若虚若有所思,“若他所言非虚,那‘夜枭’的行动,或许代表了‘渊阁’内部某位大人物的意志。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故而,云帆劝我们离开,暂避锋芒,未必没有道理。”沉湄低声道,语气中却并无多少退意,“只是……我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张若虚道,目光落在自己麻木的左臂上,又仿佛透过舱板,看向不知名的远处,“苏先生不能白死。沉家四十三条人命,不能不明不白。这湿骨虫的账,也要算。”
“你的毒……”
“总有办法。”张若虚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当务之急,是先理清线索。云帆说真正的古海图和解读密文,被你父亲另行藏匿,不在那木匣中。遗书可曾提及藏匿之处?”
沉湄摇头:“遗书语焉不详,只说‘藏于潮信所归之处’。我苦思三年,亦不得其解。‘潮信所归’,可指潮水归宿,即大海;亦可指潮信规律,如时辰方位。过于隐晦。”
潮信所归……张若虚想起苏砚绝笔中那句“三长两短乃潮信之数”,心中微微一动。沉岳山将线索藏于绣帕星图、遗书密语之中,甚至进入“海市”的暗号亦与潮信相关,莫非这“潮信”是贯穿所有线索的关键?他正欲再问,忽然,一阵尖锐的、仿佛冰锥刺入骨髓的剧痛,从左臂伤处猛然爆发!
“呃!”张若虚闷哼一声,猝不及防,额头瞬间渗出冷汗。那痛楚来得突兀而凶猛,不仅限于伤处,更沿着手臂经脉,闪电般窜向肩颈,乃至头颅!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血肉中蠕动、啃噬!
“张公子!”沉湄惊呼,从床上一跃而起,扑到近前。
张若虚牙关紧咬,右手死死按住左臂,试图以疼痛对抗那诡异的、源自内部的侵蚀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被“百草瘴”药物和自身真气暂时压制住的湿骨虫阴毒,此刻如同被唤醒的毒蛇,正疯狂地反扑、扩散!麻木的区域传来难以忍受的酸痒刺痛,而新被侵蚀的部位,则迅速失去知觉,变得冰冷僵硬。
是子时!他猛然意识到。苏砚曾言,湿骨虫阴毒,子午二时发作最烈。此刻正是子时!之前因奔波紧张,加之药物压制,发作不明显,今夜在这密闭压抑的船舱中,心神稍懈,毒性便骤然反噬!
“灯……拿灯来!”张若虚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
沉湄急忙将桌上的油灯取来,昏黄的光线下,只见张若虚左臂自手腕至肘弯,皮肤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隐隐有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黑线在皮肤下蔓延。伤处原本已结痂的创口,竟微微鼓起,边缘呈现暗紫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沉湄脸色煞白,她虽不通医理,也知此毒凶险异常。“我……我去找云帆!他或许有办法!”
“不……可!”张若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沉湄痛呼出声。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神志尚存一丝清明,“此刻出去……危险……毒性……我能撑……”
话未说完,又是一波更猛烈的剧痛袭来,伴随着彻骨的冰寒,仿佛要将他的血液和骨髓都冻结。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颤抖,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张若虚!”沉湄扶住他,触手冰凉,如同抱着一段寒冰。她心急如焚,眼见张若虚意识开始模糊,呼吸也变得急促微弱,知道不能再等。她一咬牙,从怀中贴身小衣内,取出一枚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蜡丸,毫不犹豫地捏碎。蜡丸内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这是父亲留给她的保命之物,据说是用数种罕见的热性药材混合而成,能吊命驱寒,但药性猛烈,不可轻用。
此刻顾不得许多。她将粉末尽数倒入水壶中,晃匀,扶起张若虚,强行将药水灌入他口中。药水入喉,张若虚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开始剧烈咳嗽。沉湄轻拍他的后背,见他咳出一小口暗黑色的淤血,气息反而略微顺畅了些,眼中的混乱也褪去少许,但手臂的青黑之色并未消退,只是蔓延的速度似乎减缓了。
“这药……只能暂缓……”张若虚虚弱道,声音沙哑,“需……需找到施毒之人,或……知晓其培育之法者,方可……根治。”
“施毒之人……”沉湄心念电转。湿骨虫出自疤脸刘背后的“贵人”,而疤脸刘与“渊阁”、漕帮皆有牵扯。云帆或许不知具体,但“海市”之中,三教九流汇聚,未必找不到线索。但眼下,张若虚能否撑到那时?
“苏伯……绝笔中……提及‘锦帆客’,或可得助……”张若虚断断续续道,额上冷汗涔涔,“但此人……不可全信……需……需有制衡……”
沉湄点头,看着张若虚痛苦的神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与愤怒。父亲的仇,苏伯的死,如今这并肩之人的垂危……这一切,都源于三年前那场贪婪的屠杀,源于“渊阁”那虚无缥缈的长生痴念!
“你坚持住。”她握住张若虚冰凉的手,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明日云帆来时,我设法周旋。若他真有解法,一切好说。若他心怀叵测……”她眼中寒光一闪,另一只手抚上腰间暗藏的匕首,“我沉湄,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张若虚想说什么,但一波接一波的剧痛和冰寒,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在沉湄坚定的目光和手中那点微弱的暖意中,他终究没能抵挡住黑暗的侵蚀,意识逐渐沉入一片冰冷的、布满诡异呓语的深渊。
他做了一个漫长而混乱的梦。
梦中,他行走在一条漆黑的、潮湿的甬道里,四周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前方隐约有光,是幽绿色的,如同鬼火。他追着那光走去,脚下是黏腻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软泥。甬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刻满扭曲图腾的石门,图腾中央,正是那块焦黑铁牌上的狰狞兽首,额心的漩涡缓缓旋转,仿佛要将人的灵魂吸入。
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是无尽的黑暗与深蓝交织的虚空,无数星辰在其中沉浮明灭,组合成残缺的、诡异的图案,正是残帕上的星图。星图深处,传来低沉而宏大的潮汐声,像是巨兽的呼吸。潮声中,夹杂着无数人的惨叫、哀嚎、以及某种非人的、充满贪婪的呢喃。
他看见沉家老宅的枯骨,一具具站立起来,空洞的眼眶“望”着他;看见苏砚从醉仙楼顶坠落,血花在夜空中绽开;看见谢双卿(沉湄)站在绣架前,回眸一笑,眼中却流下血泪;看见赵元楷狰狞的脸,疤脸刘谄媚的笑,云帆莫测的眼神,还有那黑影杀手“夜枭”,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手中幽蓝的毒针,闪着寒光。
潮水涌来,冰冷刺骨,将他吞没。水中无数湿滑冰冷的触手缠绕上来,是放大了无数倍的湿骨虫,它们钻入他的口鼻,他的耳朵,他的每一处毛孔,要将他同化,将他拖入那永恒的、寒冷的深渊……
“嗬——!”张若虚猛地睁开眼,剧烈喘息,如同离水的鱼。冷汗已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腻冰凉。左臂的剧痛和麻木依旧,但那股冰寒彻骨、侵蚀神志的感觉,似乎随着噩梦的惊醒,稍稍退去了一些。是沉湄那猛药的作用,还是他自身意志的抵抗?
舱内依旧昏暗,只有那盏油灯,不知何时被沉湄添了油,火焰稳定地燃烧着,投下温暖的光晕。沉湄靠坐在对面的床上,抱着膝盖,似乎睡着了,但张若虚一有动静,她便立刻惊醒,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并未深眠。
“你醒了?”她声音有些沙哑,连忙过来,伸手探了探张若虚的额头,触手依旧冰凉,但已不像之前那般冻人,“感觉如何?”
“暂时……死不了。”张若虚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是让苍白的脸更显僵硬。他试图活动左臂,手指微微颤动,但整条手臂依旧沉重麻木,不听使唤。毒性暂时被压制,但远未解除。
“你昏迷了约两个时辰。”沉湄低声道,眼中担忧未褪,“那药性太猛,我担心……”
“若非你那药,我未必撑得过来。”张若虚打断她,声音依旧虚弱,但已清晰许多,“多谢。”
沉湄摇摇头,起身倒了一碗温水,递给张若虚。张若虚右手接过,慢慢啜饮。温水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不少。他看了看左臂,青黑之色已蔓延过肘弯,向着上臂侵蚀,只是速度极慢。皮肤下那些蛛网般的黑线,颜色似乎更深了。
“必须尽快找到解毒之法。”张若虚放下碗,神色凝重,“下一次发作,未必还能扛过去。”
沉湄默然点头。她何尝不急,但在这“海市”之中,他们如同困兽,能依靠的,似乎只有那个真假难辨的云帆。
就在此时,舱壁传来“叩、叩叩、叩、叩叩”有节奏的敲击声,正是云帆约定的暗号。
沉湄与张若虚对视一眼,张若虚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可以支撑。沉湄起身,走到舱壁旁,在相应位置回敲了约定的信号。
木板滑开,云帆弯着腰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葛布长袍,头戴方巾,神色平静,手中提着一个食盒。但当他目光落在张若虚脸上,尤其是看到他裸露的左臂上那触目惊心的青黑之色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看来,张公子伤势不轻。”云帆将食盒放在小桌上,里面是简单的粥菜和清水,“湿骨虫阴毒,子午二时发作最烈,且一次甚于一次。张公子能挺过昨夜子时,已是意志坚韧。”
“云先生既知此毒,可知解法?”沉湄立刻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希冀。
云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床边坐下,仔细查看了张若虚的手臂,又搭了搭脉。他的手指冰凉,触感却异常稳定。片刻后,他松开手,神色略显凝重。
“湿骨虫,乃南疆疍民鬼师秘法培育,以尸气、怨念为食,阴毒无比,中者如附骨之疽,逐渐侵蚀血肉经脉,最终气血凝结,肢体僵死,且毒性攻心,药石无灵。”云帆缓缓道,“寻常解毒药物,只能压制,难以根除。欲解此毒,需知培育此虫的具体法门,以及施毒者所用引虫之药,方能对症下药,驱毒拔根。”
“施毒者乃是疤脸刘背后之人,云先生可知其身份?”张若虚问道。
云帆摇头:“疤脸刘不过一介漕帮头目,听命行事。他背后之人,隐藏极深,云某亦只闻其代号‘水官’,真实身份,无从得知。此人能驱使湿骨虫,必与南疆鬼师一脉,或与掌控此脉秘术的‘渊阁’有关。”
果然又绕回“渊阁”。张若虚心中一沉。
“难道就无他法?”沉湄急道。
云帆沉吟片刻,道:“倒也不是全无希望。这‘海市’之中,有一奇人,或许有法。此人自称‘蛊医’,精研天下奇毒蛊虫,尤擅南疆秘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人性格孤僻古怪,行事全凭喜怒,常以活人试药试蛊,亦正亦邪。且他索取的诊金,并非金银,而是奇毒、蛊虫,或……某些特殊的消息、秘闻。要他出手,代价不菲,且风险极大。”云帆看着张若虚,“张公子可愿一试?”
张若虚没有丝毫犹豫:“愿往。请云先生引荐。”
“好。”云帆点头,“‘蛊医’居于‘海市’东南角的‘虫船’,那里是‘海市’禁忌之地,寻常人不敢靠近。他每逢朔望之夜子时过后,才会开舷接诊,每次只诊一人。今日正是望日,子时已过,现在去,或可赶上。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沉湄,“沉姑娘不宜同往。‘蛊医’不喜人多,且张公子此去,凶吉难料,姑娘需留在此地,以作策应。况且,云某另有一事,需告知姑娘。”
沉湄看向张若虚,眼中满是担忧。张若虚对她微微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你留在此地,小心戒备。”
沉湄知此刻不是争执之时,咬牙道:“你……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退。”
“云某会陪同张公子前往。”云帆道,“沉姑娘,云某要告知你之事,关乎你身边之人,亦关乎你自身安危。请听云某一言……”
他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对沉湄说了几句。沉湄听罢,脸色骤变,手下意识地按住了怀中。
张若虚听不真切,但见沉湄神色,知是紧要之事。他挣扎着起身,换上一件干净的深色外袍,勉强遮住左臂异状,又将“定海”短剑贴身藏好。那焦黑铁牌和残帕、绣帕,则交由沉湄保管。
“事不宜迟,我们走吧。”张若虚对云帆道。虽然虚弱,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
云帆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起身引路。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进入那狭窄的甬道。在木板合拢的最后一瞬,张若虚回头,看到沉湄立在昏黄的灯光中,紧紧攥着那枚杏花银簪,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忧虑,以及某种下定了决心的光芒。
木板彻底合拢,将沉湄和那点温暖的光晕隔绝在外。张若虚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传来的阵阵隐痛和眩晕感,跟随云帆,没入“海市”那迷离、冰冷、充满未知的浓雾深处。
虫船,蛊医,古怪的诊金……前方等待他的,是祛毒的契机,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沉湄又得到了什么惊人的消息?
浓雾缭绕,光影扭曲。漂浮的街市上,依旧喧嚣,仿佛无数欲望在黑暗中低语、蠕动。而张若虚的脚步,虽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踏入了这片诡谲之地的更深处。
(第十一章毒侵梦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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