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噩梦。 而梦的主角却并不是我。 我梦见我像一个幽灵一样站在一间屋子里,一对夫妻正在客厅吵架,一个小女孩躲在房间门缝后面,泪流满面地看着一切,却又不敢声张。 争论声,骂声越来越大,小女孩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但她仍没有发出声音。一阵清脆的破碎声后,满地都是破碎的瓷片,男人拿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 女人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一片狼籍。小女孩小心地走出房间,绕过碎片,坐在了女人身边,女人抱着她痛哭起来。 孩子最终被判给了女方。 女人把自己婚姻的失败归结于没能掌握经济的独立权,在这之前,为了照顾孩子,她从事业女强人变为家庭主妇。 她决心不让女儿再遭遇她的不幸。 “栀芝,你要记住,别人都是靠不住的,想活得好,你只能靠自己。”我看见她对自己年幼的女儿这样说。 那之后,她重回工作岗位,整日忙于工作。同时,她也给女儿报了各种各样的课程:钢琴课、奥数课、作文课...繁多的课程占据了女儿的童年。 “现在牺牲一点玩的时间,以后才能过得幸福。”女人对女儿这样说,女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每天放学,女孩都留在教室里写作业,她看着窗外金黄的夕阳洒落在教室,渐渐黯淡下去,直到天完全黑下去。 “妈妈下班会有点晚,你先在教室写作业,等我来接你好吗?”女孩耳边回响了女人的声音。 女孩只想快点写完作业,男人走后,女人几乎没有笑过,只有当女孩把写完的作业和满分的试卷拿给女人看时,女人才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女孩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放学,是在保安室里和保安大爷一起等待女人的到来了。别的孩子们在玩的时候,她没空参与,等她写完作业,大家都已经回家了。 我看着女孩孤独的背影,心中泛起莫大的悲伤。 “妈妈,这周末有同学过生日,她邀请我去,我可以去吗?“女孩小心翼翼地问。 “栀芝啊,这周末咱们还要上课呢,乖,你就告诉人家去不了吧。”女人面无表情地说。 “知道了,妈妈。” 女孩的成绩越来越好,但周边的人也离她越来越远。 男人走后她过的第一个生日,她收到了男人寄来的礼物。 她开心地拆开礼物,女人在一旁冷漠地看着。那是一个八音盒,转动发条,八音盒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女孩陶醉地听着不知名的乐曲,女人却脸色一沉,把八音盒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栀芝啊,我们别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感情。”她冷冷地说。 八音盒掉在垃圾桶里,仍在转着。我听出来了,那首歌是《Golden Hour》,但怎么会是这首歌呢? 女孩愣愣地看着垃圾桶,发着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收到过男人寄来的礼物。 在数不尽的孤独中,女孩成为了少女,上了初中。 她也不再称呼女人“妈妈”了,而是叫“母亲”。 女人并不在意,只是给少女报了更多的补习班。 “中考很重要的,一定要好好把握。”女人说。 少女沉默着点点头。 少女成绩很好,却并不与人来往,我不知道是她不想,还是她不会。 “切,长得好看了不起呀,清高。”“她不会觉得自己考得好,就可以看不起我们了吧。”少女坐在教室中间,却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议论声。 我看着这一切,感到愤怒。 可少女却没有悲伤,因为她已不知道如何流泪。她给自己的心上了一把锁,可以隔绝所有来自他人的情绪。 她不会悲伤,可她也再不能快乐了。 她像是一只提线木偶,在母亲的布控下,一步步向着顶端走去。 女生们孤立她,男生们也只把她当作闲暇时的谈资,她每天吞咽着孤独,又幻想有一天能脱离这种生活。 可直到中考,她都没能交到朋友。 在中考时,她像一个机器那样,将所有的答案在答题卡上写得满满当当。直到最后一科。当政史的试卷发下来时,她突然发现,之前贮存在她脑海里的所有知识,都在一瞬间消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终于在考场崩溃地哭了出来,将三年的眼泪都滴在了草稿纸上。 我看着她的眼泪,觉得无比心痛。 中考成绩出来了,她总分得了A,拿了两个单科A+,三个单科A。 以及一个单科C。 那之后,她再也没法背下任何政治和历史的材料。 “没事,就算当不了公务员,也可以学金融。”她母亲安慰地说。 她的路已经被铺好,选择权从不在她身上。 报高中那天,她因有一个单科C而被一流的两所示范性高中拒绝,只能参报第二批次的示范性高中。 “没失系,差不多的。”她母亲说着,眼睛里却透露出失望和嗔怪。她看见了母亲的情绪,但她并不觉得愧疚。 她已表达不出任何情感。 上高中后,她终于能享受些许自由。 她参加了图书室管理部,在值班的时候,她可以在图书室里肆意阅读。尽管她还是没有交到朋友,还是要在周末面对繁多的补习班,但图书室让她得到短暂的幸福和微薄的希望。她希望日子过得快些,这样就能逃离人群,远离母亲,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这份希望是如此脆弱,随着日子推移,她发现那些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她永远也摆脱不了母亲的掌控。生活的苦痛将这微薄的希望磨灭,她也渐渐不再相信。 于是少女买了一把美工刀。 当她一个人在值班时,常常会把那把刀拿出来,看它反射出的寒光。她把刀放到自己白暂的手腕前,一次又一次,却始终不敢动手。我站在她面前,想阻止她,却触碰不了。 当她又一次坐在困书室里,她终于决定,今天就动手。 可突然,门开了。 她明明锁了门,可门却开了,解释只有一个。 那个人,有她的门的钥匙。 明亮的光线从外面照射进来,投射着一个少年的轮廓。 我看清了来人的长相,竟和我无二。 少年有着和她相同的眼神,他走进来,正好对上了少女的视线。 他们静静对视着。 她从少年眼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感受,那是她无数次与镜子对视时看到的,与自己相同的眼神。除此之外,对方的眼中还透露出一股热量。 一种温暖的感受。 这种感受穿透了她的心锁,将那沉寂已久的心灵唤起。 她第一次感受到心动。那感受好像融化了包裹她的冰块,剪断了提拉她的绳线,她生锈的心脏好像又重新运转起来,发出“咔咔”的响声,铁锈破碎,重新露出光洁的齿轮。 她的心脏轰鸣。 她感到快乐。 她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我的梦也到这里结束。 我睁开眼,看到了宿舍灰白的天花板。 我回味着梦的内容。老林只和我讲述了她之前的家庭状况,以及母亲对她的要求,其他的内容应该都是我在梦中想象的。 但我总觉得,其中大部分都是真的,因为我的直觉没让我失望过。 我整理好内务,在舍友还半梦半醒时离开了宿舍,走向了教室。 我至少得去确认一件事: 她到底有没有那把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