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约定

第27章 岁月的回响(下)

  离开成都时,高铁驶离站台的鸣笛声混着李想挥别的喊声,舒焕昕扒着车窗望了很久,直到王浩宇那件亮橘色的外套缩成小点,才把手里的竹编小熊猫揣进包里——那是王浩宇偷偷买的,圆耳朵上还沾着点没抖干净的竹屑,像极了熊猫基地里那只总爱趴在树上的“花花”。“成都的火锅还没吃够呢,”她靠在我肩上叹气,指尖摩挲着保温盒的提手,里面是李想凌晨五点起来炖的萝卜牛腩,“你闻,现在还香着呢。”   高铁往苏州去时,窗外的绿又深了几分。川西的青山被江南的水乡取代,河道像银丝带缠在田野间,白墙黛瓦的村落沿着河岸铺开,偶尔有乌篷船划过,船头的渔翁戴着斗笠,慢悠悠地摇着橹。舒焕昕拿出手机翻照片,翻到王浩宇帮她拍的熊猫特写,忍不住笑:“你看他拍的,把‘花花’的脸拍得比碗还大,还说自己是‘摄影大师’。”我凑过去看,照片里的熊猫正鼓着腮帮子啃竹子,眼睛眯成一条缝,确实憨得可爱,像极了大学时王浩宇被李想抢了游戏装备后,鼓着嘴生气的样子。   抵达苏州时,傍晚的霞光正把高铁站的玻璃幕墙染成暖橙色。张宇和周屿就站在出口的香樟树下,周屿穿了件米白色的棉麻长裙,手里提着个竹编篮,篮沿搭着块蓝白格子的棉布;张宇是同色系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旧手表——还是大学时周屿送他的毕业礼物,表盘边缘已经磨出了痕迹,他却一直戴着。“林默,舒焕昕。”张宇先迎上来,声音还是像以前一样温和,接过行李箱时,指腹碰到箱角的磕碰痕迹,他轻声问:“路上没磕着吧?早知道该开车去接你们。”   周屿把竹编篮递过来,掀开棉布,里面是两盒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温热的香气立刻漫了出来:“刚蒸好的,你们趁热尝尝,是用院子里的桂花做的,今年花期过了,我晒了点干花,香味没那么浓,但甜得很自然。”我拿起一块,油纸沾着点水汽,桂花糕的质地软乎乎的,咬下去时,桂花的甜香从舌尖漫到喉咙,带着点米糕的软糯,一点都不腻。“好吃!比上次在苏州买的还好吃!”舒焕昕眼睛亮了,又拿起一块,“周屿,你手也太巧了,以前在宿舍就总看你做小点心,现在更厉害了。”周屿笑着摆手,耳尖有点红:“都是跟着我妈妈学的,她总说,苏州人的日子,就得带着点甜。”   他们的家在苏州老城区的巷弄深处,车子开不进去,我们跟着张宇走在青石板路上。两旁的白墙爬着绿藤,墙头上探出几枝石榴树,熟透的石榴挂在枝头,像一个个红灯笼。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评弹声,琵琶的调子软乎乎的,混着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像把时光都放慢了。“前面就是了。”张宇指着前方一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周宅”两个字,是周屿的笔迹,娟秀又有力。   推开木门,院子里的桂树立刻撞进眼里。虽然不是开花的季节,但枝叶长得繁茂,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树下摆着张石桌,四个石凳磨得光滑,显然是经常坐人的。“这棵桂树是我奶奶种的,有四十多年了,”周屿走到树下,指尖拂过粗糙的树干,“小时候我总在这儿写作业,奶奶坐在旁边剥莲子,说等桂花开了,就给我做桂花糖藕。”张宇从屋里搬出两个竹椅,放在树荫下:“你们坐会儿,我去给你们倒点茶,周屿泡的碧螺春,是今年的新茶。”   屋里的装修很简单,却透着股江南的雅致。客厅的墙上挂满了周屿的画,有拙政园的荷花池,有平江路的青石板,还有一幅画着八个年轻人的——是大学时我们在复旦大学门口的合影,周屿用油画的笔触画出来,色彩比照片更暖,画里的我们笑得张扬,赵阳手里还举着个篮球,王浩宇搂着李想的肩膀,张宇站在周屿身边,偷偷给她递了块糖。“这是去年画的,总觉得照片太容易褪色,画下来能留得久一点。”周屿站在画前,声音轻轻的,“每次看这幅画,都觉得好像昨天才和你们见面。”   晚上,周屿在厨房里忙碌,张宇则拉着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他给我倒了杯碧螺春,茶叶在水里舒展,清香袅袅。“叔叔现在怎么样了?”他问,眼神很认真。“挺好的,能自己拄着拐杖走很远,说话也比以前清楚了,昨天还跟我妈说想吃红烧肉。”我回答。他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当时接到你的电话,我正在苏州博物馆看展,手里的门票都掉在了地上。我立刻给我认识的脑科专家打电话,他说叔叔的情况有点严重,我就赶紧把叔叔的病历整理出来,连夜开车送过去,让他帮忙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温暖。大学时张宇就是这样,看似温和,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人依靠。有一次我感冒发烧,他冒着大雨去药店给我买退烧药,回来时浑身湿透,却把药揣在怀里,一点都没湿。“谢谢你,张宇,还有你跑了很多医院托关系的事,我都知道了。”我说。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嗨,那都是小事。我们是朋友,你有困难,我怎么能不管?当时我就想着,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帮叔叔找到最好的医生。”   正说着,周屿端着一盘松鼠鳜鱼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还系着蓝白格子的围裙:“吃饭啦!今天做了几道苏州特色菜,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我们走到餐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四道菜:松鼠鳜鱼色泽金黄,鱼身上的刀花展开,像一只正在跳跃的松鼠;清炒虾仁洁白如玉,上面撒着点翠绿的葱花;响油鳝糊油亮诱人,鳝丝粗细均匀;还有一盘桂花糖藕,藕片里塞着糯米,上面淋着琥珀色的糖汁,撒着干桂花。   “快尝尝这松鼠鳜鱼,”周屿给我和舒焕昕各夹了一块,“是按照我妈妈的配方做的,先把鱼身片成花刀,用料酒和盐腌十分钟,再裹上淀粉炸,最后浇上用番茄酱、白糖、醋调的汁,酸甜口的,应该很合你们的胃口。”我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鱼肉的鲜和酱汁的酸甜完美融合,一点都不腥。“好吃!太好吃了!比我在苏州饭店吃的还好吃!”我笑着说。周屿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吗?太好了!我练了好几天呢,第一次做的时候,鱼炸得太老了,张宇还安慰我说‘没关系,下次肯定能做好’。”   张宇笑着补充:“她为了练这道菜,前几天买了三条鳜鱼,每天下班就躲在厨房里琢磨,我说‘要不我们去饭店打包一份吧’,她却说‘不行,林默和焕昕难得来一次,一定要吃我亲手做的’。”我们都笑了起来,舒焕昕夹了一块桂花糖藕,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糖藕也好吃!糯米软软的,藕片甜甜的,还有桂花的香味,太绝了!”周屿给她又夹了一块:“喜欢就多吃点,我准备了很多,你们回去的时候带点,加热一下就能吃。”   第二天下午,张宇和周屿带我们去了拙政园。秋天的拙政园像一幅打翻了的调色盘,金黄的银杏叶、红色的枫叶、绿色的竹叶,还有池塘里残荷的褐色,层层叠叠,美得让人挪不开眼。我们沿着曲折的回廊走着,张宇给我们讲解着拙政园的历史:“拙政园是明朝嘉靖年间建造的,最初的主人是御史王献臣,他官场失意后,在这里建造了这座园林,取名‘拙政’,意思是‘拙于政事’。”他指着前面的“远香堂”说:“那是拙政园的核心建筑,夏天的时候,堂前的荷花盛开,香气能飘到很远的地方,所以叫‘远香堂’。”   周屿则拿着画夹,在旁边慢慢画着。她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笔尖在纸上轻轻移动,先勾勒出远香堂的飞檐,再画堂前的池塘,最后添上几片飘落的银杏叶。“你看她画的,”张宇轻声对我说,“每次来拙政园,她都要画一幅,家里已经攒了十几幅了,每一幅都不一样,春天画桃花,夏天画荷花,秋天画银杏,冬天画雪景。”舒焕昕凑过去看,画纸上的拙政园比实景更添了几分诗意,银杏叶的黄带着点暖,枫叶的红透着点艳,像把秋天的温柔都装进了画里。“周屿,你画得真好!”舒焕昕赞叹道,“要是出版画集,我肯定第一个买!”周屿脸一红,把画夹合上:“就是随便画画,谈不上好。”   逛完拙政园,我们去了平江路。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店铺大多是明清时期的建筑,木门上挂着蓝布幌子,写着“苏绣”“评弹”“糕点”等字样。走了没几步,一阵清脆的琵琶声和软糯的吴语唱腔飘了过来,周屿眼睛一亮:“前面有评弹馆,我们去听听吧,苏州评弹可是‘中国最美声音’,我小时候总跟着奶奶来听。”   我们走进一家叫“听松阁”的评弹馆,里面不大,摆着十几张红木桌子,桌上放着紫砂茶杯。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看到周屿,笑着打招呼:“小周来了,好久没见你了,今天想听什么?”周屿笑着说:“王伯伯,今天带朋友来,您给推荐一段吧。”老板点点头,指着舞台上的两位艺人:“今天是小张和小李,他们唱的《白蛇传·断桥》可好了,你们听听。”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宇给我们每人倒了杯碧螺春,轻声说:“评弹分‘评话’和‘弹词’,评话是说的,弹词是唱的,一般是一男一女,男的弹三弦,女的弹琵琶,唱腔软绵,像江南的水一样。”正说着,舞台上的琵琶声响起,女艺人轻启朱唇,唱了起来:“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她的声音软糯婉转,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男艺人的三弦配合着,节奏不急不缓,把白素贞在断桥的哀怨和思念唱得淋漓尽致。   舒焕昕听得入了迷,轻轻拉着周屿的手:“这唱腔也太好听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甜到心里了。”周屿笑着解释:“这是‘俞调’,是评弹里最经典的唱腔之一,讲究‘柔、糯、甜、润’,听起来特别舒服。”张宇悄悄起身,走到老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老板笑着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女艺人唱完《断桥》,拿起话筒说:“接下来给大家唱一段《茉莉花》,送给今天来的两位上海朋友。”   熟悉的旋律响起,舒焕昕惊讶地看向张宇:“你点的?”张宇笑着点头:“知道你喜欢这首歌,特意让他们唱的,苏州评弹版的《茉莉花》,和你们平时听的不一样。”女艺人的唱腔温柔婉转,把《茉莉花》的清新雅致唱得恰到好处,琵琶和三弦的伴奏也很轻柔,和着窗外的雨声(刚才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像一首江南的小诗。舒焕昕听得眼睛红红的,轻声说:“太好听了,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茉莉花》。”   听完评弹,雨已经停了,青石板路上积了点水,倒映着两旁的灯笼,像一串串糖葫芦。我们在老街上吃了很多小吃,芡实糕糯糯的,带着点桂花的香味;海棠糕外酥里嫩,豆沙馅甜而不腻;还有桂花糖芋苗,芋苗软软的,糖水甜甜的,撒着点桂花,暖乎乎的,喝下去很舒服。张宇给我们买了串糖葫芦,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下去酸甜可口。“小时候我总缠着奶奶带我来平江路,”他笑着说,“每次都要吃两串糖葫芦,奶奶说我‘像个小馋猫’。”周屿在旁边补充:“他现在也爱吃,上次来,一下子吃了三串,晚上说牙疼,还不让我告诉别人。”张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是因为那家的糖葫芦太好吃了!”   晚上,我们回到张宇和周屿的家。周屿泡了桂花茶,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着茶,聊着天。月亮升了起来,银辉洒在桂树上,叶子像镀了层银。“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图书馆,你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你的头发上,像撒了把碎金子。”张宇看着周屿,眼里满是温柔。周屿的脸颊有点红,抿了口茶:“我也记得,你当时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红楼梦》,看得很认真,过了一会儿,你偷偷给我递了一块糖,说‘同学,你看你眉头都皱起来了,吃块糖放松一下’。”   我们都笑了起来,我好奇地问:“后来呢?你们怎么就在一起了?我记得当时张宇你特别害羞,每次跟周屿说话都脸红。”张宇笑了:“后来我就经常去图书馆找她,坐在她旁边看书,慢慢的,我们就熟悉了。有一次,她生日,我给她买了一支钢笔,她特别喜欢,说那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我要一直陪着她。”周屿点点头,握住张宇的手:“当时觉得他很温柔、很细心,不管我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帮我解决,慢慢的,就喜欢上他了。”   在苏州待了三天,我们要回上海了。张宇和周屿送我们到巷口的公交站,竹编篮里的特产堆得冒了尖——最上面是周屿凌晨五点起来炸的松鼠鳜鱼,用油纸包了三层,外面还裹着厚绒的保温袋,她蹲下来调整袋口的绳子时,发梢垂在脸颊旁,像大学时她低头画素描的模样:“这个鱼皮最娇贵,回去热的时候一定要用小火,隔两分钟翻一下面,不然外皮软了就不好吃了。”   张宇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指尖在拉杆处摸了摸——上次陪父亲住院时,拉杆被病床栏杆撞弯过,后来勉强掰直,却总有点卡顿。他握着拉杆来回拉了两下,眉头轻轻皱了皱,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工具包,蹲下来拧开拉杆底部的螺丝:“这里卡着点碎塑料,我帮你弄出来,不然路上拉着费劲。”他的手指很稳,动作熟练得像修自己的东西,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露出几缕藏在黑发里的浅棕,是上次帮周屿修画室的灯时,被电焊烫的。   周屿拉着舒焕昕的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白瓷小瓶,瓶身上贴着张手写的标签,是她娟秀的字迹:“桂花膏。”她把瓶子塞进舒焕昕掌心,指尖轻轻按了按瓶底:“这里面的桂花是去年秋天晒的,比今年的香。你不是总说写小说熬夜嗓子干吗?每次挖一小勺,用温水冲,别用开水,会把香味烫散的。”舒焕昕捏着小瓷瓶,瓶身凉丝丝的,却好像藏着股暖,她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发颤:“我记住了,每天都泡。”   公交来了,张宇把行李箱递还给我,拉杆拉起来果然顺畅了很多。“叔叔要是有任何不舒服,哪怕是半夜觉得头晕,都给我打电话,”他按住我的胳膊,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苏州这边脑科的专家我都熟,我连夜开车送你们过来都来得及,别自己扛着。”周屿从包里掏出两张明信片,是她画的平江路和拙政园,背面写着地址和电话:“这是我画室的地址,下次来苏州,直接去那儿找我,我带你们去吃巷尾那家的蟹粉小笼,早上六点开门,去晚了就没了。”   车子开动时,他们还站在香樟树下挥手。张宇把周屿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她被风吹红的脸颊,周屿则举着手里的竹编篮,里面还留着我们没吃完的半块桂花糕。舒焕昕趴在车窗上,手里攥着那张画着平江路的明信片,眼泪掉在画面里的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看,”她指着窗外,“周屿还在举着篮子呢。”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巷口的两个人影越来越小,却还保持着挥手的姿势,像两株守在巷口的桂树,安静又温暖。   “下次来,”舒焕昕靠在我肩上,声音带着点鼻音,手里的桂花膏小瓶被攥得温热,“我们春天来,看周屿画拙政园的桃花,吃刚开的桂花做的糖藕,再去‘听松阁’点《茉莉花》,这次换我们给张宇买三串糖葫芦,看着他吃,看他还说不说牙疼。”我笑着点头,把她的手攥紧——口袋里的明信片还带着周屿画时的铅笔痕迹,像把苏州的春天,都提前揣进了心里。